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立后 ...


  •   太后这几日很烦躁。
      虽然高兴她儿子终于开窍了,要立后;
      可日日有嫔妃来她寝殿掉眼泪,梨花带雨的甚是可怜。
      这些嫔妃要么是当朝开国元勋的小姐,家人立了功,送进来当了嫔妃;要么是世家的千金,想着有朝一日立后,荣耀全家。
      可惜这些美人苦等了好些年,连皇上都没见过两面。如今皇上终于要立后了,立的却是个刚入宫没多久,快要死了的贫贱医女。
      这让她们的脸往哪放?让他们家人的脸往哪放?
      太后也对那个叫吴真的医女也不甚满意。之前虽有救命之情,可又有险些害她之过。就算功过相抵,就算是她不是什么名门出身,看在皇上喜欢她的份上也可以免了。
      可前两日她听楚妃说,那女子竟还得了绝症,活不了多久了。
      她的宝贝儿子怎么能娶个病秧子?
      “来人。”太后徐氏吩咐。
      “是。”老太监应声道。
      “帮我办件事。”太后递过一枚翡翠玉玦交予老太监手上。
      “是。太后放心。”
      老太监小心翼翼地将玉玦藏于袖口最深处。

      孙禹熙在紫宸殿醒来,在床上躺了多日。
      她坐起身来,靠在赤金凤鸾背椅上凝神沉思。
      吴风中的噬魂无药可解,那是她昏倒在暗室前看到的最后一句话,一时激动险些丢了性命。却没想到她一觉醒来就被封了后,觉得实在荒唐。皇帝是她多年通信之人,也令她意外。
      这是巧合,还是阴谋?
      可就算那嬷嬷和爷爷通信多年,是真的;阴差阳错变成了她好皇帝通信多年也是真的。
      弑亲之痛不能忘怀,被大火焚烧的痛楚也不能忘怀。
      她只觉得哭笑不得。
      她竟和死敌通信多年,推心置腹,娓娓道来……实在是荒唐。
      她也不是没动过要找寻与她通信之人的念头。可爷爷说和她通信之人是个女子,她就只当还有个从未谋面的姐姐或阿婆,没事说说话,对对诗。
      她不想让对方知道爷爷也去逝了的消息,也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图谋,所以从未告知她自身的情况。
      真是,太意外了。意外得令人哭笑不得。
      她一心想杀死的人,成了从未见面的至亲之人,她该如何是好?
      吴风又怎么办?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没救了……”
      冬雪担忧地望着床上的姐姐,她这两日总说着这句,语气满是绝望。她从未看过姐姐这样,从来没有。
      太后这两日被嫔妃烦心,那个唐宛心又有事没事喜欢在太后面前献殷勤,所以冬雪偶尔偷闲,就常来照顾姐姐。
      皇上以为她们是亲姐妹,还曾多次叮嘱她要好好照顾,足见皇上对姐姐的用心良苦。
      可姐姐在床榻上躺了多日,皇上一来就装睡,一句话也不说,连封后的旨意都是躺着领。姐姐冷得像千古寒冰,无论皇帝说什么都闭着眼装睡,气得皇上这两日都睡在书房,姐姐真是……
      她在姐姐身边已有数年,却不曾见姐姐这般绝望失落,偶尔还喃喃没救了。
      她一直知道姐姐身子不好,可没多想。连姐姐自己都无法医治的绝症,她应该早就猜到,却糊涂了这么多年。
      她心疼姐姐,太医们都说姐姐还没办法活到明年这个时候,她没有亲人,就只有姐姐了。
      可她知道,姐姐如此绝望,说的没救了,定不是说姐姐自身。姐姐医术高超,自身情况应早已通透,对生死也早已了然。
      姐姐说的没救了,说的应该是总舵主。
      然而她现在只要照顾姐姐,别无他求。

      “民女唐宛心参见皇后。”
      冬雪回首,看见唐宛心立在身后,连行礼都是草草一俯,没有丝毫诚意。唐宛心这两日总是来,说是顾念曾经同住的情谊,抢着要替姐姐问诊熬药。这么多天都是她熬煮太医配制的药,药没有问题。
      姐姐没说什么,她也就没拦着。
      “请皇后服药。”
      冬雪本想接过汤药,却不料唐宛心不给,还瞪了她一眼。
      “冬雪,我喝药喝得舌头都木了,去拿些山楂来吧。再把众人都遣了吧,那么多人杵着,也是无聊。”
      “是。”
      冬雪瞪了唐宛心一眼,便召集众人退了出去。

