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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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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二〇〇八年五月十二日,汶川地震。
“受不了了。”他张开着嘴巴,就好像肺里的空气不够用一样,在用嘴痛苦地呼吸。他瘫坐在地上:“那个血的味儿……。”
我听不清。
“就在两个大石板底下……”
我蹲下,听见他说:“她说叔叔,你救我。”
他呓语一样:“我说我会救你的,可是我搬不动啊,我喊了,我疯了一样地使劲,我搬不动啊柴静,我只给了她两个大白兔奶糖。”他转过头来,脸憋得青紫,啃咬着自己的拳头,要把什么东西堵住,再这样他会憋死的。
我把手放在他胳膊上,像拍婴儿一样拍着。
他的喉咙里像是突然拔掉塞子一样,哭声仰面向天喷出来:“只有两个……糖……啊……”
叶哥走进废墟,翻找出一样东西,用手抹上面的土灰,抹了又抹,站在那儿不动。我走过去看,是儿子在遇难前一天跟他下的象棋。房梁上挂着一串纸鹤,绿色方格作业本的纸,叠得很笨拙,像大元宝,是两个月前,三八节那天,儿子送给叶嫂的。
地震那天,他家附近四面山摇晃不停,地里干活的女人以为山神发怒,跪下来转圈向四面祈祷。叶哥一个大跳出屋,跃到土豆地里,片刻恍惚后,大叫一声,撒腿往山底下跑。山底下就是县城,曲山小学在城里,儿子在上课。路已经断了,房子一样高的石头在路上堵着,路边的陡崖上都是树和灌木,叶哥从崖上往下连跑带跳,“像疯了一样”,二十多分钟到了县城旧城边上。县城被王家岩和景家岩两座山夹着,最窄的地方只有一公里,路已被埋,巨石下露出压成片的出租车前盖。只有从崖边往上运人,人们正接力把伤者传出来。
他可以回头再找别的路去学校,但犹豫了一下,他伸手接住了递过来的一个伤者。
——《看见》
陈随安放下手中的书,眼角微润。
卧室的灯光亮起来,掩盖了小台灯的光芒,随安的眼睛闭上,暂时不适应如此强光。
秦铁淮不知何时进来,擦干净手上的水,他每月在家的几天,总是她的福利,不用做饭,不用洗碗。
“不是说过多少回了,台灯的光太弱,对眼睛不好。”走过去,将床头的台灯灭。
没有回答,随安轻轻的合上书。
“看什么呢?”
秦铁淮从她手上夺过书,瞟了一眼,柴静的《看见》。手指按着她折过的纹路打开,寥寥几眼,已是足够。
将书放在床头的小柜上,伸手替她脱了外衣。
随安今天很安静。不是,她一直都是安安静静,今天,安静过了。
干脆将睡衣给她换了,搂着她,拍小孩的姿势。
“睡罢。”
模糊中,她轻微的动来动去,手放在他的腰侧,似要抓住什么,又猛然惊醒般退离,如此反复。
秦铁淮黑暗中,睁开双眼。叫了声随安。
她不说话,只是离他更近些,整个脑袋钻进他胸膛。
太不一样的随安。
“随安,想吧。最后一次,可好?”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她的心思,埋藏太深。秦铁淮的头靠在她头上,说道。
感觉到胸膛处点点湿意,他睁着眼,没有动。
铁淮说,想这回,便忘记。若能做到……
但,总该试试。
记忆的闸门开得太急太猛,刻意遗忘的东西如今翻涌而来,恍若
隔世
记忆
的胶片太长,她一时找不到头,乱了思绪,竟不知该从何想起。
铁淮。
恩。他应声,回忆的又何止她。
铁淮……
他笑了声,安抚她:你22岁前,我不曾参与,那么,就从我们初识算起。
给了她答案。
点头。
随安有了方向,
初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