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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今朝有酒今朝醉 ...

  •   千机子褪去外衫卧于榻上,却全无睡意。
      她早非血肉之躯,非人非鬼,睡眠于她无用,感到疲累后应当修炼弥补法力才是。可她再若无其事,也实不愿承认自己非人的事实,宁可这样闭目躺着,佯装自己睡了。
      千机子常怀疑自己得道时出了差错,否则万没道理两千岁仍凡心不退。
      千年,只两个字,包含的却是一千个一年,三十五万六千个昼夜,而于她,还要乘以二。如此漫长的岁月,通天修士最终能保持下来的也只有三样,道行、记忆和道心,连生死都未必再放在心上。
      她能骗天下人却不能骗自己。当得知自己是因众人不愿施以援手重伤而亡时,千机子心里是怨的;当发觉忧儿以不知多少生灵的性命换她一命时,她怒中,又有难以言喻的欣慰——终究还有个小徒弟对自己一片真心。否则吴忧儿罪行已定,再查也不过是轻重的问题,她何以在心中几番为他辩解,非要弄个清楚?
      在院中与厉鬼交谈时,她亦未必如表现出的那般坚定,正因为发觉自己的不坚定,她才不得不倾诉于言语,急急问询吴忧儿的罪过。若非如此,她甚至有可能不敢问。
      千机子永远坚定如山,勇往直前,千年前她也确实如此,千年后依然要如此吗?
      她想隐居是真,她觉得累了,既然除了吴忧儿之外无人盼她活,她又何必留着碍人眼。可真正身处市井,她又忍不住责骂自己怯懦,即使死得窝囊又如何,她俯仰无愧于天地,好过这般苟延残喘。
      吴忧儿和她在一块儿的记忆中一直躲在她宽大的袍袖下,就像一只被母亲护着的雏鸟,所以他的世界很小很小,只有袍袖下那么一点,隐居也并无不舍之情。可千机子的世界却很大很大,有着高高的天空和深深的海洋,她登上过修真界最高的山,去过只在传说中存在的荒岛,见过无数或好或坏或不好不坏的人。
      都说千机子蠢,因为她凡根深种,尤其爱和人打交道。生老病死,人一出生就是苦了,挣扎于苦难中的生灵难免有那么一点假丑恶,即便吴忧儿的鬼,失了做人的神智,说不上善和美,至少真实,可千机子乐此不疲的在虚伪和贪婪中打转。千年中足够她无数次被陷害、无数次被背叛,可再厉害的道法狠狠打在身上,都打不碎她的凡心。
      因为这么大的修真界,总有人期盼着一个道法高深的人能帮帮他们,哪怕事后忘恩负义,这殷切的期盼却无比真实。
      千机子永远记得,她得道飞升前,山河破碎,父亲好好一个土匪山大王,在国家危难之际接受招安,帮朝廷抗击敌寇。临走前他把她打扮成个男孩托付给即将得道的师傅。他说,自己知道此去凶多吉少,可他不去,脊梁骨发疼。他要她也当个宁愿站着死也不跪着生的英豪,全不顾男女之别,拍在肩膀上的手让千机子的肩膀疼了三天。
      他的女儿没让他失望,特别会找死。
      千机子不是不知道,那样孤军奋战下去总有一天会死得不明不白。可若不这样做,她心疼,良心疼!
