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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城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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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记得了。
它偶尔回忆起它的过往,已经不能想起它已在这里沉默地站立了多久。自从那架寂寞而渴求爱抚的钢琴被人带走,这里就少了许多喧嚣。过去,那些尚且年轻的精制餐具也曾耐不住冷清;而现在,早已蒙上尘埃的她们静静地睡在橱柜深处,不再幻想挂满水晶灯的晚宴厅与烤得香嫩的英俊的牛排。
一切都不再年轻。
那曾经延续百年的历史、那些曾经风光繁华的日子,正如它曾经的占有者们,梦境一般被尘灰掩盖。
它已习惯于清晨伶仃的鸟鸣——那是最后的夜莺,赋予它可怜的一点点欢愉。某日它又听到了乌鸦那不祥而聒噪的叫嚷,几点深深的黑栖在它的肩头,它莫名地感到些微的悲伤。
然后它看见了一男一女来到它的脚边,似乎身形有些熟悉。
然而寂静仍然没有被打破。
【59/夏/碧相关】城堡
好多年前,它在这里见到过一对小小的姐弟。
说是见到,但它并不记得这是多久之前的事,他们又曾在它的视野中逗留了多久。太过长久的伫立磨去了它对时间的感受,时常令它错乱而恍惚。
年长的姐姐那时好像还不能被称为少女,她的弟弟时常出现在树间,身子很娇小,有着常常杂乱的银白头发,祖母绿的大眼睛映着西西里的阳光扑闪着笑。
它记得年幼的男孩子曾经扶着它的身躯爬上与它比邻的老柑橘树,被树枝刮伤的白皙脸庞上充满了雀跃的纯真神情。
姐姐躲在不远的矮灌木丛里,偷偷地看。
老柑橘树带着淡淡的无奈口吻向它抱怨,说小少爷怎么又拿走了他最大最好的果子;它听着,每一个字里都几乎要溢出宠溺的橘子的甜香。
然后长住在枝桠间的云雀妈妈就叽叽喳喳的闹起来,说,“你们真是太宠着他了,他都偷偷带走她好几个孩子了!”
“他不是后来还回来了么。”老橘树轻描淡写地说。
燥热的夏风吹过,橘子树叶沙沙地响。
它看见姐姐从树丛里钻出来,生气地拖着满身擦伤的弟弟去见家庭医生。
男孩子走在后面,一边抱怨着,一遍又弯起翡翠的眼睛,恶作剧成功似的、纯真又狡黠地笑得开心。
唔,他是故意的。它想。
他的家庭医生用镊子夹起酒精棉,为银毛的猫洗净伤口。中年男人并不认真地抱怨着,男孩坐在椅子上,轻快地晃着双腿。
——喂隼人,安分点,我要清理伤口。
小小的男孩咧开嘴角,兴致高昂地看着他。
——呐呐,夏马尔,你教我嘛。三叉戟蚊子不行的话,炸药可以的吧?
医生置若罔闻,故意在手里加重了点力道,就听见男孩不小心泄露出的疼痛的抽气声。他站起来掐灭烟,觉得烦躁似的摸了摸胡子拉碴的下巴。
——啧。麻烦的小屁孩。
然后男孩子别扭地低下头,碧绿的眼睛恼羞而沮丧。
姐姐站在旁边抿紧了唇,脸庞上露出了孩子气的嫉妒与落寞。
——所以我最讨厌你了,夏马尔!隼人可是我的弟弟!
她曾经站在医生面前如此宣告,那时她还刚满十岁——而医生弯下腰与她平视,无奈地抓了抓头发。
——是是,小碧洋琪,隼人是你的弟弟。我才不想要那种小孩儿做我的弟弟呢,安心吧。
然后她更加生气,娇小的脸庞上透出恼怒的红来。
——我讨厌你这种语气。你给我听好了,夏马尔,隼人他可是我的弟弟……!听到没有啊,夏马尔….!你从我这里把隼人抢走,又说这种话,你要怎么样才高兴啊!
她喊完,气得踹了他一脚,转身就走。
将近中年的男人叹了口气,然后仿佛看见了什么心爱的事物似的、露出了罕见的笑容。
——呀,他不会是恋童癖吧?
后来挂毯小姐向它发表感想,十分苦恼地抖了抖她柔软的身体。
——那小姐和小少爷岂不是不妙嘛?
黑胡桃木的大门闷闷地应和着。
——嗯,不妙呢。小姐会被拐走吗?
——碧洋琪系小姐才不会呢!
