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姑娘的账本》林落风痕

10、第十章

　　记账本端端正正地摊开在书桌上。

　　女孩一手托腮，一手轻轻转了下笔，双眸中跳跃着点点喜悦，仿佛傍晚映照在教学楼旁的银杏林上的碎金般的流光。

　　蓝翎是一个人离家之后，才有了记账的习惯。

　　从小到大，不算是有钱人家的小孩，家里却也没有让她过苦日子。

　　于是，蓝·一贫如洗·不会持家·翎，在立志成为一位职业写手的路上收到第一个月的财政赤字警告后，有那么一刻忽然很羡慕那些俗话说的掉入钱眼里的守财奴，很想有个人来告诉她，钱眼要怎样钻？

　　本子上列着一笔又一笔的支出，金额最高的是房租，除了第一次签订合约时的付三押一，每三个月固定一笔6000元，接下来是水电费，看起来一笔笔几百块不多，再加上煤气费物业费等等，加总在一起一个月也要1000元不等。

　　至于饭菜，同住的三人来自不同省份，口味就不太一样，也很少愿意在家里开灶。况且工作时间也不一样，一位朝九晚五，一位三班倒，还有蓝翎几乎整天都在家，一般都是各吃各的。

　　蓝翎记下一笔笔数字的时候，偶尔突发奇想，童话故事里的灰姑娘过得那么拮据，不知道有没有在灰堆里藏起一本账本，那么上面记载的应该是：

　　“X年X日，从灰堆里拣出的豆子数目为1XX”
　　“X年X日，从灰堆里拣出的豆子数目为2XX”
　　“X年X日，小鸟叼来了礼服X1，舞鞋X1”
　　……

　　一页页的涂涂抹抹横横杠杠之后，笔迹犹新的那个数字的出现，如同一道闪电划破长空，又如拨云见日阴霾一扫而空。

　　蓝翎与网站签的合约是保底千字加分成。由于《亿万总裁的试婚女友》的订阅成绩出色，第一个月的分成就超出了她的想象，也超过了此前一年写的5部小说的收入总和。

　　月底的稿费到账后，第一次看到账户里的五位数资产，在拿了一整年的低保收入后，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然而，作品受欢迎程度的变化，其实早就有迹可循。

　　最立竿见影的是评论的增多。以往一本书快要完结的时候，整个书评区也不过几百条评论；而《亿万总裁的试婚女友》的评论区，每天都红红火火得像过年的红包群。

　　说起这个书名，比最早交给编辑的改动了两个字，还是“黑历史”群的朋友提建议，吐槽原书名的富翁两个字太土，这年头都流行总裁。蓝翎无言以对，而新书连载到第三章就章均评论过百这一点上就可以看出，群众的智慧确实是宝贵的。

　　作为一个网文写手，最直观的成就之一是来自读者的反馈。

　　蓝翎知道这篇新文是轻松的快餐文学，没有太多营养与讨论的价值，于是书评区也很少有人真情实感地刷小论文的，但每一天都很热闹。

　　看上去就像是被水军淹没了，有一群不请自来的每天固定排队抢沙发，甚至只打几个“哈哈哈哈恍恍惚惚红红火火”以及“2333333333”，这样沙雕欢乐的氛围仿佛会相互影响，评论区一直很和谐。

　　蓝翎在码字的空隙，时常忍不住去翻评论，哪怕是看到一个“沙发”“打卡”“按爪”，都会觉得开心。

　　然后是微博。

　　蓝翎有个微博小号，是签约后用笔名注册加V的，公司平常并不理会她们这些不知名的小作者，更不会像娱乐圈经纪人一样管他们如何经营微博。

　　她以前还有个微博号加的都是三次元同学，到最后首页都成了追星号，还特别步调一致地准时三个月一换。她其实分不清谁是谁，只能从新鲜度和狂热程度上区分是新欢还是旧爱。

　　长年累月遭受荼毒，她觉得微博特别无聊，作者号的微博只用来发更文的信息。

　　某一天，发现最新微博下面开始出现几十条的催更时，她才后知后觉地看了一眼粉丝数，不知不觉竟然已经破万了。

　　这对有代表作的大神粉红作者不算什么，然而她毕竟只是一个毫无名气的新人。微博推文也寥寥无几，但与以前相比至少不是查无此人了。

　　甚至还会收到一些未关注人的私信，给她发些加油打气的话，还有节日祝福。也有一些是营销号发的，推广一些收费的合作项目，还有卖僵尸粉和转发评的，她看了啼笑皆非，一律点了屏蔽。

　　当然，对于写文为生的作者而言，银行账户的数字变化，是最有实质性意义的改变。

　　将最近的一笔收入添到资产的最下方时，笔尖轻快地在本子上划过一道斜杠——即使负债一栏有个高高挂起的3万元，算上未来可预估的持续现金流，整体也已经趋向于收支平衡了。

　　一想到可能她不用再为房租操心，甚至不久之后就能清偿3万元的债务……这个愉快的念头刚在心上转过，手机的屏幕就亮了起来。

　　短信如期而至，来自佐佑先生，内容是周末见面的时间与地点。

　　过完年之后，蓝翎为了赶稿闭门不出，几乎达到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程度。

　　好容易熬到月底交稿之后，打开手机想联络一下同学感情，意外地发现了两条被疏忽了的短信。

　　是她的债主大人发来的，每条都定点一般准时在周四下班后发出，问周末有没有时间。

　　过年广告垃圾信息也多，那两条信息一下子就被冲走了，连出现在她眼皮子底下的机会都没有。

　　蓝翎沉默了，想了想，无论怎样回复都不好措辞，于是拨了通电话过去。

　　终于联络上人的青年，语气听起来很平静，没有表露任何不满，几乎让人怀疑电话那端是否他本人。也没有提起她在短信上放鸽子的事，只是与她再次确定了约会的时间地点。

　　蓝翎没有想到，从此之后，她的周末就被一个人承包了。

　　那回见了面，蓝翎还想着要稍微表达歉意：

　　“前两次的短信……”

　　“没有关系。”

　　青年很快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和，看不出任何不悦的样子，仿佛他真的不曾记恨被人无视了整整半个月。

　　蓝翎有点惊讶他今天这么大方，殊不知青年心中确实没有将那两条石沉大海的短信当回事。

　　他有位发小一贯风流多情，偏偏还能将历任女友都哄得服服帖帖，常常被人拿来开玩笑比作是贾宝玉古穿今，对女孩子心思再了解不过的。

　　那位发小对他面授机宜：女孩子一般都是矜持的，被拒绝十几次不算多，几百次不算少，通常的国际惯例是约三次答应一次。

　　他暗自松了一口气，这刚好是第三次，如果真的被拒十几次的话，一眨眼就几个月过去了，一百次就是两年，或者他得考虑把每周约一次改成一天一条短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