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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同门相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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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桌旁坐着的捕快们迅速起身在黄天师身边围作了半圆,在赵捕头的带领下每个人都抽出了刀刃。
一时间院里闪烁着刺目的金属光芒,对面那人却是置若罔闻,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还是黄天师面沉如水,挥手向他们示意,“收刀。”
赵捕头沉不住气地上前一步,“天师……”
“我让你们收刀!”黄天师加重语气重复了一句,被呵斥的对象们纷纷对视,交换了几个眼神之后终于齐刷刷收起兵刃,只是个个绷紧了身体,眼神眨也不眨地盯着那群不速之客。
二丫躲在黄天师宽大袍袖的阴影里,大气也不敢出。自从这些黄袍人出现之后,她就能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压力,潮水一般席卷而来,让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在这种压迫感中,她体内的灵气自发地运转了起来,但下一秒腕上一紧,一股沛然的灵力汹涌而入,解除她窒息状况的同时硬生生地把她胸口翻涌的那股灵气压了下去。
她愣了一下抬头望向黄天师,只见对方的唇色惨白了几分,从喉中滚出了几声压抑不住的呛咳——从聚灵阵被破的那刻起,他脸色就灰败了下去,整个身子佝偻得越发厉害,单薄得犹如风中的一片落叶。
“几位师兄大驾光临,在下有失远迎,只是不知我这道童小小年纪犯了什么忌讳,值得几位如此大动干戈。怎么说他与在下也有半师之谊,诸位何必如此。”他面有不忍,瞥了一眼地上躺着生死不知的小道童,再转头已经换成了平凡的目光,二丫注意到他眼中恻隐之情一闪而过,快得让人分不清是否出于真心。
“他做了什么事情,师弟心里清楚。墙头草,两边倒,这样的徒弟,师弟不要也罢。”为首的男人冷冰冰道,声音中无一丝起伏。“当日师尊走前嘱咐我照顾师弟,为兄不敢有负师尊所托,又见师弟闭关不敢打扰,便教导了令徒几番,叫他好生照看师弟,如今师弟负伤,令徒却安然无恙,自然该罚。”
“……多谢师兄费心,才让劣徒变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黄天师从齿缝间挤出话来,“既然师兄有空过来,想必师尊已经云游归来,不知此时他老人家何在,可否让我见他一面。”
“师弟说笑了,师尊他老人家神龙见首不见尾,行踪自然不会让我们知道。”为首之人浑然不觉师弟口中的怒火,用他平井无波的口气继续道,“我来是为了取些东西,除了日前订做的附灵伞……嗯,还有那庙里的‘东西’。”
“——韩璟!”黄天师怒容勃发,再忍不住,大声喝出为首男人的真名,“事到如今你还在满口胡言!”
他手中桃木剑一闪,已是直指韩璟的胸口,“瞧瞧你现在的模样!满面黑气,三分像人,七分像鬼!自从我闭关之后,你就一直口口声声说师尊外出云游,至今足足十五年了,仍然不见师尊的尊容!如此倒也罢了,结果今年你还对我徒儿下手,假借我名义翻修这山神庙,自从新庙落成之后,这县里已经风雨不调许久了,若非我近日出关,都还发现不了你们动的手脚——你、你明知道这洛县的一草一木都是师尊的心血,如今却这般行事,究竟意欲何为!”
“师弟言重了。”韩璟皮笑肉不笑道,声音刺耳得让二丫几乎想捂住耳朵,“师弟久居这云孤山,离群索居,不知道师尊近况是正常的,做师兄的自然得多关心些……你瞧若是我一人,你这话还说得过去,如今几位师弟都在这里,自然是奉了师尊之命行事。”
他身后站了高矮不同,胖瘦不同一共四个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跟那小道童一模一样,冰冷冷的没有任何一丝生气,从进来到现在,他们甚至连眼睛都没眨过一下,只是安静地侍立在韩璟身后,双手都笼在袖中。
此时听见韩璟声音,表情也没有丝毫动容,仿佛那话里提及之人与他们毫无干系。
“王师兄……李师兄……白师弟……”黄天师挨个儿叫着他们的名字,语气沉痛。
“另外师弟怕是误会了……虽然灵儿顽劣,但到底也是我们的师侄,方才不过是开个玩笑,你看,他现在不还好好的嘛。”
说着他一指小道童倒下的位置,在众人的抽气声中,那个名叫灵儿的小道童身子摇晃了两下,竟然就跟个提线木偶一样,背部朝上,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脸上原本便淡薄的生气此时愈发稀少了,仰面朝天的时候看着真是个精致的偶人,他看也没看师父一眼,抬脚便往韩璟的方向走去。
