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花雪月有时尽》子瀛

80、暴风雨前的宁静

　　“雪月，你照看一下他，锅里有吃的东西，我去熬药。”

　　陆逸之的手停在半空，罢了还是叹了口气，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算他是楚天羽，他也是什么都不记得的楚天羽。三年前，他亲手消除了楚天羽记忆，现在的他，已经是陌生人。

　　雪月疑惑地望着陆逸之的背影，又看了看昏睡在床榻的男子，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酸涩。

　　爷爷肯定是不喜欢这个人，才不让自己多问。其实这个大哥哥好可怜的，昨天他就看到了，他的身上，到处都是伤。他……一定做很危险的事吧！他是做什么的呢？感觉比自己大，他应该娶亲了吧？他的夫人是什么样子的？都城又是什么样子的？

　　雪月简单吃了些米粥满头，饱了以后，便一股困倦袭来。家里一共有两间屋子，平日都是他和爷爷睡外间，萧萧睡里间。外间的床比较大，睡两个人足够了，他担心面具男子的病情反复，需要他换药之类的，便也没多想，和衣在他身边倒下睡了。

　　这一睡，就到了晚上。陆逸之期间送了两次药来，面具男背着他喝了药，吃了些干粮，便依旧睡去。这期间，雪月都没有醒来。

　　昨夜，他实在是太累了，今早又赶着下山给他治伤。醒来的时候，已经入了夜。陆逸之去了等了萧萧半晌，也没见她回来，听村里的二狗说，他上山打猎的时候遇见了萧萧，她托二狗来传话，说自己今晚歇在了邻村的翠花家学刺绣，明天才回来。

　　陆逸之便没有多想，正好今日多了个陌生人，如果知道是和都城有关的人，萧萧见到怕是要赶的，雪月到时候怕是要和她争执，索性她睡在别处，反正那男子明日就走了。

　　陆逸之盯着药炉想了一日，还是暂且不打草惊蛇，他们三个都不会功夫，要真是动手，也不是对手。他看雪月和那个男子也相安无事，便独自进屋睡去了。

　　雪月醒来的时候，夜已经过了一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吓了一跳。愣了半晌，才恍惚认出是那个男子的面具，定了定神，起身擦了把脸。床上黑衣男子的呼吸声，在面具后隐隐传来，看来爷爷的药起作用了。他伸手，搭上了男子的脉搏，虽然有点弦硕，但已经稳定下来不少，看来过了今夜，他就能独自离开。

　　想到这个人要离开，雪月忽然有点不舍。村子除了傻妞，其他人都似乎躲着他，这个人很温和，对他也很客气，并不像坏人。明日，这么一个愿意听自己说话的朋友也要离他而去了。

　　他其实听孤单的，可能是因为面纱的原因吧！村里的人都说他生得丑，才蒙着面纱，昨夜他扯了面纱用来给这个人包扎，今天回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也没于遇见村里人，要是让他们见了，估计又要说自己丑了。

　　“我真的很丑么？”雪月摸着满是疤痕的右脸，无奈地自言自语道。

　　“谁说你丑了？”

　　面具后的男子说话了，声音依旧是沙哑低沉的，透过面具传来，闷声闷气。

　　没想到面具男会说话，雪月吓得愣住了。

　　“抱起，吓到你了？”男子撑着身子，靠在墙上，勉强坐直了。

　　“没，没事，你还是不要起来了，万一伤口又裂开了怎么办！？”

　　雪月连忙上前想去搀扶，情急之下平衡却没有找好，还多亏男子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雪月的脸又腾地一下红了起来，面具男子扶住了他，此刻的姿势好像双手环绕，圈住了他一样，令他瞬间有一种压迫感，慌忙地推脱起身离开了男子。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天一亮，我就离开。”面具男子看着窗外明亮的月色，对雪月说。

　　“其实……你可以多留些日子，爷爷他只是不了解你，都城也不都是坏人吧……”这个人，天一亮就要走了，他忽然生出些说不清的不舍。

　　“……”面具男透过面具打量着他，伸出粗糙的手，摸了摸他的半张残破的脸，温和地说：“你还是戴着面纱的好，这张脸，虽然受了伤，侧脸却意外地好看，我从来没见过，哪个男子生得这么好看。”

