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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借用你的名(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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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井昀为了让姥姥安心,暂且答应提议,姥姥随即就去帮她收拾东西,可吃完饭到了夜里,井昀又说什么都不肯走了。
她和苏阅棠毕竟才交往不到一个星期,就一起住酒店?虽然她相信苏阅棠是个懂得分寸的人,但……大过年的,扔下姥姥去跟男朋友如胶似漆,总觉得说不过去。
苏阅棠最开始还是比较理智的,不过,在发现姥姥是动真格的,而且井昀也拧不过姥姥后,苏阅棠便“勉为其难”遂了老人家心愿,更对她们祖孙两三缄其口的秘密不禁好奇。
姥姥将他们赶出家门,井昀垂头望眼苏阅棠手里拎着的那只姥姥为她收拾妥当的手提袋,发窘问:“这个……苏总……我和你,去住酒店……好吗?”
苏阅棠悠闲地先下楼,俨然一副与在姥姥面前不一样的姿态:“我很好,不知道你好不好?”
他的声音在楼梯里回荡,井昀挠挠头,懊恼追上。
你很好?!
唔……可是,是我不太好吧……
姥姥家本就不是市中心,附近不好打车,加上天色已晚,一路从小区出来,都没看出租车。十字路口是必经之处,有过那晚骇人的经历,井昀路过时,不免心惊。
可这几天她每次想起景云,比见到她时的害怕和恐惧,井昀更无法抑制的,是喘息不过来的悲伤。
景云活到十二岁,当时要好的同学也不少。
不过,那个年龄段的小女孩,经常会因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闹别扭,互相不理好几天,然后过几天再和好如初。景云是家中独女,父母又极其宠爱,性格多少有点不合群,所以她的好朋友经常一批批的换,今天跟那个要好,明天跟那个生气,后天又跟那个和好,如此循环……
大抵因为年龄摆在那里,景云倒是一直喜欢井昀,一直叫亲密地叫她“小小姐姐”。
而景云何尝不是她从小到大的玩伴?可她居然连景云为何忽然离世都不知道。
她们还没来得及告别,景云还没来得及上初中变成她的学妹,还有太多来不及……归根究底,都是因为事出太突然,没有一点防备。
再见到景云,她再叫自己一声“小小姐姐”,她该不该答?
还是像上次一样,落荒而逃?
苏阅棠一手提着东西,一手忽而握上井昀双手,她的指尖冰凉,有冷汗微微渗出。
苏阅棠问她:“姥姥为什么一定要你离开家?我想知道原因。”
井昀诸多犹豫,奈何她从始至终都不是苏阅棠的对手,几句软硬兼施的逼问,她便乖乖招来。
苏阅棠了然几分,此时,他们已来到十字路口处。
面前车来车往,她盯着对面那条通往学校的路又是一阵惶惶失神。
“在看什么?”苏阅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不是熟悉的街路勾起你很多回忆?”
井昀的汗渗得更厉害,而苏阅棠的手心却是非常干燥,暖烘烘的。
她抬头望进他的眼睛说:“顺着对面那条路,走差不多五分钟,就是我和景云共同念的小学。”
“是吗?”苏阅棠颇有兴趣似的,拉着她过马路,“要不我们进去走走,重温下你的童年?”
井昀奋力摇头:“不要……好黑。”
苏阅棠在她耳旁低沉道:“有我在。”
井昀有所动摇,可万一真的遇见景云怎么办?
有苏阅棠在,她反而束手束脚。
苏阅棠说:“其实我不太明白,不过是名字读音相同的女孩意外去世了,为什么你和姥姥这样恐惧和避讳?生老病死,无论以什么形态降临,作为一个人,不都是应该承受的?”
井昀奇怪地看着他,细细想来,不无道理。
但第一次亲耳听到一个人如此冷静解读生命的离去,而且还是她爱的男人,心里还是有些凉凉的。
“我当时年纪还小,承受能力很差。单是“景云死了”这四个字,就够让我毛骨悚然的了,因为话都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好像他们在讨论我已经死了一样……”
苏阅棠苦笑,和姥姥的动作一样,轻柔缓慢,抚摸她的头顶,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你不是好好的在这?井昀,她是她,你是你。首先,你自己要把她和你分清开来,不要被任何人、任何声音混淆,这样,你就没什么可害怕和惶恐的了。”
井昀终于放松一些,凝神看着他。
他的双眼,他嘴角弧度,他的气息和他的味道,井昀不知,她的这一辈子里,除了这个人,还有谁会给自己如同镇定剂一般的安稳和宁静?