铜制的雕花门把手骄傲地笑着反驳胡桃木门。
——她和夫人多像!长大后一定是位强势高贵的美女,怎么会轻易被这种男人拴住?
——可是…..那个胡子医生这个月已经勾搭上好几个女仆了呀。
它叹了口气,不再去听胡桃木门与门把手的争论。钢琴的声音响了起来。望向外面,它看见透明而干净的深秋的天空,浅蓝中透出灰白珠灰,素净平整如同鸽子的羽。
一片金黄的叶子在空中随风飘动,轻盈如同莺鸟,寒冷的空气中,它的身躯娇小十分,憔悴而易碎。
昨天夜里下了一场冷雨。它向下望去,看见银发的孩子正弯腰拾着满地的金的棕的红的黄的落叶,那张秋的金色地毯上他的银白脑袋鲜艳而明亮。
穿白西装的医生倚在古老的榉树边,点燃一支烟,静静地看孩子明净白皙的脸庞。
它无数次毫不厌烦地凝视着这幅宁静而快乐的风景,跨过春夏秋冬的点点滴滴——然后每年一次地,他能听见不知何处传来钢琴的吟唱,温柔地浮动。
那时小小的孩子便会忽然直起身,顺着琴声望向三楼的某扇窗户,喜悦充满了他的整个脸庞。
——那时它会模模糊糊地想起来,今天好像是谁的生日。
之后——
他记不起那是什么时候,也记不起是过了几年、过了多久;然而他的脑海中的确拥有这一幕,记忆里是一个落着深深冷雨的夜晚,它看见它熟识的那个男孩跑出了它的领土。
跑着,跑着,跑着。咬着牙跑着。
大雨与夜色几乎要将他小小的身躯吞没,他只能远远地看见他的银发,看不清凌乱的发丝下掩盖的神情。
他哭了。它这样觉得,凭着百年岁月带来的洗礼,可怖的直觉。那个孩子看起来….痛苦极了。
他从这里逃离。它和他一样混乱恍惚地想着这个事实。
逃离。
有那一瞬它回想起了自己最初的职责——
身边的老柑橘树摇晃着它苍老僵直的身体,声音呆滞,微微颤抖:“今天…..今天是他的八岁生日……….”
——成为家族永不背叛的依靠,唯一的予人安宁的归处,那静默而高耸的城堡。
绝不背叛,也拥有家族毫无保留地信赖。
原本…….应当是这样的。
它好像弄丢了什么东西。但它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又或者是它的占有者弄丢了什么,一种无可挽回的事物,以致于不知何处而来的迷惘与悲伤很长一段时间在它的身体里徘徊不散。
孩子痛苦的身影刻在它的梦里,银色的头发如同一道剑光,冷而刺眼,逼迫它进行一场几百年都没有过的思考。
我什么都没做,它想。但什么都错了。
苍老的橘树仿佛被榨干了汁水,变得默然寡言。它们一起站在那里,看着姐姐每天来到树下,祈祷似的,凝视,伫立。
少女的脸庞还未褪去稚气,然而自从弟弟出走的第三天开始,便再未出现过泪痕。那双与弟弟相似的祖母绿双眼闪烁着凛然的神采,好像一切的柔软都被它替代。
医生默默地藏身在她身后的树荫里,从不让她发觉。
他们在一夜之间被迫长大。
我的孩子啊。它悲哀地想。他选择了铁与血,选择了残酷而宁愿舍弃这里的温情——虽然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这里曾经有多少宠爱的目光围绕在他的身边——那无济于事的冰冷的温情。
它从未如这一刻一般深刻地憎恨自己的存在,仿佛在时间与历史的轮盘中早已麻木的五感又再度复活。无比的无力感袭遍它的全身。
它多么想在他离开的那一刻叫住他,将他带回来,像他真正的家人那样给他安慰。可它不能。
它只是一座僵直笨重的城堡。
它嫉妒人,嫉妒每日来往忙碌的仆人,羡慕经常被打骂的女佣,艳羡憎恨于生命的鲜活与温暖。它知道,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曾经有可能用仅仅一句话语、一个笑容,就留住那个小小的生命。
而它只是一块块堆砌起的寒冷,在百年的时间里,麻木地目睹了无数杀戮与背叛。它懂得鲜血咸腥的气息与湿黏的触感,却不能明白血液流动的温暖与活力。
它无法为他做什么。
它只是石头。石头没有心。
