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明珠》安无虞

37、决裂 当这张年轻

　　就算我紧赶慢赶，却还是晚了。大夫从屋子里走出来，迎面撞上豪格的时候，摇头叹了一口气。
　　豪格神色一凛，双眼缓缓阖上，最后睁眼的时候，眼里的怒意已经消退几分，他朝下人吩咐了几句以后，便抬脚离开，随着他的不管不顾，身边的莺莺燕燕偶有一两人朝屋子里投去同情，但大部分都是一声轻蔑的笑意。

　　如此无情，也不知道，舒瑚礼到底爱他什么……

　　屋子前面的人走光了，只有一些仆妇还呆在门口，我推门走了进去，屋子里浓重的血腥味，熏得胃里直翻腾。
　　她还未醒，乌黑的长发有些垂在床边，她脸色苍白如纸，就连嘴唇也和那脸色相差无几。她缓缓睁开眼睛，第一件事便是伸手去摸小腹，原本已经有些显怀的肚子，现下已经变得平坦，饶是如此，她还是不死心。“孩子呢？”
　　身边的丫头压着哭声，跪在她跟前。“福晋，孩子还会有的。”
　　她看着床帐，眼角滑出一滴泪来，纤长玉指死死抓着锦被，泣不成声……
　　“爷呢？”
　　久久，她才从失去孩子的悲苦中脱了出来，可是当丫头告知她豪格的去向时，她眼角霎时变得呆愣，空洞一片……

　　其实这孩子，打从一开始就保不住，但是她拼了命，也要为豪格生下这个孩子，却不料，这孩子跟她不是一条心，带着豪格对她仅存的那点眷恋，早早就去了……

　　舒瑚礼在的院子有些偏，但是那丝竹还是不绝于耳，静下来的时候，都能听到来宾的祝祷庆贺，那一句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她也曾听过。
　　闭上眼，还能看见那满堂刺眼的火红，新郎还是那个人，新娘却是另一个……

　　天聪六年，三月尾。
　　舒瑚礼小产的第五天，豪格娶了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为侧福晋……

　　我来喝这一趟喜酒，名是庆贺，实则来看看舒瑚礼，她的身子大不如前，病态恹恹，总让我想起我娘……
　　我与她围桌而坐，小丫头端来一碗黑黢黢的药汁，她问都不问就乖乖喝下。
　　“明珠，小时候咱们贪玩，十月的寒天，瞒着阿玛，带着才五岁的博勒一起去海子玩，就连大哥那么好的体质都着凉了，而我却毫发未损，你知道为什么吗？”她眼睛直直瞧着地面，悲哀凄婉，却就是不肯再哭。“原因就是，我体质大热，血气活跃。所以难以怀上孩子，但我仍不死心，为了怀这个孩子，吃了三个月的调理汤药，那些药，全部都是极寒的……”

　　全身霎时寒毛倒立，我瞧着她，纤薄的身子再也抵挡不住再次的摧残。
　　“你疯了？为了豪格，你连自己都不要了？”
　　她侧过脑袋瞧过来，轻笑一声，笑容阴森，“明珠，我不是你，我没有为我一直守着的人，就算你跟了多尔衮，还有人为你守着，为你守着，连大好的姻缘都不要了。我和爷是一夜夫妻，我不明白你说的一夜心变，我只知道那个人是我丈夫，是我的男人，为他生儿育女算什么，为他死又怕什么？”

　　“可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有没有为姨娘想过？”
　　听见我提起她额娘，她的眼睛终于湿濡，片刻滚下泪来，她倔强侧过头去，抬起手臂去擦干净。
　　“我有办法吗？今天是科尔沁，明天是扎鲁特，蒙古那么多部落，那么多格格，府里多了一个又一个，以我的身份，除了要个孩子，还有什么出路？”她失声尖叫，双手推掉炕桌上的果盘，铜盘子掉在地上铿锵作响，算是中断了那耳边的丝乐。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脚步也变得虚浮不稳，我连忙拉着她的胳膊，扶她坐回炕上。
　　“你不是想要孩子，你只是想要地位。”
　　她苍白的脸上一丝恍惚，最后痛苦的阖上眼睛。

