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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玉引 ...

  •   十月的大金早已天降大雪,窝在娘亲的膝头,用那火钳去拨弄炭盆里头的炭块。时不时看着那火星子快速缭绕而上,有时候眼看着就要烧着那房顶横梁,却又暗了下来。娘亲给我梳着头发,她唱着汉人哄孩子的歌谣,镜子里映着她溢满母爱的脸。

      回到自己的屋子,博勒不知道回来多久了,他盘腿坐在炕上,他一只手一直死死抓住炕头上矮脚桌,另一只手放在膝头上,眉毛倒立,一脸怒气。
      这里离娘亲的屋子不远,我远远地看了一眼娘亲的屋子,门扉轻闭。又看了一眼博勒,缓缓关上门,原本在苦寒的辽东难得的艳阳高照被我挡在屋外。
      “有什么不痛快,说出来可能好些。”我走近博勒,用手轻轻包住他已经骨节泛白的拳头。博勒还是一言不发,只是拿起身边的茶盅喝了一口。听说人的情绪就算不能从眼睛里看得真切,他的举手投足也能细细地渗出来,可此时博勒的愤怒,可不是渗出来,感觉倒像是洪流一般。

      他仰着脖子喝了个干净,最后茶碗重重磕在矮桌上。“原本大姐在贝勒府过生辰,我想准备些好东西送过去,却被阿穆泰臊了一顿……”说到这里,才十三岁的博勒又恢复刚才的状态。拿起身边的茶碗又猛地喝了一口,好像这一口水下去能浇灭他腹中怒火一般。

      “这些都算了,为了娘我忍就是了!但是姐姐,我去的时候听见他要把你嫁给杜老板。那汉人若是靠得住离咱们家近点儿就算了,偏偏是大凌河,那人偏还快死了!把你娶过去说是冲喜,实际就是卖了你!”

      原本想再给博勒倒一碗茶,却在听完博勒的话后拿着茶壶的手却止不住地一紧。
      我这个哥哥,终于要把我轰出去了!

      我肃了肃身子,给博勒倒了一碗茶以后,给我自己也倒了一碗。
      “娘知道吗?”
      听我说完后,博勒叹了口气,然后摇头道:“应该是不知道。”

      “博勒,咱们在这园子里的日子还长。以后就不要当面在大哥面前顶撞他了,不算为了自己,为了娘,咱们也要能忍则忍。至于嫁给杜老板这件事,我去和大哥说,千万别让娘知道。”
      博勒点点头,然后突然瞪大眼睛看着我。“你不会去找固尔玛珲吧?”
      我像是被猜穿心思般躲避他的目光。“你放心,阿玛的三年孝期未到,时间还有,总有转圜的地步。”
      他见我顾左右而言他立马从炕上跳了下来。“姐姐,固尔玛珲是二贝勒的儿子,你真打算跟着一个罪臣的儿子一辈子吗?”
      我别过身子,看着那无孔不入的艳阳,正透着窗扉的格子透了几缕直直照在地面,原本那毫不起眼的飞尘,一下变得清晰可辨。那浮动地飞尘,像是自由自在地飞舞,又像是自己根本不能把握自己般随风而走。
      “你就别管了,总之我有办法不远嫁大凌河。”
      “姐姐,如果是固尔玛珲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大姐是大阿哥的侧福晋,大阿哥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总感觉灿烂的夏日根本就没有驻临盛京,甚至连让我可以有个过渡的秋天都没有到盛京,它就开始恣意的天寒地冻了。

      我又何尝不知道昔日的二贝勒,现已落狱论罪,一切和他有关的人都遭到贬斥,包括原本已经是贝子的固尔玛珲。

      博勒是男儿,只要身上有勇有谋,在这个战火纷飞的时代,以他的胆识一定可闯出一番天地,不必介怀出生。而我,一个女子,只能用出生去换取一个好的夫家,可我偏偏没有出生。
      “博勒,你说的我都明白,找机会我去和大哥说清楚!希望他能念到以前一起长大的情份!”我安慰着他,却不知道是不是安慰着我自己。

      盛京的冬天特别慢又特别快,好好的一个艳阳天,很快就落了,就留下一园子淅淅淋淋的冰化声,轻快的在我身后滴落地面。
      天已由澄澈的蓝色转为深蓝,阿穆泰的房里已经掌了灯,我敲了敲门,里面喊着“进来。”

