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氏灵异事件簿》天涯无居客

99、第二十八章 中元节（5

　　傍晚六点三十分，暮色如期漫上来，一轮浑圆的夕阳缓缓向着远处的地平线沉落，橘红的霞光一点点褪去热度，染灰了半边天空。杨子言与李信手提那只装满银元宝的纸箱，并肩走出酒店大门。

　　白日里还算清静的街道，此刻人流骤然涌动起来。两侧商铺招牌次第亮起，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管交替闪烁，红的、蓝的、紫的光带交错流淌，在路面铺出斑驳晃动的光影。来来往往的行人穿梭在光影之间，部分人的面孔在闪烁不定的灯光里，轮廓一点点变得朦胧模糊，仿佛隔着一层轻薄的雾，这是妖气浸染之后才会显现的异象。

　　黄昏已至，逢魔时刻。

　　杨子言抬眼缓缓扫视整条长街，目光掠过一间间店铺，层层叠叠的红尘业力如同淡黑色薄纱，笼罩在楼宇之间，缠绕在来往生灵身上。他微微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这里果然不愧是众妖盘踞的聚集地，用“群魔乱舞”四个字来形容，再贴切不过。

　　随着落日一寸寸沉入地平线下，天光持续衰减，街边的阴影愈发浓重。一道道半透明的虚影，开始从墙角、巷口、路灯阴影里缓缓浮现，是游荡在世间的鬼魂。

　　鬼门半开，阴阳两界的壁垒在此刻变得稀薄模糊，幽冥与人间的界限不再泾渭分明，无数孤魂野鬼挣脱阴界束缚，重回尘世。若是放在别的城镇，逢此时刻，城隍便会带着阴差巡街，布施冥钱，安抚游魂。可这条街的主事者，是三位实力强横的大妖，城隍的力量很难渗透至此。

　　鬼魂各有去处。尚有亲人存于世间的亡魂，会循着血脉的气息，奔赴家人身边，等候后人的香火祭享。而那些无亲无故、漂泊无依的孤魂野鬼，大多徘徊在十字路口。路口四通八达，阴阳气流交汇，是游魂最容易聚集的地方。

　　杨子言弯腰，将纸箱平稳放在路口的地面上。李信伸手从箱中取出一沓沓折好的银元宝，整齐码放在干净的路沿。杨子言指尖轻轻一弹，一缕淡金色的火苗跃出，落在纸元宝堆上。

　　火苗顺势蔓延，舔舐着纸叠的元宝。有形的纸帛在烈焰之中卷曲、碳化，化作灰烬，而元宝承载的力量挣脱纸壳，化为无形的阴钱，伴着热风与飞扬的纸灰，向四面八方飘散开来。

　　阴钱的气息很快扩散出去，吸引了四面八方游荡的孤魂。无数半透明的虚影缓缓聚拢过来，阴冷的气息笼罩路口。可碍于杨子言与李信二人身上散发的气场，这群游魂不敢贸然一哄而上争抢，老老实实排起长队。

　　一只只惨白虚幻的手，依次上前，取走属于自己的那份阴钱。拿到冥钱的游魂微微躬身，算是道谢，随后身形一闪，迅速消散在街边的阴影之中，不做片刻停留。队伍安静有序，没有喧闹，没有争抢，只有夜风卷着灰烬，无声飘荡。

　　天边最后一缕自然光彻底湮灭，夜色彻底吞噬整条街道。隐隐约约，细碎凄冷的鬼哭声从街巷深处悠悠响起，若有若无，混杂在喧闹的人间烟火里。

　　街道上的人类对此毫无察觉，依旧兴致盎然地享受夜晚的繁华。酒吧的音乐震耳，街边小吃摊香气四溢，行人谈笑往来，沉浸在热闹的夜生活之中。可潜藏在人群缝隙、店铺暗处的妖魔，并没有停下动作，依旧在暗中伺机，悄然汲取过路人类身上散逸的阳气。

