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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送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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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林半夏到了酆都,她什么都没说,没说许知的父母已经到了永州,也没说明天许知的身体就要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她只是如常的接过许知递来的漫画,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替鬼差带来的投胎鬼捏脸。然后在下班前用手机向孟江又请了一天假。
第二日,林半夏穿了一条黑色的连衣裙,画了个淡妆,把头发也盘了起来,然后拿着伞出了门。
七月的小雨霏霏,细细密密的雨丝像是天上的神明拿着花洒浇灌着他们这些注定走向死亡的人类。
孟子说“向死而生”,人类正是因为知道总有一天会离开人世,所以才要更加精彩的活着;庄子说“生死如昼夜”,“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不亡以待尽”,生和死就像昼和夜一样正常,人从出生后就开始走向死亡,死的时候也就是生的时候,而活着就是等待死亡的那一天……思想家、哲学家不断的告诉我们死亡是如何正常的一件事,告诉我们该以一颗平常心去对待它,可是,当至亲好友永远的离开我们时,我们依旧会感叹生命的无常甚至会觉得无法接受,于是就有了佛教,有了轮回,有了酆都。我们希望,死亡不是结束,他们还在一个我们看不见、摸不着但却可以交流的地方好好的活着。
而这,其实就是人对自己内心情感的一种补偿。
火化场在城市的另一个方向,也是一个郊区,周围因为国人向来避讳这类事的原因而少有人烟,林半夏到的时候是早上九点,而许知父母早已经到了。
许知将在上午九点四十四被推进焚化炉,据许知母亲说,这个时间是特意请一位大师推算出来的,大师说这个时间最合许知的八字,在这一分钟将他推进焚化炉,可以保许知下一世长命百岁,康健福乐。
林半夏自然知道签给酆都的许知恐怕几十年内都不会去投胎转世,下一世自然是遥遥无期,何况精确到分钟的算命卦象总显得十分虚假,可林半夏没有反驳,她只是说了几句话来附和许知妈妈。
可能许知妈妈此前都不曾求神拜佛,也不信什么前世今生,但是,哪怕明知是假的,做母亲的,总是希望儿子下一世能好好的,当然,做父亲的也是如此。
林半夏站在一旁,看着许知父亲拿出了一个小布袋,然后从袋子里摸出了一枚硬币,弯腰在装着许知身体的焚化箱里动作着。
林半夏看不见许知父亲在做什么,但她多多少少也猜到了。
林半夏的家乡有一个习俗,在过世的人嘴里塞一枚硬币,寓意含着金汤匙(钱)出生,希望他来世能有一个好的家世;然后会在他的头顶也放几枚硬币,防止在去投胎的路上被野鬼占了魂魄和身份;有钱一点的人家,还会在棺椁里放上一枚玉制的平安扣,期盼对方下一世富贵、平安……
一些传统习俗就是在这样一份希望与期盼中产生并传承下来了。
十点四十,在许知的身体被推进焚化炉的前四分钟,许知出现了。和他一起来的,是林半夏未曾见过的一位鬼差,从这位鬼差的黑西装和与常白有七分像的样貌上,林半夏猜测,对方应当就是常白的哥哥——常玄,玄,黑也。常玄,也就是黑无常。
许知和这位疑似黑无常的鬼差自然也看到了林半夏,他们走过来站到了她的左手边,此时,许知离他的身生父母也就只隔了一个林半夏。
林半夏注意到许知一直侧过头看着他的父母,脸上的表情几乎可以说是悲喜交加了,而许知的父母却并不知道,他们心心念念的儿子,此刻,就在他们的不远处。
人鬼殊途,便是如此。
十点四十四,装着许知身体的焚化箱被场里的师傅一点点地推进了焚化炉里。许知的父母看着,脸上的悲怆几乎要溢了出来,许知的母亲情不自禁的向前走着,向着一点点吞噬儿子的焚化炉走着,那一步步,似乎想要踏过生死的界限走到儿子身边去。
当许知终于被火焰吞噬,当焚化箱完全与焚化炉契合,也就意味着许知终于随着大火渐渐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许知的母亲终于还是崩溃了,忍耐许久的眼泪从眼里夺眶而出,像是一口小泉企图吐尽所有的泉水一般汹涌着,许知的父亲扶住妻子,眼里也流着泪,但双手却温柔而有力地将妻子埋进自己的双肩之内——他的肩膀始终替这个家撑着一片天。
而许知,就跪在父母的身边,悲切的惭悔着自己的不孝。
年少时因执意学画画与父母结下的心结,长大后固执地想当漫画家与父母决裂,多年来只身在外哪怕过年也不肯回家的执拗,以及,不能再侍奉父母、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愧疚,一切的一切都在许知的眼泪里,都在他一声又一声、一声比一声更悲怆的“爸爸”、“妈妈”里。
而林半夏,她和那位疑似黑无常的鬼差就站在一旁,置身其中又置身事外的看着这一切。林半夏甚至都很奇怪,为什么,为什么她看到这样的场景甚至没有一滴眼泪?
