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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雨欲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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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驾到!”
金銮殿上司礼监总管尖声唱诺,天未亮就在宸霁朱玉大门前等候的文武百官,在殿中敛容躬身恭迎自殿外走上御座的霁兴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微一抬手,御座之上霁兴帝拖着稍显慵懒的调子,“众爱卿平身”。而后漫不经心的轻声询问“今日可有事启奏?”
“启禀陛下,臣有事起奏。”立于右边文官之首,杨辰风躬身出列。
“哦?不知丞相要奏报何事?”略一皱眉,御座之上的霁兴帝睨着躬身行礼的丞相。
“陛下颍川府尹上书,裕河以西突现匪患,皆是亡命之徒四处打家劫舍,当地百姓惶惶不可终日,臣以为需派兵征缴。”
“恩,匪患有多久?怎么不见上报的奏折?”
杨辰风垂首恭顺道“颍川匪患已有三月之久,奏折已于前日呈上。臣只恐百姓困苦,是以听闻后早报于陛下。”
“”双眼微眯,御座之人墨色的眼瞳蓦然紧缩幽暗如子夜,忽的掠过一丝寒意,略带审视的盯住下首之人,竟是久久不曾言语,大殿上霎时针落有声。良久后,霁兴帝才噙住未达眼底的笑意缓缓道,“朕已知晓,杨爱卿真是宸霁勤政爱民的表率,今日可还有事启奏?” 殿上凝固的气氛方被打破。
殿中文武百官未再出声,只熟识的同僚间互相打着眼色。未几皇帝往左瞥了唱诺官一眼,泛着寒意的目光让唱诺官微不可查的一抖。赶忙唱道“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退朝!”
“恭送陛下!”
匆匆结束早朝,霁兴帝出得金銮殿,面无表情坐上龙撵,目光陡然深邃,龙撵垂下的明黄锦帛掩藏他泰半身形,扬手唤来龙撵边的穆逊低声吩咐,穆逊垂首聆听,不大的丹凤眼目光连闪,划过不可置信的神色,最终只是躬身应诺。望着渐行渐远的龙撵,穆逊脸色有些苍白,怔愣片刻才转身离去,只徒留一声叹息在这乍暖还寒清晨冷肃的宫殿里飘散淡去。
一盏取灯散出暖暖的橘色光晕,给夜晚昏暗的丞相府书房带来丝丝光明,案几后杨辰风提笔已有多时,直到笔墨溅落砑光玉版宣上发出“啪嗒”一声,才将他翻飞的思绪拉回。有些呆愣的瞧着层层晕开的墨迹,惋惜的摇摇头,竟是浪费了上好的宣纸。遂将象牙狼毫搁置在笔枕上。松散的靠上椅背揉揉鼻梁,剑眉微拧。这段时日因政见不合,数次反驳皇帝意见,让皇帝已是心存芥蒂,信任大不如前。想到早朝时皇帝森寒的目光,一丝忧虑自心底升起。
叩叩
“进来。”
许梦琳推门而入,端上托盘款款而来,“辰风,我刚熬好的银耳羹你用些吧。”
起身接过她手上的托盘,杨辰风略有责怪“梦琳,时辰不早,熬甚银耳羹。这些让厨房做就是。怎的不去歇息?”
螓首轻摇,女子弯唇笑道“夜深看你未歇,明日还需上朝,就给你熬些银耳羹补补。”
闻言杨辰风如沐春风,略微缓解了方才的焦虑之意,桃花眼里徐徐漾开柔光,方叮咛,“我等会儿便用,你早些睡。”
抬眸看着眉间依旧不曾舒展的男子,许梦琳欲言又止,“好,辰风你”可是有烦心事?只最后一句并未问出口。
“恩?”略有不解的看向自家夫人。
女子轻叹,“罢了,无事”他既不想说,她不问便是。
“去歇息吧。”
微笑的目送许梦琳出门。待她出得书房带上门后,杨辰风思量片刻,方皱眉轻声道“白术”
如影子般自暗处踏出,白术单漆跪地,“小的在。”
“从明日起你贴身伺候戬儿。”
“可是您”一身短打装扮的青年抬首焦急的望向男子,明显的不赞同。
“我只戬儿一子,他是我杨家的希望。”杨辰风背手而立,凝视着跳跃明灭的取灯,这一刻烛火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
青年一脸坚定郑重道“是!白术已命立誓,定当拼死守护少爷!”
