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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九章 因果的漩涡 ...

  •   但这份不经意流露出的迷恋如昙花一现,转眼又变得了无痕迹。于是巡狩人不再深究,敛眸静立,犹若根本不存于殿中。

      主宰迎面向柯修走来,凝雾般的双瞳审视着柯修,然后说:“我没想伤害你。再怎么说,你都是他的宝贝弟弟,在没有送出手之前,我不会把礼物丢掉或者弄坏。只要你合作一些,就可以得到相对光明的未来。”

      虽说准备其它赠礼也不是不行,但这个具有特殊意义的少年,无疑是能在未来令柯蒙驻足的最佳选择。或者,索性将之打磨成一件符合心意的作品,再送到人前……好像也不错?反正,这也是一个——祸害。

      可这不行。如此一来,势必会激怒他那位护弟心切的好友,也就无法得到预期的效果。主宰以宁定、冰冷的心态权衡着。

      ……不,恐怕不止是激怒,而将是彻底的反目!他能确定,此事必然不为对方所容。

      无论是从前的纯血人类,还是近在咫尺的银血夜魔,柯修都无法生出一丝好感。少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讥讽道:“你比过去更虚伪做作了,可惜我不吃这一套!真是滑稽,我们之间哪还有转寰的余地?”

      不知为何,柯修的感知中有股说不出的异样。宛然此刻正站在自己面前的宿世仇敌,仍是昔年那个温润、从容而又伪善无比,却总是羸弱得离不开保护的深恩独子,由外至内皆是令他厌憎的地方。

      这其实很正常,但凡从翡林家族出来的人,必定对深恩存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敌意。稍有不同的是,在种种认知尚未成型的孩提时代,年幼的翡林养子就已对对方拥有了极深刻的印象。

      而这种印象完全倾向于负面!

      那是在柯修被翡林收养后不久,于贝蒂伦城领主议会召开之际,他和义兄斯铎以及另外几名家族子弟被一同带往彼处。

      各个家族的主事者在议会上谋夺利益,随行的小辈们则在另一边的聚会场上纷纷亮相。正是借由此次见面会,小柯修的存在被公诸于众,并成为了翡林的正式一员。

      也正是在这场聚会中,柯修初次遇见了来自宿敌一方的深恩血裔。那个秀雅、纯净却又成熟得令人生怖的小男孩,似乎从一开始就与他的灵魂格格不入……或许,这就是天性的相冲。

      海纳宾滋则耐心十足,柔和地说:“为什么不答应呢?你看,翡林作为叛徒和帮凶,赋予其灭族的终局也太简单了点。而为了照顾你的感受,我甚至便宜了这群恶徒,如今至多算是血祭的程度,满城亡魂未必能尽享安息。”

      “至于你!柯修,以你和斯铎的关系,无论是否事先知情,我都不能对你放任自流。因为你对翡林向来只有盲从,你心向他们一日,翡林的族徽就不算真正崩碎。”

      柯修面色冰冷而略带僵硬,沉声说:“你凭什么认为……我会顺从你的意志?我的姓氏是翡林,不是什么絮果兰。我的兄弟只有一个,却不是柯蒙。”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神情间不由浮现出一抹阴悒,“……那家伙来找我只是为了交差,为了讨好那个放弃我又后悔了的女人!所以,别把我和他扯到一起——”

      海纳宾滋忽然笑了:“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我不管他到底怎么想的,也无谓你是如何看待他的。但只要他还活着,就不会对你置之不理,这样能让我方便许多。你要明白,你的价值仅止于此。”

      “如果我不再容忍你,那么来日……柯蒙能见到的人,可就未必还是现在的你了。”海纳宾滋的声线越发柔和悦耳,兼且透出几分朦胧沙哑,稍后又补上一句,“毕竟,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弟弟’而已。”

      平安并不意味着无事。而这背后的含义,绝然不适合深思。

      柯修死死盯着主宰,刀刻般的唇线锐利又紧绷,内心不知是憎恨更多,还是寒意更甚。可是……他要如何才能对这个人低头!?

      纵然当下失去了一切,无论对方出于何种目的,他又怎能、怎可让仇人称心如意?所谓的隐忍蛰伏,远比少年想象得更为艰难,况且无论真心或假意,均瞒不过海纳宾滋。

      到了如今地步,两族的仇怨纠葛实则早已梳理不清。不必再论前因后果,也不必分出是非对错,惟一余下的,不过是围绕着血亲复仇展开的永续之殇。

      至死……方休。

      当时未能使得深恩血脉断流,翡林才落至今日之局面。而对方既不打算斩草除根,少年也必会拼尽所有蓄积力量。只是,就算做得到忍辱负重,他真能有手刃仇人的机会吗?

