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神每天给我刷负分》叶不语

30、故人，故人，故人

　　炎炎夏日，一个热字可以概括一切。

　　然而，程依天周围却自动散发着一股子寒气。从方岚说自己对接下来的一场戏有想法的那一刻起，程依天的脸色就开始变得不太友善，此时此刻，程依天彻底听明白了方岚的意思，闹了半天她不但是想加戏，还想加裸戏，真是个懂得异想天开的女人，想出名都想疯了！

　　程依天冷冽的嘴角微微翘起，弧度生硬，似是在强压着愤怒与不屑，连眼角都写着浓烈的嘲讽，就差直接开口说方岚臭不要脸了。

　　他身旁的许诺也跟着吓了一跳，他老早就听说会有一些演员要求添加暧昧戏炒作自己，没想到他第一次拍戏，就赶上这一出了，真不知道是该怎么形容自己的人品了！

　　“依天，你觉得如何？”金满地被程依天冷漠的眼神看的直打冲，声调都有些不自然，然而，在利益的驱使下，他仍旧鬼使神差地问了出来。

　　即使，他明知道程依天会拒绝。

　　程依天敛起怒意，面露一抹耐人询味的笑意，淡淡地看着方岚，道：“这种事情，金导做主就好，何必问我的意见呢，我又不是那种喜欢随便改剧本的演员。”程依天刻意加重了随便二字，脸上的笑意越发浓烈。

　　方岚面色一变，笑容几乎凝固住了，心有戚戚地瞥了程依天一眼，想怒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干干地笑笑，等待着金满地的决定。

　　金满地虽然觉得这样有点臭不要脸，但是在节操和收视率面前，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节操能当饭吃吗？能炖出咖喱味吗？

　　“这个，会不会太委屈你了？如此劲爆的戏份，剧组可是不会加钱的？”金满地咬了咬牙，反正自己是导演，程依天就算再冲，也不会当场罢演。他有些不太确定地看着方岚，等待着她最后的答复。

　　哪知，方岚忽然抬起娇羞的眼眸，傲慢地看着站在她不远处的替身，刚刚还流光婉约的美目，立马就带上了几分淡淡的不屑与嘲讽，只听她细声道：“金导，我都说了，我是为了收视率着想，这种事情，也算是为艺术献身，再说了，也不是非要我亲自上阵，不是还有替身呢吗？”

　　方岚的替身，也就是李媛媛，听了她的话不由得面色绷紧，藏在袖子里的拳头狠狠地捏在一处。
　　她恨恨地瞪着方岚，不悦之情溢于言表，同时有带着几许羞愤。

　　李媛媛祈求地看着金满地，希望他拒绝方岚这个要求。

　　金满地看了一眼李媛媛，觉得她无论是身材与长相都还不错，于是拍了下大腿，欣喜道：“好，就这么定了，这场戏挪到明天上午拍，顺便修改一下剧本。”

　　几家欢喜几家愁，不过在大多数人的意识占主导的情况下，个人的不满有时候会被极端地弱化。

　　李媛媛默默地低下头，眼底闪着深深的无奈与荒凉，她机械地迈着步子，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内。

　　许是她的存在本来就是一个替代品，根本就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她的离开。

　　只有许诺，瞥着她黯然离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欲言又止地看了程依天一眼，忽然觉得心里很难受。他说不清楚自己究竟为什么难受，但就是有一股子说不清楚的愤懑，压抑的他有些窒息。

　　“程哥，刚才你为什么不拒绝？”许诺不禁脱口而出，他说出来后就后悔了，一来他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质疑程依天，二来他这么说，明显带有责怪程依天的意思，很容易引起程依天的误解。

　　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两人已然成为了好友，许诺几乎快忘记了程依天曾经是自己遥不可及的梦，是自己心中高高在上的风景。

　　“许诺！”何璐拼命冲着他使眼色，生怕他再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

　　“我以为，金导会拒绝。”半响，程依天忽然开了口，他的声音不知为何，竟带着几分沙哑，目光飘忽地望向前方，却找寻不到对焦的目标。

　　他机械地迈着步子，一点点向前走着，也不理会跟在自己身后的许诺与何璐，不理会周围一双双或是羡慕或是嫉妒的目光，向着自己的休息室走去。

　　那一刻，他觉得有什么东西砰地一声，碎掉了，碎在了自己的心里。

　　他忽然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接这一部戏？

　　“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许诺后知后觉的毛病又犯了，他明显感觉到程依天的情绪有些不对劲，却又是摸不清缘由。

　　何璐无声地叹了口气，冲着他翻白眼，“不是你的错，哎，算了，我也说不清楚。总之，这件事不能怪你，如果你真的觉得过意不去，就自己去找男神解释好了，我想他现在心里肯定也不好受。”
　　何璐自顾自地走开，口中呢喃着，“唉，究竟是人变了，还是这个世道变了……”

　　许诺心中存着千百个问号，忙小跑着奔向程依天的休息室。

　　“程哥……”他气喘吁吁地打开门，扑通一声坐在程依天旁边的椅子上，讨好地看着他。

　　“你来做什么？”程依天退下了厚厚的戏装，坐在椅子上玩着手机，见许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这才不缓不慢地抬起头看着他，眼里透着淡淡的迷茫与哀伤。