它没有再见到弟弟回来过。
据说三楼那架钢琴狂热地爱上了每日演奏它的姐姐,而医疗室的挂毯小姐与木门先生每日都对医生和小姐的关系而忧心忡忡。
时光一成不变地,被忘却。
它们看着女孩的身形一日日抽长,看着她的脸庞逐渐褪去青涩,下颌露出尖尖的弧度。曾经娇嫩柔软的眉目变得精致而深邃,那时极快地不可思议的蜕变,一种痛苦的、过早的成熟。她的面容如同文艺复兴时期的希腊女神像,轮廓中混合着冷冰的艳丽与少女的清秀,仅仅一个眼神,便有着摄人心魄的凛然冷艳。
只有偶尔抬头望向柑橘树梢时,她才会露出些微的孩子般的迷惘与柔软。
它听见身边老柑橘树的叹息,看见它苍迈、沉痛、疼惜的眼神。
我的孩子啊。它默念,有着说不出的哀恸。我的孩子啊。
她支撑着自己的高傲与坚强;从那一天起,即使当父亲在斗争中落败、父女二人被迫离开时,也依旧高高地挺直她优雅纤细的脖颈,没有任何一刻低下头颅。
它记得那时葡萄刚刚成熟的季节,空气里有着醉人的甜香。她穿着半旧的黑风衣,竖起领子,紧抿着唇,肤色异常的白。
她最后回望了它一眼——那深深的、颤抖的、近乎缠绵的、灼痛的目光——如同看着自己的亲人一样。然后她转头。她挽着她憔悴瑟缩的父亲走了,没有再回头。
它在静默中目送它的前一任占有者,也送走它最后的孩子。它看见一群身着黑西装的人步入它的领地,它的新主人有着苍老病态的皮肤与张扬浑浊的眼神。
新主人。它默然地想,感到身体里某个地方归于寒冷与空洞。
石头没有心。它记了起来。
——然后,漫长的寂静从此停驻。
它偶尔回忆起它的过往,已经不能想起它已在这里沉默地站立了多久。那曾经延续百年的历史、那些曾经风光繁华的日子,正如它曾经的占有者们,梦境一般被尘灰掩盖。
它已习惯于清晨伶仃的鸟鸣——那是最后的夜莺,赋予它可怜的一点点欢愉。某日它又听到了乌鸦那不祥而聒噪的叫嚷,几点深深的黑栖在它的肩头,它莫名地感到些微的悲伤。
然后它看见了一男一女来到它的脚边,似乎身形有些熟悉。
他们并不老,然而却被憔悴疲惫所环绕。
女人抱着一个盒子,穿着陈旧的黑色风衣,竖起领子,肤色苍白。
她咬着唇,高高地挺直脖颈、脊背与双腿,仿佛是细而紧绷的颤抖的弦。她的双臂用力地抱紧那个盒子,任凭冷风扬起她的红色长发,碧绿的眼瞳静而无光。
穿白色西装的中年男子走在她的身边,一样沉默疲惫,并时不时地瞥她一眼。
他们运回了那架曾经喧闹的钢琴,将它放回三楼那个有着巨大落地窗的房间,看着如血的残阳为它拖下长长的、伶仃的影子。他们将那个盒子放在钢琴上,小心地、珍视地为它拭尽灰尘。盒子上繁复的纹章与“Vongola”的字样躺着黄昏的残照。
他们从箱子里取出许多挂饰、项链与指环,让造型尖锐乖张的它们安静乖巧地陪伴在盒子边上。它认出了一个银色的十字架,那是它似曾相识的东西。
最后他们拿出一张相片,放在钢琴上。青年的面容被禁锢在深色的相框里,有白皙的皮肤与银白的发。他抿着唇,眉眼甚至是肃然而凌厉的,唯有那双翡翠般的眼睛含着极亮的光,仿佛要直直透过这一方小小的相框,照亮它记忆中的某一个小小的点。
它感到身体的某个地方无声地崩塌,寒冷与空洞中一点点渗出尘封已久的茫然与钝痛。
他们走出房间,锁上门。黄昏的光在他们身后合拢,世界被阴影吞没。女人的身体死死地抵着门板,她颓然失力地一点点滑落,跌坐在地上,死死地压抑着自己的哭泣。
男人默默地抱住她。
黑夜已然灭顶。
它漠然地看着,却茫然地不能感到任何情感。恍惚间它看见孩子鲜亮的翡翠的眼,看见那对姐弟明亮的面容。
世界好像褪色。
它已无法分辨是否是过分的痛楚使它的意识无法回应,麻木间它只想闭上它的双眼。
无边的死寂向它袭来。
它弄丢了它已死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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