      柯修默然片刻,才半真半假地说:“三年前,柯蒙确实找到了希提尔娅,但已经太迟了。那时城内混乱无比,我是碰巧才遇到他的。他当时身有急事,直接离城出去了,临走前要我转告你这些。那之后他就消失了,没有再来寻过我。”

      “没再出现在你周围倒是真的。”主宰向他伸出左手,刹那间恐怖深寒如潮水般没顶而来,使人神魂分离。尽管行动未曾受到任何限制,却已被某种无以名状的方式切断了思维与身体之间的羁绊。

      近前的五指修长、莹洁而又极漂亮,一寸寸地划过少年的眉眼、鼻梁和嘴唇,俨如在评估一件货品的成色。而那双雾灰色的眼瞳深处,却根本没有倒映出应有的影像。

      “可他能有什么事,会比你这个弟弟更重要?居然这么久了,都对你不闻不问。又会是怎样的麻烦,能令他毁诺失约,在那种情形下弃友人于不顾?”

      海纳宾滋微笑着,优美细腻的指尖滑落至柯修的后颈,动作冰冷、轻柔地扯开衣领,露出一幅红黑交错的刺青图腾。火藻、冰花、沙漏,绝不属于翡林家族的徽记。

      “你哥哥很让我失望。所以……”海纳宾滋在少年忍无可忍之前垂下了手,声音里泛起浓浓的慵倦,“我不会原谅他,也不会放过他。”

      柯修被冰封的行动能力甫一回归,当即如触电般避开头去!

      这是本能的反应。但他并未就此退缩,冷哼一声,反诘道:“怎么,你原来真当他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光明?你了解絮果兰的本质吗?那家伙能得到的东西太多了,又岂会珍惜所谓的交情。”

      他那俊秀的脸孔上尽是冷意,以少年素来的心高气傲,至少也要在言辞中给对方不痛快,“……你想找柯蒙麻烦?那也得找得到他才行,从我这里可什么都得不到。”

      主宰的身影似乎模糊了一下,但又好像什么都未曾发生,“他当然不是真的光明。不要说你,连我都有些看不透他。但有一点倒很明确,就是他想做一个保护者,而非加害者。柯蒙一直希望,成为他所表现出来的那种人。”

      “还有,知道你为什么总是陷于被动吗?”海纳宾滋随意地笑了笑,道:“你的能力属于晦影系,可以说是天生的暗杀者,而你却不肯磨去自己的棱角,也就无法拥有必要的素质。以你原本的天赋,觉醒为天宠才是正道。”

      “遗憾的是,那群人过早为你选择了蜕变之路。蜕变的结果不可控制,假若你获得的能力处在活化系,那倒还算差强人意,可偏偏又不是。”

      海纳宾滋语调平和,目光中略带几分惋惜,“这么做非常危险,也会埋没你真正的潜能,但对翡林而言,却是最稳妥有利的安排。柯修,我真替你不值。不过,我可以帮你……只要你作出正确的选择。”

      柯修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他并不是被强制蜕变的!这等不怀好意的挑拨之言,如何能够令他心生动摇?可即便明知如此,胸中仍会涌起一股窒闷之感。

      更让他觉得讽刺与耻辱的是,自己之所以受到这番软式威胁,竟与那个擅自出现、又擅自消失的家伙脱不了干系。

      就目前而论,柯修的境遇比任何一名俘虏都好上太多,然而内心却难以为此庆幸。

      他那血缘意义上的哥哥,似乎从很久之前起就与深恩牵扯不清。

      坎迪艾拉是一个,海纳宾滋又是一个。而后者甚至都未必知晓前者的存在,自己却被这两人不约而同地当作筹码和诱饵。应该说……他们不愧是同族之人吗?

      哈,多么混账的现实!他可从未求过柯蒙救自己,哪怕在那个时候也是。仅仅在幼年时共同生活过一段时间,此后多年却再无交集,他和对方又哪来什么手足之情?为人之母尚能无情弃子,那亲兄弟又能如何呢?

      三年前的那次意外,俨然已成埋于少年心底的一根刺。他其实很清楚柯蒙失踪的真正缘由——

      始作俑者,惩戒之手。深恩家族前代族长的堂弟,第一个触犯禁律的叛族之辈,在族谱中被当作禁忌抹去,传闻中本该夭亡的存在。

      如今回想起来,虽然是坎迪艾拉带走了柯蒙,但也多半不会真杀了他。只是落在那人手中又会有何等际遇,却并不属于柯修关心的内容。因为那归根究底不过是偿还父辈的旧债,可谓是天经地义。

      少年绝不会忘记,那个神秘、残酷而又实力深不可测的蓝眸夜魔,正是致使自己幼年流落东陆的罪魁祸首,亦是自称杀死他那仅存于遥远记忆中的生父的元凶。但若和他与海纳宾滋之间的深仇相比,这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我不会如你所愿的。”柯修再次开口。

      主宰淡淡睨了他一眼,随即点名道:“明薰。”

      “……主人?”巡狩人的声音自黑暗中传来。

      “带他下去!但是不要审问,先把人安顿在西殿。三天后告诉我他的决定。如果答案不能让我满意,你再按照章程办事!在此之前,你可以适度给他一些开导。”

      “谨遵您的吩咐。”

      此后,海纳宾滋的身影便徐徐消失,犹如海面上升起又散灭的泡影。

      与此同时,群蛇宴的后殿深处,主宰双眸中的银芒也随之暗灭。方才显现于仲裁区之中的仅是一道幻身,然而那个投影全然由精神意念构成,当拥有了宛若实质的力量,也就模糊了真实与虚幻的界限。

