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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夜雨闻铃 ...

  •   第二日清晨,李亨在李辅国的搀扶下,沿山路而行,亲自走至玄宗跸驻。一宿未睡的玄宗微微抬了下眼皮,看清楚身前跪着的人,枯槁的脸上并没多少神色。
      “起来吧。”经过昨日的深谈,玄宗对这个儿子已没了期望,“太子来此又有何事?”
      李亨将头埋在交叠的手后,不敢看玄宗。李辅国伸手轻轻碰了下李亨,李亨这才将来之前李倓替他想好的话说了出来。李亨道:“儿臣愧对父皇,已无颜面随父皇幸蜀。儿臣恳请父皇让儿臣将功折罪,领兵抵挡叛军,为父皇分忧。”
      生养在深宫之中的李亨从未领兵出征,玄宗深知太子也没这个胆量敢将兵挂帅。玄宗哂笑一声道:“就凭你?”
      这是玄宗对李亨最为不屑的评价。就算在天下太平之时,李亨也不敢出言领兵戍守边疆,何况是现在?
      “儿臣虽未上过沙场,但只要父皇授予儿臣兵符,调派郭子仪、李光弼戍守朔方,陈玄礼将军随儿臣北上抗击叛军,儿臣可保大唐无虞。”
      恹恹无神的帝王脸上浮现一抹讶然之色,卧在榻上的老皇撑起身子,目光定在了李亨的身上:“朕一直好奇,不擅权谋的太子到底是如何一步步将朕逼入死局的。李林甫在时你都斗不过他,杨国忠比李林甫更有能耐,你却能轻易的将他扳倒还能将朕也困死局中。是谁在你背后替你出谋划策?说!”最后一个字,夹着不甘与愤怒,玄宗拼尽了气力吼出。
      “是……”
      “是建宁王。”李亨犹豫间,李辅国当先说了出来。
      李亨侧头看了一眼李辅国,又将头转了回去。
      “原来是他……”玄宗眸中闪过一丝钦佩之色,而后又恢复了之前的颓然,重新躺在了榻上,“既然他是你的军师,朕便放心了。”
      听得玄宗此言,李亨心头一喜,忙叩谢皇恩,他没有注意到,玄宗眼底藏着的那抹阴鸷的神色。

      这次觐见,李亨的要求被玄宗一一应允。玄宗亲封李亨为天下兵马大元帅,领朔方、河北,封平卢节度使,平定叛乱。至于李亨开口要的那几个将领,除陈玄礼以“护送陛下幸蜀”为由婉拒了李亨的邀请,其余几人皆领命随太子平叛。至此,马嵬驿的惊雷才彻底的平息了。
      次日,由陈玄礼护送,玄宗辇队离开马嵬驿。玄宗临走前,让高力士传旨,命李倓带领一百建宁铁卫护送玄宗至扶风郡。李倓接到旨意的时候有些犹豫,但玄宗仍是天子,李倓只得领百名建宁铁卫一路护送玄宗至扶风郡。
      因为有李亨北上迎敌,玄宗的辇队这一次行进速度慢了不少。等李倓护送玄宗至扶风郡时,已是十天之后的黄昏。
      玄宗辇队刚行至驿馆,天边划过一道闪电,接着暴雨如瀑。玄宗此时仍在车辇之中,李倓披上亲卫递来的蓑衣,执伞来到玄宗车辇前,毕恭毕敬地道:“陛下,微臣迎您出来可好?”
      李倓话音刚落,高力士替玄宗掀开了车帘,李倓赶紧将伞撑在玄宗头顶,与高力士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扶着玄宗走下车辇。
      玄宗垂垂老矣,手上的皱纹清晰可见,李倓引着玄宗往驿馆走去,目光停留在了玄宗的手背之上。这双手,从未抱过李沁与他,因为他们的母亲是宫人,因为他们是庶出,所以得不到这个皇祖父的丁点怜爱,甚至在十多年前,这双手在和亲文书上盖下了李沁一去不复返的命运,而这双手的主人连一丝愧疚的神情都未给过李沁与他。
      李倓的眼中渐渐浮起一片寒霜,他好似感觉到腰侧那柄佩剑在剑鞘中不耐地跳动。扶着玄宗的手不自觉地捏紧,直至玄宗的声音传来,李倓才恍然回神。
      “发生何事?”玄宗慈爱的目光落在李倓脸上,未将李倓的不敬放在心中,只是关心着自己孙儿的异样。
      李倓心头一凝,惶然想要跪地认错,却被玄宗止住了。
      “朕没事,倒是你,怎么心绪不宁的?”此时玄宗一行已走进了驿馆,馆臣早已备好热茶,嘱咐侍者奉上。
      玄宗坐在椅上,屏退了身边的随侍,只留高力士与李倓两人在身边。