      孙禹熙抬眼看了着唐宛心,如花似玉的女子端着药碗在她眼前,微微一笑,端着药的手却缩了下。
      “皇后喝药吧!”唐宛心说。
      孙禹熙接过药碗,轻声一笑,便将汤药尽数倒在地上。
      “你,你做什么!”唐宛心大惊,怒喝说。
      “唐宛心,你就那么盼我死吗?”
      孙禹熙甚是平静。好像刚刚要被毒死的不是她。
      唐宛心惊慌失措地瞪着大眼睛,捂着嘴巴后退两步,有点结巴地说:“你,你说什么?”
      孙禹熙看着她惊慌的模样笑了笑,换了个舒服坐姿,娓娓道来:
      “事情都这样了,我就和你挑明了吧。之前你偷换了我配好的药,诬陷我失误,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好啊,你想要得太后倚重,我成全你了啊。没想到你还不知足,身为医女,今日竟然亲自将毒药端给我,你就那么想坐上这皇后的宝座?
      好歹也是个医者,难道你这样做都不会心中有愧?晚上不怕我死了化成冤死鬼去找你?”

      唐宛心脸色惨白,薄薄的嘴唇微颤:“你,你你你,你都知道?你怎么知道我下毒了?!”
      “鹤顶红~~你若是尝过,闻过,那味道气味也是不难分辨的。下了这么足的量,毒死三头牛都富富有余,你还真是抬举我这个将死之人。”
      唐宛心手抖得和筛子似的。本以为是万无一失的计划,竟然被识破,她一时失了主意。
      她本没想要孙禹熙死,可父亲说若她想当皇后就必须除去这个贱人。若是等到她诞下皇子,看皇上那么倚重她,难不保立她的儿子为太子。
      她很喜欢皇上,第一次见到就喜欢。可眼前的这个人轻而易举便得了她心仪之人的心却弃之如敝屐。孙禹熙不配皇上那么待她,所以她也有点恨孙禹熙了。
      父亲还说太后也曾言语中透露出,纵容她下手,不会怪罪她。她迟疑了好几日,夜夜睡不着觉,今日才终于下定决心,却不料竟如此轻易就被揭穿。
      她小瞧了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女子!
      “是,我就是不喜欢你,从小到大我都是最聪明的,最优秀的。你一个贫贱女子,凭什么欺压在我头上!”
      唐宛心气得浑身颤抖,指着孙禹熙大骂,姣好的容颜狰狞起来,也很是恐怖。
      从小到大,没有人是她的对手,直到碰到孙禹熙。
      她以为赢了一切,实际上输得一塌糊涂,她不甘心,不甘心!!!
      “这样赢了,有意思吗?得到太后重视,高兴了吗?”
      孙禹熙凄厉地反诘,“你仍然不高兴,对吧?因为你至少还有些尊严和傲气,知道用这么卑劣的手段赢了也不光彩。杀了我,你也不会高兴,当了皇后也不见得高兴,我说的对吗?”
      唐宛心咬着下唇沉默。
      她的确被孙禹熙说中了,就算重新得了太后倚重,她仍然觉得不痛快,可就是说不上来哪里不痛快。
      “你放心,我不会告发你的,甚至也可以顺你的意思去死。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什么?”
      唐宛心傻了眼,孙禹熙说什么?可以去死?还说不追究自己……她竟然不追究?自己刚刚可是要杀她的!
      孙禹熙附在唐宛心耳畔说了两句话,唐宛心听后花容失色,连连后退。孙禹熙微笑着,无奈地摇摇头,可怜的美人哦,看都被她吓成啥样了。
      唐宛心惊慌失措地转身欲走。
      “别忘了把碗端走。”
      “啊,哦。”
      唐宛心端着碗溜出宫去。这个吴真,她虽然气不过,可还是对她的医术才华有些敬意。竟然连后位都不屑一顾,置生死于笑谈,她究竟要的是什么?
      看着唐宛心的背影,孙禹熙轻轻地叹了口气。
      唐宛心,多好的名字。一听就是个备受宠爱的千金小姐,家世好,又有些才学,心肠嘛,也不算坏到底。好命的女子,有人疼,有人爱的,还有着大好的前途,为何非要往这金丝笼里钻?今日她要害自己,明日她若当了皇后,怎知不会有人来害她?
      唐宛心看不透。但她也不忍心把这女子往死路上逼。况且唐宛心还用得上,算是当日她设计自己的补偿吧。