井昀缓缓舒气,心口总算不那么憋闷了。
回过神来,井昀半垂下睫毛:“我……我是不是很糟糕?”
问完,复又抬眸看他,眸光盈盈地,苏阅棠暗恨:你不是诚心问我吧,你在勾引我,对不对?
事实上,却是他一个人在抓狂,井昀在想的,完全是另外一码事。
井昀指了指十字路口的拐角:“以前我们放学常在那里会和,然后一起回家,做作业,出去玩儿……虽然现在想来,很多小事情记不清了,但我始终忘不掉小云那句‘小小姐姐,还是你最好了’……”
她说到这,哽咽住,通体像被毒液浸透一般麻痹僵硬。
简单的几个字,除了听起来相同的姓名,这仿佛成了井昀和景云之间的另一座桥梁。
苏阅棠点了下头,“嗯”一声,不予置评。
“唔……”
“还想说什么?”
“我……”井昀从未对别人坦白承认,或者就像苏阅棠说的,人们都避忌在她面前提起景云,所以她根本没机会表达过,“我很自责……为什么小云会死?好端端的,怎么会死呢?好像……我昨天才和她打过招呼,答应她周末可以到我家聊天,今天她却——”
苏阅棠仍是没有出声。
井昀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荒唐?年纪不小了,还总是感情用事?十多年过去,我居然还在纠结这些没有意义的问题。”
苏阅棠松开手,淡淡说:“我不觉得没有意义。”
井昀眼睛一亮:“那……”
“如果小云的死,姥姥多多少少知道些实情,却一点不肯透露给你,必定有不能让你知道的原因。”
“原因……不仅我不知道,几乎当时我熟悉的所有人,都是迷迷糊糊云里雾里的,谁也不知道。”
苏阅棠笑了下:“你当时熟悉的人,都是什么人?”
“唔……”井昀愣了愣,勉强说出几个自己已陌生的同学人名。她也才上初二,十几岁而已,除了老师、家长、邻居和同学,还能熟悉谁?
苏阅棠总结:“所以,你所谓熟悉的人,都是你的同龄人。”
好像是这么回事。当年,职高大院里的大人们对此讳莫如深,孩子们则一头雾水。时间确实有平息一切的本事,即使后来孟姨发病时也闹出过不少事,但作为每天在校园里的井昀来说,从未有机会了解到更多关于景云离世的真相。
井昀好像忽然明白些,也许景云的死确有蹊跷,而且是个当年所有知情的大人在孩子面前都无法不避忌去谈论的话题。
此刻,一辆出租车停在他俩面前,苏阅棠问她:“是……上车?还是,送你回去?”
井昀脸热道:“送我回去吧。”
“可是你一回去,姥姥万一又不安心怎么办?老人家年龄大了,你……”
井昀左右为难,咽了咽嗓子,跟苏阅棠上车。
下车后,井昀蓦地拉住苏阅棠的衣角,心如擂鼓问:“苏、苏总,你不个会是‘趁人之危’的……人吧?”
话一吐口,井昀就后悔了。好像她很期待被人“趁人之危”似的,但以她这么久对苏阅棠的理解,苏阅棠看起来绝不是那种男女关系“随便”的人。
苏阅棠面上一派正色:“我……”他忽而凑近她,很近很近,嘴角一勾,理所当然一般地答,“我是啊。”
语毕,他扬长而去,留井昀一个人在对苏阅棠的幻灭中无助地纠结。
苏阅棠到前台为井昀单开一间房,见她大松口气的样子,不觉好笑。
笑过之后,心里竟又欲.念疯起。
两人房间在同一楼层,中间只隔了几间房。
苏阅棠先送她进门,说:“今天暂且在酒店住一晚,明天我再帮你想办法劝姥姥。”
井昀这才明白过来,苏阅棠之前不过在跟她开玩笑。
反射弧是有多长?!