      现下乌云遮天,又是日暮,驿馆外已是黑夜。高力士命人布菜,玄宗要李倓陪他共用晚膳。这一顿饭,李倓吃得颇为不解,直至玄宗用完晚膳也未与李倓交流一言。
      待玄宗与李倓吃完,高力士又命侍从收拾,玄宗此刻有些乏了,高力士又要躬身引玄宗入屋内休息,玄宗却挥了挥手,随后指着李倓道:“倓儿扶朕出去走走,你不用跟来。”
      “陛下……”高力士犹疑地望了一眼同样有些茫然的李倓,领令退下。
      玄宗指名要李倓陪,李倓当即扶着这位老皇沿驿馆后院而行。此刻雨声淅沥,雨势渐渐小了不少,这一场突然而来的雨逼退了一些暑气,未走几步,玄宗停下脚步,示意李倓松手。
      李倓恭敬地松开了手,神情却未放松。玄宗是天子,若出了什么事,李倓难以担待。
      玄宗毕竟是上过沙场的皇者,毫不在意地在廊院内择了个位,坐了下来。“赶了这么多天路,你也歇息一下。”玄宗指着身边的空地,让李倓也坐了过来。
      李倓领令刚要下跪叩谢皇恩,却被玄宗止住了:“此时此地,没有天子,没有亲王,朕……我是你的祖父,你是我的孙儿,仅此而已。我们闲谈家常,你不必拘束。”
      “臣……”
      “嗯?”
      “孙儿遵旨。”
      “罢了,你随意叫吧。”玄宗慈爱地摇了摇头。等李倓坐定,玄宗才道:“你是不是怪皇祖父让你姐姐前去吐蕃和亲?”
      玄宗开口的第一句话,便点中了李倓心底的秘密。李倓挪开了眼,心头盘算该如何回答玄宗,纵使他智冠绝伦,此刻面对这个和蔼的老人,李倓寻不到任何完满的回答。
      “孙儿未曾……”话说一半,李倓都有些不信。从李沁和亲的那天起,李倓的恨就深深刻在了骨子里。
      玄宗看出了李倓的犹豫,苍老的手搭在李倓的肩头,玄宗了然道:“你若不恨倒不是我的孙儿了。”
      玄宗仰头望着檐角滴落的雨珠,似是喃喃自语,又似是对李倓道:“昔时汉武欲与乌孙共同抗击匈奴,命江都郡主刘细君和亲乌孙,换来汉朝边疆数十年稳定安宁。太宗之时,吐蕃与唐交好,太宗命文成公主和亲吐蕃,我不能毁了太宗的基业。武氏篡位、韦氏乱政,如若你处在这个位置,经历过这些,你该如何做?”
      玄宗抛来的问题尖锐又犀利,李倓对李沁的死一直抱有执念,未曾思量过玄宗的想法,而今玄宗将之和盘托出,李倓竟有些矛盾与犹豫。
      “您还记得我阿姊的名字么?”李倓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满是期冀。
      “我亲封的文华郡主,李沁。”玄宗未有犹豫,笃定地道。
      听得这个答案,李倓感觉心中的坚守轰然倒塌。十多年来一心想为李沁复仇,如今却被玄宗轻易地抹去,李倓失神地看着面前慈爱的老者,眼中有一丝落寞。
      “当年你为何不去救她,你明明知道……”
      “我不知道。”玄宗叹了口气,愧疚地道,“我是在沁儿死后十天才接到了消息,那时我派人去找过沁儿的尸首,可是茫茫大漠,上千精兵寻不到沁儿尸首,我也只得放弃。是我的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眼里满是哀伤,他的每一个儿女都是他心尖上的肉,纵然他是王者,他也不愿看到自己的子孙枉死。
      廊外雨声阵阵,风吹过廊角悬铃,夜风中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音。
      李倓双手覆在膝头,渐渐捏紧。他在挣扎,也在犹豫,同时在思考玄宗的话有几分真假。
      玄宗静静地看着这个才华横溢的青年,忽然想起当年自己还是意气风发的临淄王,平韦氏,复李唐时的模样。李倓,胜过太子李亨太多太多。
      “我知道你不信,我亦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马嵬驿发生的事情我不怪你,这几日在车辇上我也想过,这些年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有这样的下场亦是该然。这天下本是有能者居之,你若想拿去便拿去,我不会阻止你。但是,你千万不要忘记,这是李氏的天下,不姓武不姓韦更不会姓安姓史,它只能姓李!”慈爱的老者突然直起了身子,仿若又回到了曾经那个指点江山睥睨天下开创盛世的帝王。
      李倓只觉眼前的人光芒耀眼,又吸引着人挪不开眼。
      “孙儿明白。”李倓躬身下拜,听着廊外雨声,李倓定了定神。
      “对了,你将高力士的神策军拆散重编,倒是有心了。”年迈的帝王亲手扶起了跪在地上的李唐皇子,边夸赞道。
      李倓微微垂下了眼,嘴角勾了勾,对玄宗这句赞赏颇为受用。

      第二日清晨,李倓领建宁铁卫按原路返回。玄宗亲自出驿馆相送这位庶出皇子,引得众人对驾马而去的李倓侧目。
      “这位建宁王,好似是个不得了的人物。”有人如此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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