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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小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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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日楚妃过得很不痛快。
太后殡天,举国哀悼,皇宫中也人人素服,她身为妃嫔之首,更是不能穿红戴绿。皇上到后宫的次数越来越少,来了也只是例行公事地询问她腹中孩子的情况,坐坐就走了,看也不看她。
也是,她现在惨淡的衣衫,哀怨的面容,有时候连她自己都不愿照镜子。对太后的怨恨又多了几分,丝毫不顾念昔日太后无微不至照顾她的情分。
“你若怀上了皇帝的骨肉,他日后自然也会待你比那药罐子好上百倍千倍!”
太后信誓旦旦的话语还在她耳边回响,她也是听信了,才会忍辱灌周禹胤喝下了迷情药酒。否则,以她的身份脾性,她何以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争宠!
论出身,她好歹也是皇族后裔,虽然她本家已没落。可她记得清清楚楚,楚家没落的真正原因。如果不是因为太后和皇帝联手利用楚家铲除叛乱势力,与世无争的楚家怎么会被贼人盯上?她的亲人如何会在一夜之间命丧黄泉?
若不是偶然听太后和皇帝私下谈起,她还一直被蒙在谷里,以为他们对自己有恩呢!
所以,太后对她好,是应该的,皇帝令她协理六宫,也是应该的。他们害得她无家可归,就应该给她相应的补偿。她摸着小腹,胸中憋闷缓解了些许。
“娘娘,奴婢吩咐小厨房熬了您最爱喝的红枣汤,您趁热喝了吧!”
许云之端着汤碗走了进来。
楚妃没接过汤碗,看着跪在地上的许云之头上的红色杜鹃,胸中憋闷更甚了,一巴掌挥了出去,将无辜娇艳的花朵打落在地。
“不懂规矩的贱婢!那轮得到你簪花!打扮的如此狐媚,是要勾引谁啊?医女?呸,都是天生的下贱坯子!一个半死不活的死人勾得皇上没了魂儿,就连她的好妹妹也不闲着,整日缠着皇上的护卫。太后殡天了,她也找了个依靠,当真是姐妹同心,其利断金啊!
也对,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整日跟在她们旁边,也没学些好的,净学着如何勾引人了?当初真是不过听信你胡诌,相信你能帮本宫,把你留在宫里!还不如像那个安然送出宫去了事,也省得惹本宫厌烦!”
许云之慌了,求饶道:“奴婢初入宫不久,好多规矩都不懂,娘娘开恩许我留在宫中服侍,奴婢自然不敢奢求其他。只是觉得娘娘今日心情欠佳,觉得看到花心情会好些,没想到还惹娘娘生气,都是奴婢的错!娘娘您要打要罚都行,就是别气坏了身子,您怀着的可是龙子啊!”
听到许云之如此设身处地为自己考虑,楚濛的火气消了些许,接过了许云之双手奉上的红枣汤,慢慢喝起来。
当初太后殡天,医女都要奉旨离宫。宫女和护卫私下是不能定情的,她看不惯那个吴雪与秦风不检点的样子,向皇上检举。可皇上好像没听到似地,还特意赐了婚,以郡主的仪制出嫁,风光得很。
爱屋及乌,定是那药坛子给皇上吹了枕边风,给她的好妹妹求情,才令皇上迷了心智。这时候许云之来求她,说她不愿出宫,希望能在她身边做个宫女。她看许云之还懂些医药,也能说会道讨人开心,就将她留在了身边,成了贴身宫女。
许云之站在一旁,笑着宽慰道:“娘娘莫要气,皇上不来后宫,也没到娘娘讨厌的人那里去啊,皇上夜夜宿在紫宸殿。熙暖阁夜夜亮灯,可皇上一次都没去过,那人病入膏肓,前几日又对皇上的奶娘见死不救,已惊触动了龙眼大怒,想来也时日无多。奴婢听太医说,那个人是活不到一年了的,娘娘只需诞下皇子,还愁没有登时后位的一日吗?”
“哼,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贱人分明就不在熙暖阁,而是夜夜睡在紫宸殿!”