      不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姐姐,太后身边的张公公来送参汤,说是念及姐姐救命之恩,给姐姐补身用的。希望姐姐喝了汤药早些痊愈,好行册封皇后之礼。你看这……”
      真是的,没有别的法子叫她死了吗?动不动就下药下毒,真真是无聊透了。
      然而这一次,倒是能帮她的忙。
      “请。”
      孙禹熙睁开眼睛,缓缓地说。
      “皇后金安。这是太后亲赏的药,特意叮嘱奴才服侍皇后喝下。”
      张公公跪在床前,双手捧着托盘,托盘上玉碗中棕红色的参汤还冒着热气,汤色氤氲。
      太后?
      给她送药?
      还派人来亲自看着她喝?
      这是治病的,还是要命的?
      “姐姐?”冬雪想要阻拦,看到她的眼神立即噤了声。
      毕竟是跟在姐姐身边久了,姐姐一个眼神,她就知道姐姐的意思。
      她在太后身侧,太后对姐姐的态度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可她总觉得太后对姐姐登上后位还是心存不满。这药怕……
      “谢太后。”
      孙禹熙端起碗来,扬起脖子一饮而尽。
      张公公笑得深沉,安慰要她注意凤体就退出去了。

      “冬雪,马上去请皇上来,把这个给他,”孙禹熙把骨哨递给她,“说我即刻就要见他。”
      “好。我这就去!”冬雪忙跑出去,奔向书房,皇上这两日一直在那,他在等姐姐。
      殿中又只剩下孙禹熙一人了,她靠在背椅上,哭笑不得。
      太后要她死,唐宛心要她死,她就死了让她们开心好了,有什么难?
      活着,于她而言才是无比艰难的事。
      周禹胤,孙禹熙。
      爷爷,你为什么取名字,都要让我有一个字和他一样?
      为什么安排我和他成为知己,为什么让我选择复仇还是释怀?
      为什么不能让我像吴风那样,纯粹地恨,热烈地爱?
      其实,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你明明知道了这么残酷的事实,却把难题全部扔给了我。你不想让我恨他杀他,所以带我远走他乡对不对?
      可他还是让楚家人杀了你啊!他杀了你啊!
      爷爷,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如果你还活着,你希望我怎么做?
      爷爷……

      “熙儿,熙儿……”
      “爷爷……”
      周禹胤愣住。
      爷爷,她的爷爷就是奶娘的故人,前朝太医孙伯仁。
      那是他下令杀了的人。
      孙禹熙,你瞒得我好苦!
      他看冬雪捧着骨哨前来,以为是孙禹熙的病情好转,终于肯接受自己了。却没成想,来到这,她仍然晕迷在床榻。她总是躺着,不知是昏迷还是回避他。这几日她的脸色终于有了些血色,为何现在又这么惨白?