      又或者如简天行所说,她天生就不是一个能相夫教子的女子,不安于室,不安于平凡,非要弄出一番极绚烂也极短暂的风波,将自己的名字深深烙在人们的心坎上,即便死了,也会被画成符贴在门上当个念想。
      他真的画过,寥寥几笔勾勒出宽袍广袖的白面道士,手中持一张小小的符,墨汁儿粗粗细细浅浅深深,差点模糊了千机子黑白分明的眸子。
      可惜,他们终究道不同,不相为谋。

      千机子睁开眼,白是白,黑是黑,两千年没变。
      她估摸着是用晚膳的时辰,冰凉的手碰碰同样冰凉的额头,温度一样,没半点解晕的作用。她从床榻上起来,所有纠结挣扎都不见,慢慢悠悠的套上道袍,系上道冠,却走了几步才发现忘了穿靴——原来还是不冷静。便在出门前复检查一遍,确定看上去一切如常才推开门,正对上吴忧儿迷迷蒙蒙的狐狸眼。
      “师傅今日起得晚了。”吴忧儿小小的脸上露出担心的神色,“师傅重伤未愈,还是少用法术为好。暂且忍耐一段时间,等养好了身子,万事都方便。”
      千机子细看他的容貌,见也重上了妆,细细的柳叶眉用眉黛描画,眉头浅浅如烟,中间渐浓,眉梢悄然变细,没半点棱角,只尖尖的末端,精细得令人赞叹。
      修真界女子的修容之物也就三样,眉黛、面脂和口脂,吴忧儿将这三样法宝修炼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有时将眉黛削尖了在眼皮上描,再用红色脂粉抹在眼皮上,奇哉怪哉却也美哉。
      “更衣用了些时候罢了。”千机子笑道,“我们师徒真奇怪,朝夕相对,竟还这样在意仪表。”
      “可是这妆太浓?”吴忧儿发现师父细看自己的妆容,眼睛一跳,手指下意识点在自己的红唇上。樱粉色的唇,不知用什么妙法将原本艳丽诱人的深桃红本色遮住,反而失了天然的明媚。
      “不是妆浓,是你心里对自己没自信了。”
      “忧儿都一千岁了。”吴忧儿重复这句话,颦眉的模样依然风情万种。
      “为师都两千岁了,不知剩下多少年好活,你还青春年少得很呢。”
      吴忧儿最听不得她讲生死,一眯眼睛就要落泪,瘪嘴道:“师傅肯定万岁万岁万万岁!”
      千机子忙拉住她:“别哭别哭,哭了就不好看了,小心眼睛肿得像西湖醋鱼。”
      吴忧儿噗嗤一笑,长长的睫毛上只染了些湿意就哭不下去,嗔恼道:“师傅就记着西湖醋鱼!”
      “忧儿的西湖醋鱼,谁能不记着?”
      吴忧儿稍稍落后一步,手指轻轻点在自己的脸上,终归不放心这已显出男子模样的五官,心中暗自盘算如何用个不起眼的法子遮了棱角去,口中笑道:“只要师傅记着就好。”

      吴忧儿布置的餐桌和他的人一样精致。饭碗是比女子拳头还小的青花瓷碗;桌子中间大荷叶碗里盛着浓白的汤,汤上飘了几片撕碎的粉色荷花瓣,看不出是鱼豆腐汤还是莲藕猪骨汤;千机子念叨几遍的西湖醋鱼香气四溢的摆在桌上,用焦□□裂纹瓷盘盛着,沿边摆了剥好的莲子和白果;另配一道素双拼,是拌凉皮和豆腐拌香椿芽,极素净的白瓷盘,在炎炎夏日看着格外清爽。最显眼的,却是旁边正温着的一大壶酒,那壶细嘴阔腹,明显装了不少琼浆玉液。
      “今日怎的大方?”千机子掀开瓶盖,闻着确实是陈年的好酒,醉人。
      吴忧儿为她拉开凳子,垂眼道:“师傅身子好得差不多了,偶尔放纵一回也无妨。”
      明明刚才还说重伤未愈,现在就好得差不多了。千机子心中纳闷,仔细闻了闻。好酒一经温,酒香就溢了满屋,倒不似加了东西,况且自己修为大减,吴忧儿想要动手也不必用这些下作手段。
      她安稳的坐了,吴忧儿挽袖为她斟酒,问道:“师傅要不要先喝一碗甲鱼汤?知道您不爱枸杞的味道,只放了红枣山药和些许姜片去腥。夏季炎热,用这些水中之物是极好的。”
      千机子隔着衣袖按住他的手,道:“为师自己来。”
      吴忧儿抿唇一笑,他肤质敏感远胜人类,隔着衣袖仍能感觉到师父手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温度,心下甚喜,低头微羞道:“女儿家的本分罢了。”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饶是千机子都看得一晃神,稍觉窘迫,放开手道:“谁家儿郎才配得上你啊?”
      “师傅。”
      吴忧儿这话无头无尾,千机子刚反应过来他是回自己的话,又听他一边盛汤一边道:“这酒是用忧儿千年中新寻的方子酿的,您且尝尝。”
      欲盖拟彰,想让人弄不清他是接上一句还是另起头尾。
      千机子顺从的端起酒杯,浅饮一口,一股暖意从喉咙涌到五脏六腑,连晕晕沉沉的头脑都是一清,惊道:“这酒?”