      海纳宾滋正坐在一处构造精密的水池边,宛若一座死去万年的深邃绝峰。池底灌满了电浆流窜的结晶水,深坑内隐约有雷音如潮汐迭起,表明这其实是一个凝缩的能源聚点。

      此间作为赋予者的私人禁区,殿内的装饰风格却是过于低调了些,以至于流露出几分荒芜与萧瑟。虽然秘藏于山腹深处终年不见日月,但区别于主殿正厅的森冷阴湿,这里环境极为温暖明净,能够轻易将人心中的阴郁一扫而空。

      主宰徐徐仰起脸,凝视着前方的虚空,“等着我,早晚斩断束缚你的一切枷锁……”

      语音未落,双眼即毫无征兆地渗出了水银般的血泪!

      “要是斩不断呢?”一个略显稚嫩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

      一条矮小的身影坐在沙发组中,他双手十分规矩地放在膝头,左边靠着一支狰狞恐怖的狙击枪镰,那是名为天煞的特殊能武,右边则摊放着一本厚皮书,俨然又是一部奥黛威教典。

      这是一名苍白装束的男孩,看起来还不过十三岁,神情却表现得宁静而庄严。一头沙灰色短发经过精心整饰,显得修洁、柔顺且典雅,宛若烛光下的一捧流砂,而那对全然无色的瞳孔则透出些许异样的感觉。

      “要是斩不断呢?”少年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海纳宾滋站起来向沙发走去,继而倾下身,抚了抚少年的头顶,理所当然且又无比认真地道:“那我……就给他永眠。”

      少年安静地伸出手,仔细拭去对方面庞上的淡银水迹,问:“你舍不得杀他吧?

      海纳宾滋笑了笑,说:“永眠不一定指死亡,大梦不醒也很适合他。”

      “可是他肯定不会赞成的,而且他这人不简单,确实是有能力来反对你的。不论是你现在所做的,还是将来要做的事。”少年歪着头想了想,怯生生地开口,“我不太想看见你们敌对的样子。”

      “我没指望柯蒙会理解。就算有一天他想杀我……那也没关系。还有机会等到他与我为敌,我就很欣慰了。”海纳宾滋如是道。

      少年不禁呆愣了一会儿,然后表示深有同感。他重重地点了下头,露出一个有些羞涩却异常幽艳的笑容,“嗯,我也期待着!”

      只听海纳宾滋又道:“但我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我的大道,即使是柯蒙也一样,所以只能保证绝不会牺牲他。刹末,你是我认定的接班人,并且决定赐予你深恩之姓。你可以发誓……永不背叛我的期望吗?”

      “当然,我的立场永远和您一致。”刹末宁定而恭谦地回答。

      “九岁时,柯蒙将我从暴民手中救下,而九岁之后,我就一直接受您的抚育。我不会因为救命之恩就与他站到一起,也不会因为教养之恩而盲从于您。我之所以如此选择,是因为你的理想和道路才是正确的。只不过……”

      若忽略掉那双令人戒惧生寒的无色眼睛,刹末完全就是个惹人怜爱的孩子。他坐直身体,以清润、悠扬如昼夜潮汐般的声线说,“你的手段并不符合教义,难道只有通过血腥途径……才能达到信仰的彼岸吗?”

      海纳宾滋在他对面坐下,两指并拢轻轻按住眉心,叹息道:“刹末,和平过渡是不可能的。在这个时代,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即便你真心这么希望,也终有一日会迎来悲剧。这份代价必然是惨痛的。惟有以战养战,才能阻止悲剧的发生,而再更进一步,就能够以战争终结战争,从而实现我们的愿望。”

      “可是在整个过程之中,同样会酿成许多悲剧。”刹末面上闪过一丝困惑,“这真的不是另一种罪恶吗?我们理应对它视而不见吗?”

      海纳宾滋平静地说:“亲爱的孩子,这是必要的流血与牺牲。贪婪、无知以及愚昧的偏见,都是造就悲哀与苦难的根源。你要明白,对于沦陷于泥沼之中的灵魂来说,死亡也不失为一种解脱,而永归宁静即是救赎。”

      他的语声温柔、深沉如梦中弦乐,仿若在描述最情有独钟的剧本,“战争会散布一时的恐怖与绝望,但有了正确的方向和目标,就更可以拯救远大的未来。刹末,我们不该为了肤浅的理由而心生动摇。如果能够开辟梦想中的净土,实现再无敌我之分的共存,所谓激烈一些的手段……又算得了什么呢?”

      少年专注聆听着,不断思索着,渐渐地心中迷惑尽去,眼神最终变得沉着而坚定,颔首道:“是我不够虔诚,我不会再质疑您的决定了。”

      刹末又犹疑了片刻,问道:“您不会为了挚友而放弃信仰,也不会为了理想而扼杀对方。那么阁下,我想知道对您而言……心中的大道和私情,这两者究竟孰轻孰重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九章 因果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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