　　怪她吗？大家只不过是顺势而行，力所能及的去争，她在争的，我现在或许不需要，那多年后呢？当这张年轻的容貌不再年轻，当那些许诺都变成曾经。我们都清楚明白，那些说过的情话，记得便是记得，不记得便是不记得了……

　　“明珠，话虽轻巧，但是我今天的结果，指不定就在你后头。”
　　面对如此，我只能报以微笑，“我承认我自私过也争过，那是因为，他值得。”
　　“话别说得太满，也别……说得太早……”

　　年年岁岁长常有，年年岁岁不相同。
　　从豪格的府里出来，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怕是以后，我与舒瑚礼的情份，也与这句话一样，不复存在了。
　　阿齐娅乖巧上前，伸手给我披上斗篷，却被我轻巧蹭开，我扶着兰尔登的手，默默不语。
　　“福晋，马车在这儿。”
　　身后的阿齐娅轻声提醒，我依旧置若罔闻，最后走了几丈，才叹气。“我想走走，你在这儿守着爷出来……”

　　兰尔登不安的朝阿齐娅觑了一眼，却也不敢说话，只能径直跟着我走。
　　寒冬不再，春日犹发，大半年都被素银包裹的盛京，这会儿好不容易才出现一丝盎然的绿意。只是这一丝绿意，总是让人遥想还未出嫁的舒瑚礼，虽不似明花娇艳，却别有一番美丽。
　　但那一片生机勃然的绿意，已经提前枯黄，变成被秋风扑蚀的落叶。

　　“博勒也大了，虽然济尔哈朗贝勒曾经许诺我给他找个格格做福晋，但是身边总是缺个人伺候衣食……”我揉揉眉心，“你在府里待得时间长些，回头帮我寻一个做事妥帖的小丫头，跟着阿齐娅去我娘家，跟那小丫头说，就着福晋的规矩，伺候阿齐娅，等着以后博勒娶了福晋，再作打算。”
　　兰尔登虽然有些疑惑，却也很快笑着回我。“福晋心好，阿齐娅能跟着二爷，也算是福气。”
　　我苦涩一笑，怕是这丫头，只会记得我的尖酸刻薄吧……
　　“你年岁也不小了，等过几年吉兰泰年纪大一些……算了！你要是有中意的，立马告诉我，我也会跟你好好安排。”
　　兰尔登抿着唇，泪眼婆娑。“奴才伺候了这么多主子，说句不该说的话，虽然福晋有时候脾气难琢磨些，但是心善。别人都想着自己好便好，可福晋万事想要两全，就连乌日娜格格，也是尽量……”
　　“别说了！”我抽出帕子，给她擦了眼泪。“就连我的额云都与我决裂，可见我也并非什么好人。”

　　“福晋……”
　　“就连你也看出来了，对不对？”
　　“……”
　　兰尔登忽然睁大眼睛，与我惊恐而视，最后艰涩点头。
　　“是啊，大福晋又不傻，为什么要帮着外人害多尔衮？只有这个丫头，到底年纪小些，傻傻的，被情字冲昏了头，只是我身边也留不得她了……”
　　“福晋能以德报怨，只是希望阿齐娅不要再做傻事了。”

　　这丫头跟着伺候了我大半年，虽然我有时脾气阴晴不定，可我从没打骂过她，或许从她那天跟着色可腾禄求我回去的时候，她对多尔衮的情谊，我就该看出来，可偏偏我浑然未觉，积了她的怨气……

　　世上除了大福晋知道舒瑚礼是我姐姐，还有她，她知道舒瑚礼身体不好，故意捎信说是我的安排，才让乌日娜嫁给豪格，舒瑚礼气急，最终没保住那个孩子……
　　只是我要是有那个本事，也不必一早就苦心安排了。
　　等我想到、想清，孩子已经没有了，舒瑚礼，也对我恨之入骨，怕是以后，乌日娜在豪格面前也没有什么好日子过了，因为和多尔衮沾亲带故，她被冷落，是必然的。

　　我本想着算计全部的人，以为只漏了一个豪格，没想到竟是漏了自己身边的人……
　　千防万防，害自己的人和自己一起举着盾牌，看似与我并肩抗敌，却在竖起盾牌的那一刻，给我放暗箭。

