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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借用你的名(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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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袁姑姑带女儿先离开,袁良杰却杵在门口没走。井昀不好赶人,想起清晨那通不清不楚的电话,略有些尴尬。
袁良杰这会儿倒是不避讳了,直接道:“小小……我有话想跟你说。”
井昀下意识侧头朝向苏阅棠,他正四肢舒展地坐在沙发里。
闻言,微挑了挑眉梢,转眸瞧过来。
井昀想了想:“好。”她答应时,余光里苏阅棠的不悦再明显不过,只得硬着头皮引袁良杰到阳台去。
袁良杰着急说:“小小……对不起,我昨晚……”
井昀打断:“其实,你并没有对不起我,只是带月月一个晚上,没什么。你该对你的妹妹道歉,她年纪这么小,大年三十,她身边居然一个亲人都没有。”
袁良杰面露惭愧,张了张唇,还想解释一番。
井昀怕再袁良杰再冒出暧昧的话,顺势转移话题问:“你妹妹经常肚子痛吗?”
袁良杰思绪还没回来,半响才说:“肚子痛?”
井昀将昨晚情况大概描述一遍,袁良杰脸色越加难看。
“本来该对月月妈妈说的,但是……她好像不大喜欢我。”
袁良杰僵硬地摇摇头:“与你无关。”
井昀不懂。
袁良杰猛地看她,又是欲言又止,眉头也锁成一个紧紧的结,转身要走。
井昀目光追随着袁良杰的背影,一直到门前。
她印象里所保留的,是“袁袁”永远自信的笑容和晶亮的眼睛,从不是那昨晚失控暴躁的男人。
时光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井昀心口酸酸的,追上几步:“袁袁,你是不是有话没说完?”
袁良杰缓缓回身,仍是苦大仇深地皱紧眉,看她,再看苏阅棠。
最后,连句告别也说不出口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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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昀的失神,任谁都看得出,包括苏阅棠。但苏阅棠也算给足了面子,居然没发脾气,还削了个苹果给井昀吃。
姥姥在一旁打圆场,说找个时候把秦月的情况和她妈妈说一说,也许不是什么大事,让她别乱操心。
井昀应和着点头,坐在沙发里又是一阵发呆。
苏阅棠拿手指敲着面前的方几。因而井昀心事重重的模样,终是不耐烦起来。随后,他心底开始嘲笑自己:想你那时大难临头,都可面不改色、岿然不动,但偏偏在她面前,你竟总是沉不住气……
苏阅棠闭紧眸子,按了按太阳穴,竟笑了起来:罢了,你耗费多少时日才能与她重又朝夕相处?难道你如今每日存于世的念头不都是为了当下光景?罢了!
他笑的淡然而无谓,井昀当然是没发觉的。可他突然又有些不甘心,把井昀拖进房间里时,姥姥正在厨房里。
老人家回避的目的再明显不过。等人一进井昀房间里了,姥姥立马像侦察兵一样把耳朵贴在门缝听动静。
里面没有争吵,只有外孙女一个人发出的暧昧的声音。
姥姥摇头偷偷笑了笑,小声轻叹一句:“哎呀,女儿啊,这是老天的安排吗?”
***
大年初一,北方一直沿袭走亲戚拜年的习俗,井昀的姑姑姑父和叔叔婶婶都是下午才到的,见到苏阅棠,两家人甚是惊讶。
他们只听姥姥在电话里兴奋而自豪地提起井昀今年带回了男朋友,还讨论着,侄女年纪大了,自身条件也一般,只要对方不是歪瓜裂枣得太过分,将就将就算了吧,却没想到,肯跟着井昀回家过年的男人是这般优秀出众!
几位长辈轮番围攻苏阅棠,仿佛非要证明他并非眼前所见这般好,井昀向来是有自知之明的人,这些年与姥姥相依为命,尽管姑姑叔叔用生意忙碌的借口未尽过什么长辈的责任,但对他们井昀也恭恭敬敬,不过,也只止于恭敬而已,从不亲近。
倒是苏阅棠,一直笑容可掬,面对盘问,耐心从容得令井昀不可思议。
这……还是她认识的苏总吗?
原来,他只对她苛刻挑剔?还是他因为那些是她的亲人才没有丝毫怨言?