      孙禹熙睁开眼睛,恍惚中还以为看到了爷爷,定睛看了好一会儿,才认清楚来人。
      “你来了。”
      她支撑起上身,倚在软垫上。
      “孙,禹,熙,你终于肯理我了?”
      她看着眼前的男子,浓眉俊目,鼻梁高挺,骨骼刚毅,身世高贵,也难怪唐宛心倾心于他。
      “你何必呢。我都要死了。”
      她伸手碰了碰眼前男子的脸颊,温热的,鲜活的。她一心想杀掉的人,和她通传了上千封信的人,就在这近在咫尺的距离。
      男子握住脸颊上冷得像冰一样的手,语气掩饰不住的痛楚:“你不恨我?”
      她浅浅一笑,从他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来,解开胸口的两粒纽扣,露出身后的肩膀,鲜红的血痕尤在。
      少女的肌肤盛雪,衬托得血痕愈发狰狞。周禹胤被猩红的血痕惊呆了,伸手想去触碰,却被她躲闪开来,尴尬地伸回手。
      “看到了?”她仍然微笑着转过身来,笑靥如花,“这就是你当年下令屠杀火烧我全村人时候留下的罪证。至亲之人都在眼前死去,独我留下满身的伤痕,日夜提醒我。你说,我会不会恨你?”
      他轻轻抱住女子瘦弱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这其中有隐情,恕我不能和你说。于国,我没错,但对你,我是实实在在的错了。害你这般田地,是我的错。你恨我,怨我,都是对的,应该的。既然我害你没了亲人,无处可去,那就留在我身边好吗,就当时给我一个认错赎罪的机会成吗?”
      “之前我恨你入骨……只是我不知道,你就是一直与我通信之人,现在突然知道了,一时间倒是真不知道怎么办了。可你为何要把我留在宫里呢?不怕我下毒杀了你吗?”
      孙禹熙力气全无,只能任由他抱着,靠在他肩头喃喃自语道。
      “你要是想动手,早就动手了,何苦还要救太后?你要是不留在我身边,你的病,我怎么放心……”
      周禹胤抱着她的手臂有紧了些,可又不敢太用力。她太瘦了,瘦得可怜。一想到她就要死了,他更是一刻也不愿和她分离。
      “我的病连爷爷都无法治,宫里的那些太医又如何?都说我活不过成年的,如今是多活一天,赚一天。况且,我的病我自己早就知道,你……”
      “你,”周禹胤眼神冷了下来,“你早就知道,那你……”
      周禹胤忽然想到那日她晕倒在书房手上握着的书简,那不是医治她病的书,她如此劳累甚至害得病发,都是为了另一个人。
      她笑得明媚灿烂,嘴角的鲜血流的也甚是鲜艳。
      “血?你怎么了?!”
      周禹胤登时惊慌起来,扶起她来想问她究竟拼死拼活地为了谁,却突然看见眼前的女子嘴角溢出的鲜血。
      “来人!传……”周禹胤惊慌了,赶忙要传人。
      “不,就这么呆一会儿吧,”
      她伸手捂他的嘴,手却没什么抬起来的力气,滑落在床榻上,苦笑着接着说,“我没有多少时间了,以前净和你通信,也没怎么和你当面好好地说些话,倒是那日在宫外玩得开心,你我若是平凡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该有多好……”
      “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关上门,没有皇帝,也没有你的恨,只有我们就是平凡人,好不好?”
      孙禹熙释然地笑了笑,缓了缓凌乱的气息,继续说:“你莫要骗自己罢?你的母后,妃子,国土,你能舍弃哪样?你若能舍弃,他们也能舍弃吗?再说我也不想,做你的金丝雀,玷污了我们之间的情分,我厌恶这里,你放我走吧!就算你不放我走,也有人要请我出去的……”
      “是母后?”周禹胤突然警醒,“她?你?!你,我一定会救你!你不能死!我绝对不会让你死!!!”
      “生死,我们谁说得都不算,”
      孙禹熙吃力地抓住他的前襟,“别怪太后,她答应了,让我死后,送我回家。我可不要留在这牢笼似的宫里,咕咕也老了,我得回家……”
      “闭嘴!我,我去找太医,你撑住,”周禹胤起身要抱起她来,却被她再次拦住了。
      “你等我说完,”她吐了好大一口血,周禹胤吓得连忙扶住她,轻轻抚她的脊背。“咳咳咳……我是不会原谅你的,这恨就像身上的血痕,抠不掉的,越抠越深,你不放我走,我……”
      “不许再说了,我这就带你去看太医,撑住!”周禹胤实在听不下去了,拽着她要抱她起来。
      “周禹胤,禹胤,”
      周禹胤抱着她的手臂颤了下,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她轻声念着他的名字,看着他的双眼,里面闪烁着星辰,伸手用绢帕捂住他的口鼻,一字一句地说:
      “周禹胤,我愿你我,从不曾相见。”
      一阵异香袭来,周禹胤只觉得眼前眩晕一黑,耳畔回响着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我愿你我,从不曾相见。
      却没听见后几个字:
      若再相见,必杀之。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