　　“程哥，刚才的事，我不是故意的。”许诺歉然地看着他，进入娱乐圈这段时间，程依天是唯一一个不计回报地帮助自己的人，许诺是发自内心地感激他，尊敬他，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失言而失去这个朋友。

　　“你做错了什么？”

　　“啊？”许诺茫然地用手抓着后脑勺，不知道如何回答。

　　是啊，他做错了什么？他只不过是问了自己想问的问题，有错吗？

　　“连这个都不知道，你道的什么歉。”程依天摇了摇头，对此表示相当无奈。

　　“可是，你不开心。”许诺犹豫着，终究还是说了出来。程依天的情绪有些低落，这一点不光是他，连何璐都看出来了，直觉告诉许诺，可能是自己惹程依天生气了，所以他才想道歉的。

　　“许诺，你知道我为什么当艺人吗？”沉默了片刻，程依天忽然开口，他的目光深沉而又悠远，仿佛是一本厚重的书卷，里面写满了无数来不及翻阅的故事。

　　许诺摇了摇头，很多人当艺人的理由是为了出名，为了赚钱。凭借许诺对程依天的了解，他绝对不是那种肤浅的人。

　　“小时候，我就特别喜欢看《烽火黎明》，我当时觉得姜无言好坏，简直坏透了，他害死了那么多人，为什么最后还活着，于是我气呼呼地用杯子砸碎了电视机的屏幕。后来我才知道，那完全是一种对于角色的刻画，是表演，是艺术，于是我又开始羡慕起来演姜无言的演员，觉得他太厉害了，可以把坏人演的惟妙惟肖。那时候我就想，自己长大了也要当那样的人，演什么像什么。很多人都说，人生入戏，戏如人生，我觉得，通过一个个虚拟人物的世界，来感悟活生生的大千世界，一定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我真的非常喜欢表演，甚至为了当艺人与家里闹翻了，我父亲曾经一度封锁了我的经济来源，他告诉我，除非我能够凭借自己的努力在娱乐圈闯出一番天地，否则就滚回去给他打理生意。”程依天的声音很轻很柔，连目光都是柔和的，他静静地看着许诺，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温和的让人迷醉。

　　许诺的注意力不受控制地被他吸引，想不到程依天成功的背后，竟然还有这么一段鲜为人知的辛酸。

　　程依天继续道：“我当时揣着从我哥手里借来的一千块钱，加入了一个不怎么出名的小公司，演过路边的商贩，演过□□的打手，各种龙套和炮灰，都尝了个遍，后来终于有了一点起色，开始演一些有台词的配角，但是这些远远不够，距离我爸要求的成功差了太多太多。我当时就想，也许理想并不一定要付诸于行动，很多人都有一个不成功的梦想，但还不是照样好好活着，我当时一度想过放弃。就是那个时候，我认识了金导，他当时也很不如意，投资方撤资，主角被丑闻缠身，只能换人，在很多人眼中，他手里的那部戏，基本就算是砸了，可是他仍旧不想放弃，或者是抱着放手一搏的心态，做出最后的抗争。他对我说，他只是想用心拍出自己喜欢的作品给观众看，虽然他失败了很多次，但是他不想因此放弃，于是我就跟着他赌了一次，就当是死亡之前最后的挣扎，若是失败了，我们就只能重新定位自己的人生了。”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明明时隔多年，回想起来，却仍旧历历在目。程依天苦笑，一点一滴，原来自己都不曾忘记。

　　程依天甚至清楚地记得，当时那个胖胖的身影扛着笨重的摄像机在片场跑来跑去的场景，滑稽，可笑，却也荒凉。

　　“金导从前不是这个样子的，他很有自己的原则，剧本就是他的生命，传达着他对这个世界的感悟和看法，容不得丝毫懈怠。这几年我和他接触的不多，但一直觉得他还是那个时而滑稽时而憨厚的胖子，很多人都说他变得越来越低俗，我也只是觉得是谣传而已，这次他找我接戏，我有点犹豫，却并没有拒绝，因为我觉得无论他怎么变化，都应该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金满地……”说到这里，程依天忽然顿住。

　　许诺的心跟着一紧，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刚刚，我以为他会拒绝，或者说，我将拒绝的机会给了他。”程依天拿起一旁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便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的眸子很黑，黑的如墨一般浓重，然而，他的目光却蔓延出一抹淡淡的苍白，许诺觉得心脏一滞，身体不自觉地沉重了起来。

　　“程哥……你别这样，这不是你的错，你也没想到……”许诺忽然说不下去了，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程依天。

　　金满地曾经是程依天患难中的朋友，又或者是他迷途中的一盏照明灯。有一天，他走出了迷途，灯却灭了，蓦然回首，曾经的路还在，他却失去了一抹指引自己的光明。

　　正如自己眼中的程依天一般，在许诺眼里，程依天是一个威严的哥哥，更是他在娱乐圈奋斗的目标和方向。如果有一天，他发现程依天不过是虚有其表的伪君子，那么自己的心，肯定也会生出一种天崩地坼的震撼与惊恐。

　　程依天摇了摇头，似是安慰一般看着他，道：“算了，别乱想了。”他的眼皮微微合上了一点，叹了口气，“真希望，这部戏快点杀青。”

　　许诺在心中暗暗祈祷，希望明天的戏，不要出现任何差错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