　　“真的？”雪月激动地握住脸颊上的手，“我真的好看吗？”

　　“嗯。”

　　面具男有些尴尬，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雪月的手甩开，但是看到雪月高兴的样子，还是任他拽着。

　　“是谁这么狠心毁了你的半张脸？”面具男子摩挲着残破的脸颊，很是惋惜道。

　　“哦，我记不清了，听爷爷说，是我不小心坠落马，地上的石子划破的。不过这不重要……”

　　雪月有些激动，拽着男子的手开始倾诉衷肠：

　　“听你这么说，我好高心啊！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除了萧萧和爷爷外，说我好看的朋友。啊，不对，傻妞是第一个，她也说过我好看，还想要我娶她做媳妇……”

　　“她是个傻子？”男子打断了他的话。

　　“嗯，还好啦，她只是病了，心肠还是很好的。”

　　“……你喜欢她吗？”

　　“喜欢啊，她很善良的。”雪月回忆起傻妞呆呆地和毛毛虫说话，便开心地笑着回答。

　　“那，你会娶她吗？”男子追问道。

　　雪月迟疑了一下，想了想，歪着头反问：“大哥哥，你说男人和女人为什么成婚啊？我虽然喜欢傻妞，但是和喜欢姐姐是一样的，也许喜欢姐姐多一点吧！但是姐姐说，娶亲和普通的喜欢不一样，又是怎么个不一样法她又说不清楚，你知道什么样吗？”

　　面具男也迟疑了片刻，闷声回答：“我，也不清楚。”

　　“那，你娶亲了吗？”雪月好奇地凑近了问。

　　“娶了。但是，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喜欢。”男子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

　　雪月沉浸在喜欢的话题中不可自拔：“大哥哥，我听姐姐说，喜欢的人都在一个床上睡的，就像我们这样么？可是，陌生人也可以是不是？我门村子里的二丫，去年嫁给邻村的狗蛋了，他们之前也没有见过面的，也成亲了！听说二丫还生了个小狗蛋，那你说我是不是也能和傻妞成婚呢？她一个人生活，也很可怜的……”

　　“不，你只是可怜她，这样不应该成婚。”

　　男子再次打断了雪月，这个人，他昨晚觉得他傻，现在愈发觉得他傻得可以，竟然因为可怜想娶一个傻子？天底下还有再傻一点的人了么？

　　“那……哎，”雪月叹了口气，“其实我是无所谓的啦，主要是村长他一直问我有没有喜欢的姑娘，我觉得村里的姑娘都挺好的，但是要问我那个好，我也只知道傻妞，毕竟平日和她说话最多嘛！大哥哥，你说男女成婚后，都做什么啊？”

　　雪月越说越是，凑近了面具男子，将要贴上面具的时候，男子慌忙伸手将他推开。

　　“我，有点渴……”

　　“哦，光顾着说话了，我去给你倒水！”雪月忽然意识到，他睡了一天，大哥哥似乎只是喝了药，连饭都没吃，他刚刚就只顾着自己说话，实在不该，便盛了好大一碗米粥。

　　雪月递过粥碗，捂着脸背对着男子道：“大哥哥，你饿了吧，粥只剩下这些了，我热了，你摘了面具趁热喝了吧！我保证不偷看你的！”

　　“……谢谢你。”

　　面具摘落的声音，男子沙哑低沉的声音，吞咽米粥的声音，在夜晚格外清晰。雪月莫名感到很开心，他是有用的，忽然想起一件事，背对着男子继续说：“大哥哥，我啊，有一次不消息好像看到了……但是偷看人家不好，我就没有再看。我没看清，所以又不太明白，夫妻好像就是什么也不穿，抱在一起，那样有什么不同么？”

　　“咳……咳咳……”

　　面具男差点一口米粥呛死。

　　“大哥哥，你没事吧？”

　　雪月跳起身，转身询问，忽然意识到大哥哥没有戴面具，连忙转身捂脸：“我……我我什么也没看见……”