      “千年人参的须子泡的,又加了些灵草和灵果。”吴忧儿说得轻描淡写,可再轻巧的字句也掩不住用心。
      千机子明枪暗箭不怕,唯独怕他“用心”,尤其这心还是一颗七窍玲珑心,一有风吹草动就发觉,叫人推拒不得。
      “忧儿这条性命是师傅所救,一身本事是师傅所教,千年中衣食住行皆劳师傅费心,大恩大德,忧儿纵九死亦无法偿其万一,唯有从小事上费些心思,师傅也不许吗?”
      果然,千机子这师傅还来不及开口,小徒弟就哭上了。
      美眸含泪,柔媚入骨,神仙转世都都要被这男扮女装的鬼娇娘迷住,千机子凡心深种,被他这么一说,心自然便软了。
      她一口饮尽杯中酒,恼自己狠不下心,当断不断,动作间难免带了几分看似豪爽的赌气。
      她这极细微的变化又被吴忧儿发觉,妩媚的狐狸眼微微眯起,眼中的雾气愈发浓了。
      他举杯劝饮,巧笑嫣然,看准师傅心中苦闷,一边劝她勿要冷落了佳肴,一边频频为她斟酒,还想出了个名目,美名其曰“为睡眠。”
      千机子不贪饮,她贪醉。都说举杯消愁愁更愁,可若不举杯,何以安睡?
      吴忧儿总是这么善解人意,为师傅谋一夜好梦而倒的酒,大概也是一种孝心。
      真求醉时,谁会记得自己到底喝了多少杯?只怕喝得不多,将肚里的酒水算得清楚。
      有吴忧儿盯着,千机子的酒杯就没空过,每当千机子稍停,他便夹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务必让她无暇细思。
      别以为机敏如吴忧儿就一切尽在掌握,千机子算不得惊才绝艳,可她自强、自律、自省,也是这般踏实才能在有无数天骄的修真界成为传奇。她此生大概还是头一回饮酒饮得如此肆无忌惮。
      今日得知厉鬼分魂对她说起死因,吴忧儿就知道,如果要让这人放纵,今夜是极其难得的机会。他来不及仔细筹谋,匆匆做了这么一桌菜,摆上喝酒时吃最易醉的凉皮,拿出藏了多年的烈酒,细细梳妆打扮,急急上演一出“色诱”。即使坐在这里,一手提酒壶,他仍忍不住数次抬手抚摸自己的发鬓钗环,生恐乱了一丝一毫。
      错过这次,他说不定要后悔一辈子。千机子最擅若无其事,大悲大喜都笑得云淡风轻,尤其如今她已对自己起疑,脸上的表情更做不得准,也就这次的事情太令人齿冷,吴忧儿才能确定她是真被伤了心。即使再等千年,他都未必能等到第二次让她在自己面前喝醉的机会。
      这般匆忙的试图灌醉一个人,千机子如何能觉察不出?
      可她忽而不愿去防备了。第一杯喝得太急,已将这假道长灌醉,瞧着吴忧儿情真意切,便下定决心和他摊牌。
      多么简单,一场色诱,褪去衣衫,男男女女恢复真身。她从此不必连睡觉都睁着一只眼,对最亲近的徒弟都百般提防。
      最好的结果是她和吴忧儿能就此回到正常的师徒关系,像母女,像姐妹,过几年等忧儿心淡了,她亲手将她送上花轿,嫁与一个品貌双全的好男子。
      心中的事越多,醉得越快,如千机子,即便给她吃白米饭也能醉得昏天地暗。
      她一杯一杯饮,心心念念的西湖醋鱼视若不见。那鱼就像精心打扮的吴忧儿,错了初衷,再秀色可餐也只能当个摆设。
      她醉眼朦胧地望着吴忧儿,奇他怎的还不上前,难道真等她行止无状……也许,是害羞了?她傻傻一笑,才记起自己的小徒弟好歹是个姑娘家,又不似她,粗野,好强,还有点儿蠢。
      千机子却不知,狡猾又贤淑的吴忧儿正犯愁,眼见大功告成,他却没勇气真和一个男子做那事,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今朝有酒今朝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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