楚妃愤恨地撂下玉碗,继续道:“皇上只是要后妃们觉得她睡在熙暖阁,让众人以为他不是独宠她一人,以平息众怒罢了!”
许云之惊呆,她本以为吴真病入膏肓,连太医也说无药可救,她跟着楚妃,往后的日子也不会太差,却没成想皇上对那个人宠爱至此。之前大家还都是医女的时候,她就对那个吴真相当不满,无声无息地竟做些背地里的文章,唐宛心虽然傲气,惹人厌烦,却也不像她那般虚伪。
那个吴真,倒真像名字一样,说的做的,没一样是真的。亏她之前还将她们两个当姐妹,什么都和她们説。
不过吴真如今得势,借着昔日情谊,她也能捞到些好处。可如今她既然选择了跟着楚妃,再去找吴真,也实在不是明智之举,如此,只有帮着楚妃坐上皇后的位置才是要紧事。
“娘娘莫挂怀,就算他们同住,也不见得会发生什么啊,您还记得那些小宫女的议论吗?无风不起浪,皇上也许只是可怜她要死了……”
“皇上宁愿陪着她也是好的,还不说明他重视她吗!?”
“娘娘,大局为重,您和一个卑贱的丫头置什么气呢?您怀着龙子,太后殡天前又留下懿旨,她死后,皇后必得由您继位,既然她已病入膏肓,那我们何不推她一把……”
“你有把握吗?听说她对医药还是很厉害的。”
楚妃心中一颤,眼神凛冽起来,想起了前些日子一些妃嫔谈话中也曾提到过暗害吴真的事情,那时候她就已经心中起疑。
“娘娘放心,一切包在我身上。”
月色如水,紫宸殿中。
周禹胤拉着怀中女子的手,温柔地低声倾诉:
“熙儿,你知不知道,我好久好久之前就派人去找你了?可那信鸽不愧是奶娘调教出来的,所有的人都跟丢了,就连你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女子只是眼神清澈,略带困惑地微笑,望着他,听他继续说:
“奶娘走了,母后也走了,我一直在苦恼,那日我若是放你出来,求你医治母后,你是不是会心软,救救她……但终究只是我痴妄吧!你恨我入骨,以为我故意隐瞒,以为我心有不轨觊觎你的凤鸾印。
可你不知,你处处小心,隐瞒躲闪,我恨不恨?现在我说的你听不懂,我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原以为你能听我倾诉,我就心满意足,却还奢望你能原谅我,人真是贪心啊,你说是不是?”
女子双眼澄澈,迷惑更渐,抽出手来,摸了摸男子的脸。听他的声音很感伤,可又不知为何,她只能贴在他的胸前,听他的心跳声,渐渐安心,闭上双眼……
怀中的女子发出轻微的鼾声,周禹胤轻轻地笑了笑。七天了,他无论和她说什么,她都像失语一般,静静地,似懂非懂地听着。
无论他抱着她哭,还是抱着她笑,她都软软地任他抱,经常像这样听着听着就睡过去了。
蓝灵说,忘川水的效果因人而异,可每次都以汤剂实验,这次制成丸剂,也许效果太过,伤了她的嗓子。
他有些微怒,不过转而想到她失语,也许也是好是,这样她虽然不能和他说话,但也不能和其他人说话,不会再和他担心的乱臣搅在一起。
她就像个婴儿,饿的时候就吃,困的时候就睡,什么事也不懂,什么事也不管。
她真的变成了他期望的样子,每天静静地在紫宸殿等着他回来,会很缠他,不会整日想些乱七八糟的,不会和他使心计……
可他却总是隐隐地不安,在每夜拥着她甜美的睡颜时都在问自己,把她变成这样真的好吗?
然而,每一次疑问,他都越发心虚,只能强作镇定地告诉自己,这样做是对的!他无路可退!
把她轻放在床榻上,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正准备解衣服就寝,就听到门外慌乱的叫嚷声。不一会儿,总管太监就一溜小跑进了屋,趴在地上道:“皇上,大事不好,楚,楚妃小产了!”