她的心里,除了悲悯之外,竟然没有一丝感同身受的悲伤。
原来她竟然是这样冷血无情的一个人吗?
就这样大概过了近十五分钟,林半夏身旁的鬼差终于动了。他走到了许知身边,在他离开林半夏一米远后,林半夏的心里立即涌出了一份沉重的感情,眼睛一酸,流下泪来。
就像是鬼差禁锢了林半夏的头脑,等他走后,她才能思考许知与他的父母,以及,思考自己与父母。
子欲养,而亲不待……
鬼差带着许知离开了,而许知的母亲就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哭声骤响。
林半夏也忍不住跟着她哭了起来。
过了许久,许知的母亲终于平息了一点悲伤,林半夏陪着她坐在休息室,而许知的父亲则去领许知的骨灰了。
“我们家许知从小就很乖巧,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他从来不会闹着要买什么,自己走路去上学,放学后就乖乖回家,甚至还会帮我们做些事,乖巧得简直不像是一个小孩子……”坐在凳子上,许知母亲像是倾诉又像是自言自语的对林半夏说着许知以前的事。说到许知的好时,脸上会不自觉地露出一丝微笑,说到后来许知与家里的矛盾时,也会忍不住泪漪连连。
“也许是因为许知自小就很听我们的话,所以后来他一心一意的想学画画甚至当漫画家的时候,我跟他爸爸都不同意,企图用强硬的态度让他屈服,可最后……”
“许知和他爸一样都是个犟脾气,他爸其实早就后悔了,可就是拉不下脸来和孩子道歉,固执的非要等孩子吃够苦头自己回来。可是后来许知出了书,他爸又嘴里一边说着瞧不上,一边买了很多本来送亲戚、送朋友……我也是,顾念他爸的想法,只敢给许知打打电话、劝他回来,却没有考虑过许知的想法……我跟他爸,都不是合格的父母……”
“我们总以为许知还是那个小孩子,总以为我们还能掌握他的人生,怕他吃苦,怕他受挫,所以希望他就照着我们替他规划好的道路走,却从来没想过那毕竟是他的人生,哪怕是父母,也不能左右。所以……我们走到了今天这个结果……这大概就是上天对我们的惩罚吧,惩罚我们身为父母却成了孩子最大的痛苦来源……”
林半夏自始自终都没有说话,直到许知母亲都说完了,她才开口说道:“许知一定是非常爱你们,他的漫画里,主角总是出生在一个充满爱的家庭,父母都非常慈爱,哪怕偶尔有一些小矛盾,最后都顺利的解决了。有人说作家的作品里必定会有他生命的影子,其实漫画也是一样。所以,许知一定很爱你们,很爱这个家,只不过,他还没有成熟到能用正确的方法解决你们之间的矛盾。”
许知母亲含着泪对林半夏说了一声“谢谢”。
等许知父亲拿回骨灰后,三个人一起吃了顿午饭,准确的说,是许知父母一定要请林半夏吃顿饭,而她盛情难却只能答应。
吃饭的时候许知父亲会时不时的替许知母亲夹菜,林半夏看着,心里不免有些羡慕。
世人常说夫妻间最好的状态是最后变成无法分隔的亲人,可在林半夏心中,她希望她未来的丈夫能始终保持对她的爱意,不一定要一直腻腻呼呼,可却要有一丝珍惜之情。就像是许知的父母一样。
吃完饭后林半夏准备告辞,可许知的父亲却突然开口问道:“林小姐,不知道你有没有意愿买下许知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