      阿穆泰坐在书案后头,见是我后放下手中的笔,拿帕子擦了擦手中的墨迹。
      “你来了也正好,我有件事要跟你说。”他丢下手中的帕子,双手负在背后,慢慢走过来。“你也十五了,舒瑚礼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嫁给大阿哥一年了。珠儿,阿玛在世的时候心善没什么野心,战火连天的日子,有时候药材都是免费发放给穷人。所谓子承父业,轮在我手里,咱们家的铺子也就这么个样子,赚着饿不死人的钱,可这饿不死也不代表咱们能吃得饱!我还记得舒瑚礼刚会走路地时候姨娘就把你带到园子里来了。咱们是一家人,我也不和你藏着掖着了。舒瑚礼嫁给大阿哥这么多年,至今无所出,大阿哥待她也是一日不如一日,她的日子不好过,却也瞒着大阿哥一直帮持着咱们家……”

      “大哥,阿玛的孝期……”
      还未等我说完,阿穆泰就用比我大的音调说着。“珠儿,你要知道,明年,阿玛就离世三年了,你就十六了,孝期一过,长兄为父!”

      我难以置信,瞪着眼睛看着他。好一个长兄为父!

      手心里的玉镯子,已经被我攥得发热,沉了口气,伸手在阿穆泰面前,摊开掌心。这一只满绿的玉镯在暗黄的灯光下遍体透着柔和的光,玉镯上还包裹着一朵银质的祥云,一见便知是世间少有。
      “大哥,珠儿不愿远嫁大凌河,心有所属,这便是信物。”
      他看了看玉镯又看了看我,却没有碰过。
      “大哥不过想是家里的铺子有点起色,珠儿虽不是阿玛亲生,可在园子里十多年来早已把阿玛当做自己的亲生父亲,也不愿意看着家中败落。若是大哥能成全珠儿,珠儿他日能给大哥的便不再只是一个玉镯了。”
      我把镯子轻轻放在他的书案上,服了服身子便出门了。

      我进屋的时候,天还是深蓝,等我出来,天已经转为墨色了,零落的星子点缀着广袤的天幕。夜里起了风,风吹过白日被太阳晒得化成水的水面,经过脸上的时候竟有些生疼的感觉。
      盛京的城郊有一片树林,今日是满月,在那儿的男男女女也比平日要多了些,可是总是没有天气暖和的时候热闹,找一块大石头坐下,听溪水潺潺。
      遥遥不知何处有人奏乐,声音清婉悠扬却不乏干净利略,猜不出是何乐器,只不过如此婵娟千里有人奏乐相配也是美事一桩,只是和我的心事却是南辕北辙,曲子温吞中又带着一丝悲戚。好像在说一个故事一样,娓娓道来。

      我不能让大哥知道固尔玛珲就是二贝勒的儿子,可我也不甘心这样远嫁大凌河。我虽是娘亲与前夫的遗腹子,但是这么多年来,早已把阿玛当做我自己的亲生父亲,其实我的命不过比这园子里伺候人的丫头好那么一点点,却因为阿玛和娘感情一直很好所以才免为沦落成为伺候人的丫头。母亲带我入园子里的时候我尚在襁褓,阿穆泰早已记事,他和他额娘对我和我娘一直带着不屑,直到后来娘生下博勒,阿玛死后,他对我们的刁难才刚刚开始。

      我如今拿出那只玉镯,只是希望在守孝期间,那个杜老板可以活不过明年,也希望固尔玛珲给我的那只玉镯可以暂时让阿穆泰缓一缓铺子里拮据的窘况。沉了口气,想想孝期还在明年,还有一年的时间,至少我还有一年时间是自由的,苦中作乐,至少比沉迷苦海好些。