周禹胤英眉紧蹙,起身欲走,还是回身望了望床上睡得安详的人,掖好被子,拉上了床幔。
“走吧。”
楚妃宫中一片嘈杂,太医宫女们进进出出,一个个满头大汗。
周禹胤坐在正厅,听太医叙述事情经过。楚妃小产,原来是因为有人在她的饮食中参入了伤胎的红花,不但这一胎没法保住了,还伤了母体,再也不会有孕。
他皱着眉,吩咐下人去查,没一会儿就有人来报。说晚膳十分,有个宫女看到皇后拿了包什么东西去了御膳房。他仔细盯着说话的宫女总觉得眼熟,想了半晌,突然想起来,这个宫女就是当日与熙儿一同入宫的医女,许云之。
这个人还留在宫里,是因为楚妃求情,说她有了身孕需要个懂医术的宫女贴身服侍。
周禹胤强压着想要揍人的怒气道:“查!继续给我查!”
熙儿莫说现在已经失忆,连话都不会说,紫宸殿日夜有人看守,她断断不可能做出这等事。就算是她未失忆,也不会残害他人腹中的孩子!这个血口喷人的许云之一定有鬼,诬陷他的熙儿,他定会叫她死无葬身之地。
“不用查了。”
蓝灵吞云吐雾地走了进来,笑着道:“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见了周禹胤,她也只是微微一福身,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许云之继续道:“呀,云之妹妹,莫怕莫怕,都是姐姐我的错~没事,我给你作证,你向我讨要的不是红花,是芜花,对不对?”
许云之吓傻了,听了蓝灵的话慌乱地点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狠狠地摇头。
“不过,妹妹也是懂医药的,那芜花也是伤胎的,要来肯定不是给楚妃子用的吧!那你偷偷摸摸去御膳房是要给谁用啊?既然看到皇后了,莫不是要给皇后用的,不小心把皇后药罐子和楚妃汤罐子搞混了吧?
哦,对啊,我想起来了,皇后在服养心生脉散,那汤药里的甘草要是遇到芜花,呀!皇后可要不好不好了呢!”
蓝灵依旧笑得妖娆,许云之只觉得她的笑容都似一把利剑,贯穿她的五脏六腑。
许云之彻底傻了,她怎么都想不明白,她明明将芜花倒入了皇后的药坛子,怎么楚妃的汤碗里会参入红花?
那时候她向蓝灵要的也是芜花,下药之时要避开众人,御膳间光线昏暗,她也未顾得上检验。如今皇后一点事也没有,她倒是背上了谋害皇嗣和皇妃的罪名!事到如今说什么她都难逃一死,本来对楚濛也没多少情谊,不过是背靠大树好乘凉。既然事情都是楚妃示意做的,她又何必为做个忠仆,含冤而死?袒露主谋,没准儿还可保住性命——
“皇上明鉴!事情的始作俑者并不是奴婢啊……”
周禹胤厌恶地看着地上哭诉的许云之,又瞥了眼躺在床上的楚濛。若不是他让熙儿失了忆,今日一番后宫恶毒的构陷,又将置熙儿于不利境地。若不是蓝灵暗中相助,他怕是又要让熙儿无辜冤死……
“来人!把她拖出去,杖毙!再晓谕六宫主仆,全部围观,再有于后宫兴风作浪者,形同此女!”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周禹胤厌恶地瞥了眼床上隐约浮动的身影,甩袖而去。
蓝灵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吐出了口烟圈,冷笑了声,幽幽离去。仿佛这里发生的事情,都与她无关。反正皇帝已下令准许她随时离宫,奈何她东西太多,整理起来费时费事,就又叫她撞见这么有趣的一幕,不掺合一脚,怎肯辜负?
这主仆还真是有趣,有趋炎附势的,还有虚情假意的。
她真想知道,当冬雪明知自己配置的药丸并不是孙禹熙心悸的顽疾,而是让她忘记一切的毒药,当她递给孙禹熙毒药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冬雪为了秦风,舍弃了孙禹熙,许云之为了保命,舍弃了楚濛,这世间的女子都是这般狠绝吗?
蓝灵笑着走远,这场戏还未结束,她还要继续看下去。
鹿死谁手,尚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