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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忆往昔 已是深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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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深秋，寒风萧瑟。周卫国也步入耄耋之年，他懒懒的坐在摇椅上，腿部覆盖薄薄的毛毯，随着摇椅微微的晃动有些昏昏欲睡。
“卫国”
“恩？”
周卫国听见唤声，睁开不在明亮有神的双眼看着向他走来的陈怡。
陈怡帮他拉拉滑下的毛毯，轻声说“别在这里睡，小心着凉。”
周卫国望着她染满纹路的眼角，拍拍她不在柔软的手背，“呵呵，没事。”
岁月在他们的身上刻下走过的痕迹，使得曾经美丽年轻的脸庞渐渐加深时间的年轮，布满皱纹。使得曾经坚毅英挺的背脊渐渐弯下时间的流逝，身形佝偻。
人生匆匆不过百年，他已经缓缓步入尾声，大抵是老年人都有回忆过去的毛病，最近总是在不经意间从脑中溜过年轻时的峥嵘岁月。那些回忆虽然算不得好，却也是他一生中最难忘的时光。
时间的洪流中，掩埋了他的稚嫩童年，青葱年少。那时他是周公馆风流不羁稍显纨绔的周文，他无所畏惧，他想要的总是唾手可得，他曾自大的以为世间繁华不过如此，是他可以玩弄于股掌间的游戏，直至国家的土地被人践踏。
他调转视线，浑浊的双眼望向窗外西斜的一抹残阳，微微叹了口气。
陈怡从报纸中抬起头，推推老花镜看他一眼“怎么叹气？又想到过去了？”
他乐呵呵的笑开，唇角蜿蜒的纹路就像所有普通上了年纪的老人一样，慈祥温暖。露出一口不在齐全的牙齿。“是啊，老人的通病，总是不经意间就陷在回忆里，不得不承认我老啦。”
陈怡看着他也缓缓的笑开，带上些感慨“是啊，我们都老啦。”谁也没有打破这一刻的平静，直到她听见墙上壁钟传来整点报时的“噹噹”声，才恍惚的回过神来，心下轻笑的感叹，果然老了。看他被透过落地窗的夕阳打在脸上落下的阴影，似乎依旧沉浸在回忆之中，无奈的淡淡叮嘱“别久坐，今晚孩子们都回来吃饭，我去看看晚饭准备好没有。”
他背对着她挥挥手表示知道。
直到她走过地板的吱呀声渐渐远离，楼下传来她和保姆的对话。他悠哉悠哉的晃着摇椅，他想其实他很幸福。然后就听见有一个甜美悦耳的声音穿透隆隆炮火，阵阵枪械的嘈杂声响，在他耳边荡漾开来，她说“小雅的阿土猪，你要幸福。”
周卫国缓缓闭上双眼，遮住有些泛红的眼眶，他嘴唇轻微蠕动，无声的回答“小雅的阿土猪，很幸福。”果然他就看见了她的小雅，抱着他送她的小瓷猪在他够不着的亮光里，绽放出大大的温柔笑容，灿烂的就像夜空中最明亮的星辰。
“卫国。孩子们都来了，下来吃饭吧。”
“来啦。”
最后再看一眼朝他挥手的她，周卫国静静的睁开双眼，单手拄着拐杖，慢慢起身，蹒跚的向餐桌走去。
桌边一家人在柔亮的灯光下温馨用餐，事业有成的儿子，孝顺美丽的媳妇，年轻干练的孙子，俏丽活泼的孙女。看着这一切，他想他的确很幸福。
再晚些时候，他们用完餐围坐在客厅，互相问候最近的境况，孙子孙女乖巧的给他和陈怡揉捏肩腿，陪他们说话。轻轻柔柔的嗓音，伴随播放的电视机蔓延开来，满室幸福。
等到时针走至9点，敲响时钟的声音响起，陈怡有些不舍的笑着说“晚了，都回吧。”
周忆昔看看父母，执起妻子的手，带上一双儿女起身，点点头上前抱抱他的母亲，微笑的回答“恩，爸妈，我们今天就先回去了，过两天再来看望您们。”