这个下午过的格外快,大概因为从聊天中验证到苏阅棠确实是个999纯金的金龟婿,姑姑和叔叔两家人忽然热络许多。天已擦黑,姥姥都打算留他们吃晚饭了,他们才推脱说来日方长,起身离开。
井昀和苏阅棠将长辈们送出小区,返回的路上,井昀一蹦一蹦地走在后面,提口气说:“苏总,刚才……真是……委屈你了。”
苏阅棠拿眼角看她:“还没有谁能够真正委屈我。我做的,都是我自愿去做的。懂了吗?这是最后一次我听你说这种话。”
井昀张口结舌。好吧,懂了。
两人一前一后默默走了会儿,井昀听见前面的脚步声停了,苏阅棠回过身抱她入怀。
肩膀很暖很暖,继而浑身都像被一股热量围绕。
她贪恋,她不舍,如同窝在被子里的温暖和舒适。
“嗯。唔。感觉真好。”井昀把脑袋扎进苏阅棠的胸前,口齿含糊说。
她只听得见那胸腔传来的低低的笑声。
有点得逞的,有点欣慰的。总之不是属于她原来所熟知的那个苏阅棠的。
可是,又是那样似曾相识,又是那样……充满酸楚。
***
之后,井昀直到初五也再没见到袁良杰和他的姑姑和妹妹,还有……景云,直到一天中午的小憩时分。
初五,北方叫破五,习俗上要吃饺子,意味着过年临近尾声。
井昀买了初八回程的车票,数一数,春节假期还剩三天了。真让人沮丧。
井昀懒懒地躺在沙发上,望着苏阅棠和姥姥正聊天的背影,意识停留在关上的家门。
这是过年回老家以来,少有的和苏阅棠分开的时刻,井昀终是再次见到了景云。
景云仍是她们“重逢”时的模样,穿着白裙子和白色袜子,蹲在十字路口的路灯下,幽暗昏黄的光晕笼罩她弱小的身躯。
女孩肩膀一抖一抖,似乎正在抽泣。
周围一片黢黑,只有那盏路灯,像散发一种怪异的力量,牵着井昀不受控制向那走去。
“小云……”井昀低声唤道。
景云仍抱着身子,未应声。梦境里起初是静的可怕,这时井昀却能隐约听到低低的抽噎,咽喉处莫名一窒。
明明景云就在眼前,声音却是从周身传来,更加另井昀意想不到的是,那让人窒息的哭声,应该不止是来自一个女孩子,而是很多……
井昀原地来回转着身,只听这哭声越发凄厉和尖锐,一层叠一层,好似每一声都在释放着滔天的怨意,井昀虽看不见她们,却能感受得到,这种怨意是来自一种特殊的屈辱,十分的不堪……
“小云?”井昀承受不住,捂住耳朵,“小云,究竟是你吗?”
景云还是蹲着,这次,她点了点头。
“为什么?她们是谁?你——”
“她们和我一样。”景云终于缓缓站起身,但,随着她起身的动作,两道刺目的鲜血顺着白袜子滑落到脚跟,不知不觉间流淌了一地。
井昀额头布满冷汗,血腥味儿扑鼻,这显然不是梦。
不是梦,不是梦。
是与烧纸那晚她所见的相同情形。景云在路灯下,景云受了伤,浑身是血步履蹒跚地向她求救。
“小云……是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景云眼睛里也赤红着,面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如同浑身的血都如此流干了。
这个想法让井昀害怕。
景云懵懂地咕哝着“为什么”,皱着眉头,掀起裙子,望向自己在流血的下.身,自言自语道:“好多血,好可怕……为什么……”
井昀的脑仁重重一疼,喘息不匀起来。怎么会?怎么可能?是谁!
事到如此,现实与梦境都在提醒她,景云的离世定是另有内幕,只是那么不可思议的事,她从未联想到景云身上!
景云的撩着裙子的苍白的手攥得越来越紧,直到裙子和袜子全部被血浸透,女孩眸中那残留的天真无邪俱是一点点消失,蒙上闪着血光的狠厉。
她低沉着头,眼睛却一直圆睁,紧紧望着井昀。
哭声又渐次袭来,如海浪般层层叠叠侵扰着井昀的神经,她不敢再动,一时无法从震惊中抽身,一时又是心痛不已。
“小云……”
景云忽然开口,只是稚嫩的声音里掺杂着仿佛无数的回音:“我们要你的身体——”
“什么!”
“你的身体!你的身体!你的身体!”
窒息感越来越强,井昀虽只看得见景云一人,却能感到似有无数的女人,挤挤压压在向她扑来,撕扯着她,试图占据她!她却使不出一点力气。
怀表,怀表……苏阅棠送她的怀表,曾救过她的怀表,为什么这次一点都帮不上她的忙?!
看来只能到鬼而没有降鬼技能傍身还真是坑爹啊!
井昀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即要昏沉之际,一声凄号将她从正被碾压的梦境中唤回,井昀恍惚听见有人低低哭道:“妈妈——”
井昀奋力睁开双眼,自己竟在景云的母亲孟姨的怀里,孟姨泪流满面,头发胡乱地散开,一脸憔悴,嘴里咕咕哝哝地念叨:“小云,小云……你怎么又来这里了?小云……妈妈告诉你多少遍了,你的人生会重新开始的,忘记吧!妈妈求你了!为什么啊小云,为什么你还来呢?你知道妈妈多心痛啊!”
井昀的脸颊不知是何时湿的,也分不清到底是泪还是汗,她越过孟姨的身体,向远望去,却是发现自己哪里还在家中的沙发上,而是在十字路口的路灯下。
就是上小学时她和景云常常约定见面的那盏路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