　　面具男呛到了，背过身，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重新戴上了面具，把空碗递给了他。

　　“我，喝饱了。”

　　“哦……”

　　雪月小心翼翼地接过碗，回忆刚刚自己是不是说什么话了，大哥哥看起来很稳重的，怎么会呛到？他好像说夫妻……有那么令人惊讶吗？爷爷似乎说过一些，但是他还不是很明白……

　　“你，叫陆雪月是吗？”男子恢复了平静，询问道。

　　“是啊是啊，大哥哥记性真好！我只说了一遍你就记住了，傻妞问了我三年，最近才记住的！”

　　拜托，拿他和一个傻子比……面具男咳了咳，继续道：“我虽然成婚了，可也不太明白男女之事，你问我也没什么用……”

　　“哦。”

　　雪月垂下了头，抱着膝盖发呆。他一个人的时候，喜欢这个姿势静静地想事情。这个人明天就走了，他又回到了正常的生活，但是心里总有一个感觉，他不想让这个人走。也许是因为他从未和同龄的男子说这么多话吧，对他有一股莫名的亲切感。

　　眼前是白衣男子瘦瘦小小的背影，蜷成一团，青丝散落在肩头，行状与女子无异。面具男子心软了下来，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你是好人，会有好报的。”

　　“……”

　　雪月转过头，伸手抚摸上冰冷的银质面具，“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为了你的安全，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哦，你明天就要走了是不是？”雪月不舍地垂下了手，“爷爷不喜欢都城的人，他肯定和你说了，叫你偷偷走。你可不可以不要偷偷走掉，我想送送你的。”

　　“……雪月，走的时候，我一定和你说。”

　　黑衣男子喉结滚动，再次伸出手重重地揉了揉雪月的头，声音有些哽咽。他这三年，在江湖厮杀无数，面对生死，已无惊讶。他此刻，却生出了些留恋，对腥风血雨的江湖生出了些厌恶。

　　“真的？”

　　雪月高兴地转过身，拉住男子的手臂。

　　面具男，伸出手拍了拍他纤瘦的脊梁。

　　“真的。”

　　岁月无言，月色安好。

　　同样一片月色下，是不同的两个人。墨白倚在藤树下，膝盖上伏着的萧萧，安稳地沉睡。

　　墨白抚摸着女子清凉的发丝，仰头望月。他找了她三年，才找到了她。她担心雪月见到那个极有可能是楚天羽的男子，执意要回去找雪月，被他击中了哑门，晕了过去。

　　他易容成了她的样子，托话给村里人，说她今夜就休息在外面，不回去了。如果那个人真的是楚天羽，那么正是好机会，让他们相见。雪月和楚天的关系并不简单，也不会说断就断。

　　当年如果不是雪月的头受了重伤，才不会被陆逸之和萧萧那么容易带走。如果那个受伤的头头就是楚天羽，那他一定不会再丢下雪月不管。墨白巴不得雪月早些回都城，只有这样，萧萧才会回到他身边。

　　萧萧的脾气他是了解的，除非雪月回去，否则，就算是自己带她回都城，她还是会想方设法回来的。她刚烈的脾气，他可是知道的。在姬家的时候，他一直看着她，这个倔强又孤单的女孩。看到她，总是想到自己，所以看不得她受苦，更看不得她难过。

　　一开始小小的好奇，小小的利用，竟然有如此力量，牵扯着他，直到现在还对她念念不忘。

　　她只有这样睡着了的时候，才会安静地任自己安抚。平时总是像一只桀骜不驯的猫，孤独，又高傲。

　　“你说，我总是戴着假面，你不信我。但是我都不愿看的脸，怎么希望被你看到？都说女为悦己者容，男子又何尝不是呢？我总是想在你面前展现出我最好的一面，你却认为我装模作样，不值得信任。呐，你就那么喜欢那个姬雪月？宁可陪在他身边这么久，照顾他这么久？你也要在他身边守一辈子吗？”

　　墨白自言自语，苦笑了两声，伸手替身边的女子披上了斗篷。

　　“睡吧，明日，也许你再也见不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