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埃及记之晨曦》亚速海

159、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埃及的使者向哈图西利王子递交了法老的回复信函，对他提出的交换人质的请求拉美西斯欣然同意，两人在没有乌里泰舒博参与的情况下达成一致协定。皇帝陛下即将归来的好消息很快传遍整个卡叠什，几乎所有的赫梯人都欢喜雀跃，他们感谢诸神的保佑，同时也对深明大义的王弟哈图西利殿下心生敬意，甚至已有不少民众聚集在神殿，为他的平安虔诚祈祷。

　　“拉美西斯真的同意了？”事情的进展速度出乎乌里泰舒博的意料，他向安插在哈图西利身边的女仆再三确认信息的真实性。

　　“是的，殿下。”女仆行了一礼，把看到的内容一五一十汇报给真正的主人，“埃及法老似乎有与哈图西利王子合作的意向，不但同意皇帝陛下归国，还承诺只要我方撤军后，也放他平安离开。”

　　挥退女仆，乌里泰舒博瘫坐在椅子上。

　　没想到哈图西利那家伙会主动要求代替父亲做人质，而他，今天在议事厅的表现实在糟糕透顶，那些官员偷瞄他的目光充满失望和鄙夷。

　　“就让哈图西利王子前去埃及交换皇帝陛下，然后我们以与埃及达成协定的非掌权的皇太子本人为由拒绝撤军。顺利的话，说不定埃及人一怒之下，还会帮助殿下除掉哈图西利王子。”一名军官如此提议。

　　“部队里太多哈图西利的亲信，这样做会引发他们的不满情绪，现在哈图西利王子的民望到达顶点，如果我们毁约，恐怕会招来非议，针对殿下的不满也将迅速蔓延至整个安纳托利亚。如果埃及法老真的有意与哈图西利王子合作，一定会利用这一点对付殿下。”他的话音刚落，另一个人立刻表示反对。

　　很快，几名官员各抒己见，讨论起解决办法。

　　“我们虽然不能违反协定，让殿下背负恩将仇报的骂名，但可以破坏让它。”一名貌不惊人的下级军官发言，他跟随自己的上司前来参与议事，适时地抓住了一个说话机会，“比如，在哈图西利王子走出卡叠什前干掉他，令协议无法达成，然后推到那些埃及人头上，向大家宣布想要继续战争的是埃及。这样，不但可以除掉哈图西利王子，还能……”

　　突然，他闭上了嘴，不过他未能出口的后半句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还能激怒埃及杀掉皇帝陛下，让陛下得以即刻继位。

　　乌里泰舒博微微抬眼，打量提出这项建议的军官，迄今为止，这是最符合他的心意的一个方案。

　　“你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吗？”他用严厉的讯问口气试探道。

　　“我效忠殿下，愿意为您赴汤蹈火，”军官下跪请命，“殿下，您只需要下令调开高塔的巡逻卫兵，其它的事情全部由我去做。”

　　乌里泰舒博看向他的上司－－一位效忠于自己的战车指挥官，对方颔首，并说出同意的理由：“殿下，他是我们军中最好的弓箭手。”

　　乌里泰舒博缓缓站起身，走到他跟前，庄严承诺：“事成之后，你会得到最丰厚的回报。”

　　“誓不辱命！”对方响亮回答，以示自己坚定的决心。

　　敲定方案，乌里泰舒博以最快的速度安排下属行动，他下令调查哈图西利的出城路线，撤走附近塔楼的巡逻士兵，还赠与暗杀者最好的弓箭，以此确保他的成功几率。

　　天色微微放白，来自埃及的使者准备回去营地，哈纳特煞有介事地严格遵循着外交程序，向摄政者乌里泰舒博表达敬意，收好他的回复书信，感谢他的热情款待，表示定不负所托，全力促成双方议和。