“黄灵!”黄天师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小道童的大名,他气得长眉都在颤抖,左手一翻掏出一捆系着铃铛的红绳,甩手就向韩璟飞去,那红绳迎风便涨,上头的铃铛无风自动,迸出一串清脆的铃音,随着玲音振动,院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震荡,音波席卷着整个院子,让韩璟身后一直面无表情的几个道士都第一次变了脸色。
此时,赵捕头一群人似乎也找到了空隙,大喝一声兵刃出鞘猛虎扑食一般拥了上去。
面对这双重的攻击,韩璟不慌不忙地甩了下袖子,白光一闪,手中峨眉刺已经正面迎上了那条红绳,手起刀落之间,一道锐利的刺芒盘旋着划过绳体,碰撞中火星四射,那些悬挂着的铃铛经过刺芒一削,纷纷破碎,妨碍着他们的玲音瞬间消失,行动自如的几位黄袍人齐齐往前一挥掌,也不见他们有何招式,前冲的捕快们纷纷像是被一股大力抽中,口中喷血,齐齐往后飞去。
只有一个年轻的捕快在前冲的时候略晚了一些,受到的阻力较小,后退的时候恰巧滚落到二丫的身边,也不知是有意无意,在落地的瞬间他伸手扣住了二丫的手腕,借着倒退的冲击力顺势将其带离了黄天师身边。
二丫一惊,刚想尖叫,却见那年轻捕头冲她眨了眨眼,示意她噤声。
她一下认出来这人就是那天牛大婶院中说过自己从未擅离职守的那位年轻捕快,只是此时他的神情与那天见到的截然不同,不知为何,二丫心中微微一动,生出一种无名的熟悉感。
“黄天师!”不远处赵捕头嘴角带着血,不顾自己的伤势惊叫道。
那条红绳在空中猛地变换了方向,蛇一般灵活地避开了与刺芒正面的交锋,在绕过韩璟最后一波攻击的时候,忽然在空中解体,由一股变为了千千万万根细小的丝线,编织成了一张大网向着韩璟一众迎头罩下。
“哼,雕虫小技。”韩璟冷哼一声,手中刺芒也随之分化出多道,再次正面迎上大网,他身后的几人不甘示弱,身子一动便要往网圈包围外冲去,此时黄天师忽然一手掐决,桃木剑上剑锋猛涨,大喊一声“着!”
伴随着他的声音,那张红色大网上陡然生出无数倒刺,倒刺上头隐隐闪烁着符纹的光泽——竟是不知何时附上了土系的符纸,那些符纸被伪装成了与红绳相同的颜色,一直到逼近韩璟头顶才显化出了原型——那些土刺飞也似地脱离了红绳的束缚,在半空中凝滞了一瞬便雨点般向着网下众人砸去。
“你们快走!”黄天师将符纸化形的同时便冲身后众人叫道,“我只能阻他们片刻,趁现在去疏散庙外的民众,躲去城里等州府的援军,快!”
他瞥了一眼身后犹豫的赵捕头,喝道,“还愣着干什么,留着碍眼么!”
赵捕头刚想说话,又听见黄天师用传音术飞速在他耳边说话,“一时撤不完也无法,无论如何把那小丫头带出去,若我身故……”他顿了顿,斩钉截铁道,“至少要给洛县留下一位新的天师!”
听出黄天师话里的死志,饶是赵捕头这样的汉子也是忍不住眼眶一红。他颤动着嘴唇没再说话,挣扎从地上爬起,对着黄天师的背影凝视一眼,便向着手下做出撤退指示。
经过方才第一次的碰撞,这些往日里如狼似虎的衙门捕快们也彻底醒悟了这是他们无法涉入的争斗,便也都不矫情,纷纷以各自最快的速度向着院外逃离。
就在这时,一旁一直被忽略的黄灵忽然动了起来,他手中拂尘一扫,角度刁钻地直冲不远处的黄天师心口飞来,后者猝不及防下,右手桃木剑一挡,暴涨的剑芒瞬间切断了飞来的拂尘前端白色的兽毛,但那些切断在空中的碎末顷刻间染上了墨色,化成无数钢针向着黄天师门面飞去。
千钧一发之际,黄天师猛地咬破舌尖吐出一口舌尖血,那血迹落到桃木剑上顷刻消失,下一秒原地传来“噗噗噗”钢针刺穿物体的声音,一阵烟后,原地落下一张破破烂烂的白色符纸,上边的鲜红符纹闪烁了几下,很快沉寂下去。
就在这边兔起鹘落之时,红网那边漫天土刺的阴影之中,传来一声尖锐的长啸。一阵妖异的红光出现,很快就压倒了大网的颜色,充斥了半个院落,在这红光闪现的同时,几道黄色的人影迅速地从土刺的包围圈中脱出,他们像早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何事一样远远地避开,只见那飞流直下的土刺雨再次一凝,忽然哗啦啦地向着院中炸开。
飞溅的土刺直直穿过首当其中的几位捕快的身体,那几个人登时口鼻喷血,哼都没哼一声便瘫倒在了地上。
韩璟阴测测的声音回荡在整个院落上空。
“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在大惊失色的赵捕头身边,空气一阵扭曲之后,露出了黄天师的身影。
他神情萎顿地拄剑单膝跪地,目光穿透前方的扬尘望向里头那个黑色的人影,那人手上托着一把血色的如意,浓浓的血光笼罩在如意周身,显示着难以言喻的妖异与不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