　　听着阿齐娅在门外凄厉的哭喊，我竟是没有一点心疼，也没有一丝不耐烦，吉兰泰在我身边坐立难安，兰尔登最后听不下去，终于走了出去。
　　“福晋，奴才求您，别撵奴才出去。”
　　“阿齐娅，你起来吧，跟着二爷，过几年二爷有了军功，你的日子也好过不是吗，你虽然十二岁，但是跟着伺候二爷几年，福晋一定不会让二爷委屈你的……”
　　听着兰尔登的循循说教，阿齐娅的哭声渐渐消小，变成一声声的低泣。
　　“兰尔登姐姐，你让我见见主子吧……”
　　“主子昨晚着了风，大夫刚走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已经从主子那里套了话，你回主子的娘家，住的是主子以前的屋子，照着福晋的规矩伺候你，等着以后二爷娶了福晋，你就做侧福晋。”
　　可是兰尔登的话越说到最后，阿齐娅又是哭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我把瓷碗里最后一勺粥送进嘴里，然后冲吉兰泰笑笑。“我吃完了，你把这些拿出去，叫你阿齐娅姐姐进来。”
　　吉兰泰乖巧应着，咧嘴一笑，露出掉了门牙的牙床，这孩子太小，不然啊我总想快点也给兰尔登找个好人家，兰尔登比我小一岁，也是要嫁人了。

　　门被吉兰泰打开，过了一会儿阿齐娅便凄凄楚楚的走了进来，眼睛、鼻头，都哭的红红的，进来都能听见她在抽抽。
　　她乖觉的把门带上，走近我以后扑通一声跪在我脚边便开始嚎啕大哭。
　　“主子，奴才知道错了，求您不要把我撵出去……”
　　我伸手递了帕子，她一愣，最后摇摇头，抓起袖子擦了擦泪花。
　　“你要说的，我都知道，我叫你进来，是想告诉你，一些你不知道的。”我微微一笑，低头顺了顺耳边的碎发。
　　“这府里的女人，有多少，你数得过来吗？”她又是一愣，脸上一红，低下了头。“我知道，站在你面前的，你固然叫得出，但是不在你面前，叫你说出来，总有你卡着的时候。那我问你，她们漂亮吗？”
　　阿齐娅点点头，然后脑袋越埋越低。
　　“她们都漂亮，身姿各异，美有不同。在入府前，我曾与二贝勒家的阿哥，私定终身，后来二贝勒落罪，我额云嫁给大阿哥，我大哥从中阻挠，我与他再无可能，我抗拒来府里，是因为我认为人心只有一个，爷他不可能许我一心一意，还有就是，我心里那时候还有那个人，我也无法容忍自己不能一心一意，后来，爷他做给我看了，虽然不太可能，但他始终让我相信，他在努力。”
　　“阿齐娅，这一次咱们抛开身份，抛开恩怨，我只想告诉你，不是自己认为的喜欢便是终身，情爱会随着时间慢慢推移，博勒和你相识，虽然不如爷的身份尊贵，但是为人和品性，我这个姐姐能够担保，而且，他一早就对你上心，在院子里的时候对你也挺好的，我能看出来。”

　　“可我也是真心呀，为什么你能被爷感动，为什么我就不能感动他呢？”她倏然抬头，蓄满泪水的眼睛直直逼视。
　　“你若是爱，那为什么私下里找到科尔沁的奴才，告诉他们，豪格以后会继承大统，叫他们让自己的主子请婚大汗。你知不知道，豪格和多尔衮积怨已久？”
　　她的惊慌震落了眼泪，身子忽然跌坐下来，我继续大声质问“你知不知道你会害死他？”
　　“我……我……”她顿时嚎啕大哭起来，匍匐着身子抱着我的腿。“福晋，是我傻，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奴才知错了，福晋……奴才真的知错了……”
　　“我告诉你，现在是我送你走，我力所能及，保你平安。等到大福晋想明白了，你活都别想活！”

　　时间亘长，铜炉里升起熏香袅袅最后却又消散不见。
　　阿齐娅跪伏在我脚边，朝我磕了三个头，未置一词，支起身子，踉跄着脚步，就像被人摄走魂魄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