时光荏苒,平淡的日子快若流水,任谁都留不住。眨眼间烟花三月已近尾声,春色无边的芳菲四月悄悄来临。皇城百姓依旧安居乐业,西市如故繁华热闹。
杨辰风在书房内招手唤道“戬儿,来来来,许久没考校你课业,今日为父要好好考考你。”
“戬儿才不怕,爹爹你尽管问吧。”杨戬本是手捧一本杂记正看的津津有味,闻父亲所言后恋恋不舍的放下手中书卷,到男子跟前站定。
许梦琳立在花团锦簇的庭院中,清澈透亮的明眸凝视着书房的父子俩。日光穿透银杏树的幼嫩新叶散碎成点点的金色光斑,嫩枝上传来叽叽喳喳的清脆鸟鸣,伴着儿子清朗的回答声,她只觉得岁月静谧美好。挽挽被风吹起的发丝,温柔的回望一眼屋里一问一答的父子,女子缓缓的向厨房走去。青草萋萋,杨柳依依,随美人莲步轻移款款而动的裙裾,春风吹拂间似有暗香浮动,在绿意盎然的庭院中不知是景美还是人更美。
“梆-------梆!梆!梆!”
打更人揉揉眼,打着呵欠,有些无精打采的走在街道上,拖长调子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已是更深露重的四更天,万籁俱寂。只有打更人的喊声传出很远,点点的烛火在灯笼里摇曳划破漆黑的深夜,昏黄晦涩的光芒,映照着打更人脚下前行的道路。
今夜无风无月,独星河天悬。打更人抬头望向如墨的夜空,繁星闪烁灿烂。只这星光不及月光明亮,照不清前路茫茫。
京城五里外的一处农家宅院,柔柔的烛光亮起,模模糊糊的人影映在窗纸上。不见声响,只互相打着手势。倏忽烛火猛然熄灭,不稍片刻门“吱呀”一响,自屋内蹿出十几个黑衣蒙面人,乘着夜色向皇城急掠而去。
“哈欠~~~~~~~”丞相府的巡夜小厮伸个懒腰搓搓脸颊,皱皱眉很是抱怨自己被排中巡夜的活儿,要离开有媳妇的暖暖被窝。
起身穿戴好,为好梦正酣的媳妇掖好被角,小厮便提着灯笼出门。仔细巡视府邸每一处,碰见其他巡夜仆役都会点头致意,行至花园时突然瞥见不远处有一道黑影闪过,有些疑惑的低喝道“谁?!”
小厮见前方无人回答,便抬起手臂高举灯笼紧张的缓缓向前移动。待到近处探瞧一番发现并无不妥后心下一松摸摸鼻子,想可能是自己看差了。却不想下一刻被人从身后捂住口鼻,扭断咽喉气绝身亡!
假山后闪出十几条黑影,为首一人抬指点点地下气绝的小厮,立刻有人出列将尸身拖入草丛。随后头轻点几下,摆摆手示意众人散开,就见几条人影向不同方向无声掠去。一场灭门之祸就这般人鬼不知的悄然降临。
啪啪啪
“大人,快醒醒”
杨辰风夫妇被一阵虽轻却急的拍门声惊醒,听出屋外是白术的声音,彼此对望一眼,杨辰风迅速起身穿戴好衣物。前去开门让两人进来,顾不上在白术怀里显得呆呆的杨戬,轻问“白术何事?”