“嗯。”井昀点头,闪身进们,“也不早了,你快去休息吧。”
“不请我进里面坐坐?”苏阅棠笑,单手抚她的脸颊,用指背有一下每一下蹭着她的下巴,“这么着急赶我走?”
井昀缩肩膀躲,听话地给他让出位置:“噢……那,进来——”
井昀搞不清楚,她明明让他进门了,他这会儿为什么又像一尊佛像似的一动不动?
苏阅棠叹气,余光扫过走廊,此刻无人,他便附在她耳旁,调笑说:“你不知道如此良宵邀请一个欲.火焚身的男人进房是多危险的事?”
井昀的耳根一下子红透,蔓延到脖颈。
她不知所措,软软地推他肩头。
手腕一紧,他握住,说:“别逼我‘趁人之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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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昀洗完澡吹干头发,躺上床,翻来覆去怎样都睡不着。
她刚才太蠢了是不是?
苏阅棠刚才调戏了自己是不是?
等等,你是他女朋友,被调戏不是很正常的吗?吻都吻过了啊!
如果是个有经验的女人呢,会怎么应对?
大大方方请他进门?暧昧一番,然后吊他胃口,再赶他走?还是拉下脸来,言辞力拒,捍卫贞洁?并且放话绝不接受婚前X行为?
井昀把被子蒙在头上,呜呜哇哇地,好半天才睡着。
酒店的床太软,枕头也软,井昀睡不习惯,翻来覆去,中间醒了好几次。
其中一次,井昀竟恍惚间来到了承载了她多少年童年回忆的十字路口。
因而熟悉,她放下以往在梦中的怯意,站在路口四处地望。
她在找,没错,找景云。
她想问她,十多年了,你为什么还在这?你有哪里放不下?你究竟……
心有所感,井昀来到她们从前每天放学约定好的位置,果然,景云背着书包出现了。
梦里,仿佛回到了她读小学的时候,天还未黑,落日晚霞,火红火红地天边烧成一片。
学校两边熙熙攘攘的聚集着小摊贩,卖小饰品,卖明星卡片的,卖手绳的,还有几家生意火爆的烧烤摊……
景云终于看见了她,小跑地奔过来:“小小姐姐!你来了!”
井昀愣愣地点头:“小云。”
景云很高兴:“你终于来看我了吗!”
她扎着两只辫子,一脸天真烂漫,身上穿着和那夜里烧纸遇见时是同一件裙子,却是一身整洁干净,没有任何血迹。
井昀已不是十四岁的的井昀,可景云还是十二岁的景云。
井昀高出她小半个身子,手自然而然要搭在她肩膀,犹豫着,收回来:“小云……你,你还认得我?”
景云神情寂寥,点点头:“认得。当然认得。我还以为你不认得我了呢。”
井昀卸下心防,仿佛在跟个再普通不得的十二岁女孩聊天般:“没有……小云,我认得你的。”
“嗯!”景云眼底泛起泪光,“你在这里等,我就知道,你没有忘记我。”
“小云,你……你为什么……”
景云忽然痛呼一声,捂着肚子,蹲身下来。
井昀急忙扶住她的身子:“小云,小云,你怎么了?”
景云脸色发白:“肚子好疼。小小姐姐,肚子好疼……”
“肚子?”井昀想起上次她也如是说“肚子疼”。
“嗯。我的肚子一直好疼啊。”景云哭着求她,“为什么这么疼?我已经死了,可是还是这么疼……小小姐姐……”
肚子疼,肚子疼,景云为什么肚子疼?她不是人,我该去哪里找药治她,不让她疼?找谁救救她?
梦中的井昀,焦急地蹲在路旁想办法,可办法没想到,她便惊醒过来。
她拉开窗帘眺望,城市已淹没在雪色中。
何时开始下雪的呢?
井昀洗漱结束,和苏阅棠在酒店里吃早餐,然后两人回到姥姥家,今晚是除夕,她一定要陪姥姥安心过年。
大不了……后半夜留下苏阅棠,她和姥姥挤一间房不就行了?
她把想法说给苏阅棠听,问他介不介意在自己房间睡?突然感到他望着她眼神不太对劲,像喝醉酒的人,仿佛在说:你在邀请我?
井昀连忙改口:“唔……你还是回酒店吧,当我什么都没说好吗?”
苏阅棠断然道:“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