      不知是不是吹奏之人通晓了我的心思,一个调子的转圜,整个曲子变得轻快活泼,把我从思绪中拉出来,也带着人心里也透着乐。声音不远,似乎就在近处,只是溪边树木林立,却不知奏乐之人身在何处。
      满月美景配上溪水潺潺还有那人的奏乐,美哉美哉。只是一曲还未吹奏结束他却戛然而止,秋日苦寒,树叶早已枯黄,踩在枯叶上都能听见枯叶碎裂的咔兹声。这个人离我并不远,我望着身后不远处树林的出口。慢慢有个人影变得清晰,他一直在低头寻着什么,最后弯腰拾起一片叶子,用手轻轻婆娑了几下,又凑在嘴边接上之前的曲子。
      那人身材挺拔,看不真切相貌,衣着华丽,器宇不凡,腰间那挂着的繁杂的配饰也表示这个人非富即贵。
      一曲毕了,他偶然回头看见我坐在溪边的石头边,看了我一眼便离开了,路过我身边四目相对的时候只是微微一笑。借着月光看清了长相,长得倒是清秀俊朗,想必应该是富贵人家的阿哥,应该不是常年征战在外的贝勒爷。他身材高大,原本可以够得着树上的叶子,却一直低着头借着月光捡落在泥巴里的叶子吹曲子,如此惜叶之人实在和那些打打杀杀的贝勒爷挂不上钩。

      本想继续享受一下当下的美好意境,却无奈下午因为天热脱去了御寒的衣服,现下身上寒津津的,只得回家。刚一起身就吹来一阵风,不远处的落叶随风飞起,地上有个东西折射着月光晃了眼睛。
      走上前一看是一个上好的蟠龙玉佩,玉佩下打着同色的玉髓珠子璎珞,看上去价格不菲。想必是刚刚那个人的,他应该还未走远。

      他身材高大,步履翩翩,看样子也不是赶着去哪儿,走路不疾不徐,我跳起来就能看见他就在前面,只是面前人太多,距离也不短,只好小跑着追上他。

      只是看他去的方向实在是有点……果不其然他走近了一个人比较少的胡同,是盛京有名的花柳巷,我怕他发现丢了东西着急,又怕他真是进去那里那我就不好进去了,就加快了步子。
      眼看着距离拉近我叫他一句可能他能听到,索性一边跑一边叫着“那位爷!”
      只是还未叫出来右边的小胡同里就走来一个人和我撞个正着。身子踉跄重心不稳往后倒了两步,手里死死抓稳那蟠龙玉佩生怕碎了。
      我撞的虽然是个小厮,但是那小厮牵着马,这么一撞马儿突然受惊,扬起前蹄长嘶一声,马上的人立马拉住缰绳,马儿的前蹄重重落下。
      “十四叔!”马有两匹,一前一后,在我刚刚冲撞了前面的那匹马以后,后面又上来了一匹。

      心下慌了神,赶忙把玉佩死死护在怀里,看着马上的两人也是衣着不菲,赶紧跪下。
      “二位爷恕罪,奴才不是故意的。”

      被我冲撞的那个人先是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我,又看了一眼自己的马,确定马儿除了受惊应该没什么大碍后,然后瞪了一眼牵马的小厮,最后眼神再次回到我的身上。他的声音带着一些懒洋洋的意味,道:“你的汉话怎地说的这么好?”
      心下连连叫糟,只怕是把我当做逆贼了。“奴才瓜尔佳氏,母亲是阿玛从明朝边境带来的小妾,母亲不会女真话,奴才自小又在母亲屋里长大,所以汉话比女真话说的好些。”

      “这丫头手里拿着什么?”那个后来的人坐在马上警惕的问着。
      心下犯难,不拿出来怕是说我是逆贼,这便是凶器。拿出来我现在身上这一身和这个玉佩实在格格不入,怕又是要以为我是小偷,偷了别人的宝贝正打算跑路呢!

      犹豫后,还是选择拿出来。逆贼和小偷,怕是逆贼的下场更难看些。

      “玉佩?”那个后来跟上来的人身子往前倾了倾,借着月光眼睛微眯看着我手上的玉佩,然后喃喃自语“看着像是在哪儿见过。”
      “如果这位爷认识这玉佩的主人,劳烦帮奴才转交于他!奴才刚刚在城郊的玉溪中见一位爷在那儿用叶子吹曲子,他走以后奴才看见地上留下了这个,本想追上去还给他,谁知不小心冲撞了这位爷。”我一直低着头,手里捧着这枚玉佩。
      被我冲撞的那个人在我说完后犹豫了一会儿道:“你起来。”

      心下顿时松了一口气,然后慢慢站了起来,却还未等我看清马上那人的容貌,只感觉脖颈那儿传来一丝细细的凉意,眼睛被什么东西晃得刺了一下,待我回过神,一柄长剑已经架在我的脖子上,原本先前看着还柔和如纱的婵娟月光,现下被那长剑的剑刃折射出的竟是凛然的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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