“去吧。”周卫国淡淡的笑着，搂搂上前亲吻他脸颊的孙女。
他们谁都没有想到，分别的日子会这样快就来到。只是过去短短的三个月，原本看上去很硬朗的周卫国身体情况急转直下，住进了市医院的高级病房。
周卫国住进医院的消息不胫而走，这些天人来人往，都是昔年的战友以及他们的后代来看望他。只是他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们来时大多数他都在沉睡。
陈怡年事已高，不能再日以继日的陪伴在他身边。焦急的情绪写满了一家人的脸庞。就算知道敌不过生命的逝去，他们总是会希望离别的脚步，慢些再慢些。
周卫国带着氧气罩，闭目沉睡，胸口微微的起伏，陈怡拉住他的手坐在他的病床边，静静的看着他。忽然就见他睁开双眼，神采奕奕的扭头看向床边的她。轻轻的从她手中抽出手，拉下了氧气罩。
于是，他们都知道，他应是大限将至了。
“叫孩子们都来吧。”
“好”陈怡忍住在眼眶打转的眼泪，艰难的扯出一个微笑的样子，起身的同时抹去眼角滑下的泪珠，不想让他看见。
他的孩子们匆匆赶来时，他眼中的光彩已逐渐黯淡下去，他们围在周卫国的身边，安静的倾听他缓缓交代的声音。
“忆昔，我走以后，你就把你妈接回家同你一起住，好好照顾她。”
“好”
“我的葬礼不要隆重，越简单越好。”
“好”
“骨灰就撒进海里吧。”
“爸！这”
“忆昔，听你爸的”
最后他挥挥手“好好的幸福生活下去，都出去吧，我同你妈再说说话。”
周忆昔强忍住泪水，带上捂住嘴默默垂泪的妻子，和一双儿女走出了房间，轻轻的关上房门，给他们告别的时间。
突然安静空旷起来的空间，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一轻缓，一急促。
他们长久的对望，无人开口，他们一起生活了多年，对彼此的习惯了如指掌。哪怕一个动作，一个眼神都是一次交流，无与伦比的默契。他们是亲人，是战友，是搭档。他们共同经营维系这个家，即使没有爱情，也无法剥离已融入骨血的亲情。所以陈怡懂他走后撒入大海的愿望。
“卫国”
恩？他以眼神询问着。
“我们”可不可以约定下辈子在一起，那时候你爱我好吗？
陈怡没有说完，因为周卫国懂她后面要说的话，所以在她没说完的时候给出了答案，他看着她，眼中是满满的歉意，却坚定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其实他并不想伤她。
然后，陈怡没有在开口。她已经在他满含歉意的眼中寻到了回答。凝视他一会儿，释然的叹口气，她应该庆幸的，至少她陪着他走完了这一程，她不该在贪心的。与他共度一生，她此生无憾。那便不在奢求下辈子吧。
时间静静的流逝，周卫国望着雪白的房顶，瞳孔慢慢散开，缓缓的阖上双眼，这一次他看见的终于不再是同他挥手道别的萧雅，而是逆着光芒向他奔来的萧雅，他站在柔和的光晕中张开双臂，等她入怀。
周卫国在世上的最后一滴泪自眼角滑落霜白的鬓角，没入发间，从此告别了他曲折辉煌的一生。
“我要你一辈子都这样抱着我。”
“我要下辈子都这么抱着你。”
萧雅，战争结束了，这一生我很幸福。以后不会有战争，我们约定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要幸福的在一起。
好！我终于等到我的阿土了。
亮光中他们紧紧的相拥在一起，她抬头扬起最美丽的笑脸，眼中像缀满了夜空中的繁星一样璀璨。他抬手抚上她的容颜，溢满柔情，像是月光中洒满银辉渲染荧光的湖面。
他们相信下辈子、下下辈子他们会幸福的在一起。
上穷碧落下黄泉，从此再也不分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