　　只是这片街区的三位大妖，将自身如山般厚重的威压缓缓铺展开来，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整条长街。威压若有若无，不会惊扰凡人，却时时刻刻震慑着街内大大小小的精怪，划定了不容逾越的底线。

　　吸食散逸的阳气尚可网开一面，但吞吃生魂、猎食鬼魂，绝不可行。这是三位大妖定下的规矩，也是这条妖街维持表面平衡的根基。

　　路口的火堆渐渐微弱，纸元宝快要燃尽。杨子言低头看了一眼，伸手从纸箱里又抓出一大把银元宝，随手扔进火堆之中。火苗猛地腾起，火光骤然亮了几分，新一轮阴钱顺着夜风四散飘出。

　　“这边差不多了，我们去停车场。”杨子言侧头看向身旁的李信，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二人提着剩下的纸箱，转身走向地下停车场。停车场密闭阴凉，阴气流淌，更是游魂聚集之地。寻一处空旷僻静的角落，李信再次取出一堆银元宝，铺在地面。杨子言指尖引火，火苗再度燃起，阴钱的气息再次扩散开来。

　　不多时，又一批孤魂野鬼循味而来，安静排成长队，有序领取冥钱。惨白的虚影在火光外围静静伫立，明明是阴寒的亡魂，在这簇暖火的映照下，竟少了几分凄厉可怖。

　　杨子言静静站在一旁，感受着天道自虚空垂落的一缕缕功德微光。每有亡魂拿到阴钱，得以安稳离去，一丝微薄的功德便会落在他的神魂之上。可这份功德停留不过瞬息，便顺着他身上缔结的契约，被另一端某个深不可测、恐怖难言的存在无声吞噬。

　　功德来得细碎，消失得飞快，一点都不留给他。

　　杨子言不由得撇了撇嘴，心底暗自吐槽，真是个贪心的老板，一点功德都不肯留。

　　李信察觉到他细微的情绪变化，目光微微侧转，看向他：“怎么了？”

　　“没什么。”杨子言轻轻摇头，抬眼望向排队领钱的游魂，“就是感慨，功德刚落下来，转眼就被收走了。”

　　“契约既定，不可更改。”李信声音平和，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你今日布施阴钱，安抚孤魂，虽是功德，可契约那头的存在，本就享有这份收益。”

　　杨子言“嗯”了一声，目光望向停车场入口。隔着厚重的墙体，依旧能听见外面街道喧嚣的人声，还有潜藏在热闹之下，属于妖物的低低喘息。

　　“这条街看着繁华热闹，底下暗流从来没断过。”杨子言低声说道，“三位大妖定下规矩，只许吸阳气，不许吞魂。可妖的本性难控，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有小妖忍不住动了歪心思。”

　　“所以我们才过来。”李信淡淡开口，“我们布施阴钱，安抚游魂，一方面减少孤魂怨气滋生，避免怨气滋养凶煞；另一方面，也是亮明超管局的立场，让这条街上的妖，记得规矩还在。”

　　火堆噼啪作响，纸灰向上飘起，在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下旋转飞舞。排队领阴钱的游魂陆续散去，空旷的角落慢慢恢复冷清，只剩下燃烧过后残留的温热气息。

　　纸箱里的银元宝已经消耗大半。杨子言弯腰，将纸箱盖子合上。

　　“剩下的元宝，留着备用。”杨子言拎起纸箱，“我们先在附近巡查一圈，看看有没有不守规矩的家伙。”

　　李信微微颔首，二人并肩离开停车场。

　　走出地下车库，夜晚街道的风迎面吹过来，霓虹依旧闪烁，凡人依旧嬉笑玩乐。可在杨子言与李信的眼中，这幅热闹的夜景之下，无数妖物藏于人群，鬼魂游荡街巷，阴阳两界在此交织共存。

　　逢魔时刻尚未结束，今夜的巡查，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