“大人,府内闯进十几个黑衣人,武功了得,无声杀了府中大半仆役。小的无法只得护好少爷抄小路来找您。”
杨戬年岁尚幼最是爱睡的年纪,本在被褥中睡得香甜,却不妨让白术突然拉起,随便披了件外袍就被他小心的护在怀里,悄悄潜出居住小院,困顿的揉揉眼睛,他有些气愤,不明白白术深夜抱他出门意欲为何。刚要出声询问,先一步察觉他意图的白术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杨戬正不明所以间,陡然看见不远处仆役被一个黑衣人拧断咽喉拖入草丛,立刻惊恐的瞪大了双眼,小手捂住双唇压下就要冲口而出的尖叫。黑衣人扭头左右查看片刻后才离开,白术等过半刻见前方再无动静,方继续带着他抄小路向父母居住的丞相府正院奔去,杨戬趴在他的肩上用力攥住他的衣襟久久无法回神。
“你速带夫人和戬儿进入密室!”
“不!大人您”
“不必多言,快去!”
杨府建府之初,杨姓幕僚就委托极其信任的能工巧匠以水火不侵的金丝楠木,神不知鬼不觉的在正房墙壁隔断间建了一处密室,密室之下有通往皇都城外的密道,平日以石门密封并不开启,但只要进入密室找到开启的机关便能出城。此密室密道布局之精巧,普通巧匠异士绝无发现的可能。这就是那位先祖为以防万一,给子孙后代留下的一条后路。
“白术你就听夫君安排罢。”许梦琳舍了华丽的裙裾换上藏青色的劲装,头发随意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提剑从内室踏出。即便是如此紧张的时刻都不禁让人眼前一亮,好一个英姿飒爽的女侠!
白术只得点头应诺。
杨戬木呆呆的问“爹爹娘亲,发生何事?”
“戬儿,你听爹爹说,一会儿随你娘躲入密室不可吵闹。”
“为什么???爹爹呢?”
杨戬满心惊惧,害怕与不安在他的心底蔓延,好似要将他推入无边无际的深渊。
“啊---------------”
不等杨辰风再开口,主院外传来一声惨叫,在安静的深夜显得犹为凄厉。
“不好,白术快去!”
“不-------爹爹!”
摸摸儿子稚嫩的小脸,杨辰风心疼的看着他含泪惊慌无助的样子,只能勉强笑道“戬儿你要乖,要听你娘的话,不许吵闹知道吗?”
“”白术闻言抱起不断挣扎的杨戬,杨辰风打开密室后轻声交代“密道开启的机括响动太大,你待此间平静后再开启,密室内有小口可窥见外间情况,你随机应变。”白术点头应是旋身进入。
看着两人进入密室,却不见女子跟上,他立时转头催促“梦琳你也快进去!”
许梦琳眼中是生死相随的坚定,微笑道“不,辰风,梦琳成婚时便说过,生死不离。”
“梦琳你”
杨辰风心中五味杂陈。既是感动于她的生死相随,更是期望她能安好活下去。然而他知她心意已决就绝不更改的性子。叹息的不再犹豫关闭好密室,夫妻共赴生死。
嘭!
卧房上好的梨花木房门应声而开,撞在墙壁发出“嘭嘭”闷响,十几个黑衣人自门外渡进来,眼中是即将猎杀猎物的嗜血兴奋。刚要群起攻之,突见为首之人向前迈出一步抬手制止。那黑衣人眸色明灭不定的瞧着一身劲装的许梦琳。
“噌!”剑穗轻摇剑已出鞘,剑身发出“嗡嗡”清鸣,剑光如有月华涌动,竟是一把难得的好剑。许梦琳深知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是以并不多言挽出一个剑花足尖一点,急速向为首黑衣人攻去。黑衣人见状眸内翻腾,瞬息后归于平静,待到女子剑尖将至面门时,轻巧一旋侧身避过,女子见状立时手腕一翻,银光划过又是一记斜刺。黑衣人向后一仰,左臂一抬用剑鞘阻住女子攻势,兵器碰撞之声在卧室内不断回响。半盏茶的功夫两人已过百招,可黑衣人犹如戏耍女子般,剑都不曾出鞘。
这边刀来剑往间,一位于门边的黑衣人显出不耐,毫无征兆的突然在女子背后空门大开时举剑相刺!说时迟那时快,一直处于战圈外的杨辰风见状,竟是用意想不到的速度冲向女子以身为盾,替她挡下这致命一击。
“哧”长剑透胸而出,利器刺入血肉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无比清晰。女子闻声回头,映入眼帘的就是黑衣人抽出的长剑以及杨辰风软倒的身体,刹那她全身血液如冻结一般,眼中只有男子缓缓倒地的身影,耳中嗡嗡作响再无其他。踉跄的奔至男子身侧,不知所措的看着男子胸前不断涌出的鲜血,女子眼神慌乱,“不,辰风”
唇角费力的牵起一丝笑意,杨辰风颤抖的抬手想抹去女子滑落至颊边的泪滴,却是艰难抬臂至一半时陡然垂下,那双曾经溢满笑意的桃花眼便永远阖上,再无声息。
女子见此,明眸中的神采随着男子阖上的双眸瞬间熄灭,身心犹如沁在终年不化的寒潭中,冷入脊骨。染满男子鲜血的手轻轻摇晃着他,哀痛悲泣“不-------!!辰风---------!!!!!!”
偷袭的黑衣人眼中流露出不屑之色,随意的甩甩剑身,抖落剑上殷红的血渍,便要对悲痛欲绝的女子痛下杀手。
“住手!”
为首的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怒色,闪身至那人身边,抬手便是威力十足的一掌。那人避之不及登时横飞出去,倒地吐血而亡。
听见这略显熟悉的嗓音,许梦琳蓦地抬头直视为首的黑衣人,眸中惊疑不定。
然,如今形势紧迫,容不得许梦琳细想,辰风已是不在,她怕也难逃厄运,只盼戬儿能顺利离开。低头轻柔的擦拭男子唇边的血迹,女子抬眸释然一笑凄艳绝美。心中暗想:‘辰风,你等等我,我就来陪你,黄泉路上有你相伴想必是不会孤单的。’
女子展尽风华的一笑便是那些平日训练有素、心如铁石的黑衣人都不禁为之惊艳,就在晃神间,女子迅速捡起身旁长剑抬手挥剑自刎。
“”为首的黑衣人恍惚间阻止不及,眼睁睁的看见女子自刎而亡,眸中划过不为人知的悲痛。
盯着双双陨落的男女,良久,黑衣人带头转身出屋,远远传来对话之声。
“禀阁主,两人独子并未找到,请阁主责罚!”
“淋上松油,放火烧了此地,大火下只要未出府就绝无生还的可能。”
“是!”
杨戬透过密室中的小孔目睹双亲惨死的经过,因要克制自己不出声,柔嫩的唇瓣已被他咬的鲜血淋漓,刺目的血像一条蜿蜒的红蛇顺着下颚滴落在白色中衣上蕴出了孩童刻骨的仇恨。
白术终是忍不住上前捂住孩童的双眼,忍痛道“少爷,您再别看了”渐渐地白术感觉有温凉的泪沾湿了他的手掌。
连城易碎,绝艳易凋。曾经繁荣的丞相府一夜之间被人屠杀满门,付之一炬。竟无一人生还!!皇都上下满城皆惊。霁兴帝震怒!下令彻查此事,然,焚烧殆尽的丞相府邸早已毫无线索可寻。
爹爹,娘亲,戬儿定会寻到仇家,报这血海深仇!!这一刻那总角之年的孩童,瞬间长大,满心仓皇,满脸仇恨,眼眸已不复往日的清澈明净,墨黑的双瞳不见一丝光明,只有名叫复仇的熊熊烈焰在眸内灼烧。伫立在京郊城外,孩童跪下向京城方向“咚咚咚”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随后骤然起身同白术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