　　与哈纳特谈过话，乌里泰舒博露出一副担忧脸孔转向哈图西里：“王叔，非常感谢您的仗义之举，等您回到哈图沙什我必定……”

　　“不用了，我考虑的只是赫梯，这是身为王族的责任。”哈图西里冷淡地打断他，短短一句话又引来不少侧目。

　　乌里泰舒博左右张望，从人们的眼睛中看到意味明显的“如果这个人是我们的统治者该有多好”的愿望，他恨得咬牙切齿，却不得不努力维持着依依不舍的惜别模样。

　　“一路平安。”他以一句与内心想法完全相反的祝福结束告辞。

　　哈图西利简单地点了一下头算是答谢，转身的刹那，划破空气的声响呼啸而至，一支利矢准确无误地命中他的心脏。

　　被赞誉为“帝国守护者”的赫梯王子就在人们眼前慢慢栽倒，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中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卡叠什城门前陷入一片混乱。

　　最先从“惊慌”中清醒的是乌里泰舒博，他急忙召来医师，在检查完哈图西利的伤势后，紧接着又探了一下他的鼻息，最后，老医师站起身，遗憾地摇着头向皇太子禀报，这位品德高尚的王子已经失去生命的迹象。

　　“埃及人！是该死的埃及人！”乌里泰舒博发出怒吼，他瞪向慌乱无措的哈纳特，还真的硬挤出几滴眼泪，“什么和平！你的目的果然是挑起争端！因为畏惧王叔居然用上暗杀的伎俩！卑鄙的拉美西斯！无耻的埃及人！”

　　哈图西利王子是唯一有能力与埃及法老拉美西斯并驾齐驱的优秀将领，铲除他就等于铲除掉一道攻往赫梯本土的屏障，皇太子的推断不无道理。思及此，一道道带着仇恨的怀疑目光化为箭矢，射向以哈纳特为首的埃及人。

　　“殿下，我们不会做出如此拙劣的蠢事，”恢复镇定的哈纳特申辩道，“哈图西利王子已经答应前往埃及交换皇帝陛下，法老根本无须再忌惮，即使我们要下手，也绝不会笨到把地点定在卡叠什城内，令自己身陷险境。”

　　哈纳特一怔，没想到表面看起来傻傻愣愣的年轻书记官也有急中生智的一面。

　　“是的，在卡叠什城里下手非常危险，但不失为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好方法。”顿了几秒，乌里泰舒博声色俱厉地接连逼供，“如果等王叔抵达埃及军营并死在那里，赫梯上下必定仇恨埃及，誓与你们决一死战！但这里是我们的势力范围，杀掉王叔，没人会怀疑是埃及干的，反而可能引发赫梯的内乱！”

　　这孩子被埃耶彻底带坏掉了……

　　晨心扶额，不忍心再听下去。什么必定仇恨埃及？什么决一死战？说得埃及与赫梯现在不是敌人似的。如果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拉美西斯忌惮哈图西利的能力才实施暗杀，那么，只要哈图西利一死，赫梯还有何畏惧？干嘛那么麻烦在赫梯城里动手？万一这一箭没能射死又不能明目张胆地补刀，岂不是亏大了？说好的逻辑关系呢？

　　猛地从手掌中抬起头，瞟向地上紧闭双眼的哈图西利，话说，拉美西斯不会真的这么……干吧？

　　“首先挑起战争的是赫梯！埃及也不会畏惧任何威胁！卡叠什之战与杰库之战是最好的证明！我们不屑使用卑劣的手段！”哈纳特大声反驳对方的指控。

　　晨心的头垂得更低了……不，卑劣手段什么的，是她的最爱……

　　“不屑使用卑劣手段？”终于逮住哈纳特的失言，乌里泰舒博“哈哈”大笑，“埃亚的赫梯军队为何葬身火海？当年我们为何接连失去两员悍将？你亲历埃亚之战，埃及势微力薄，凭借的什么扭转败局？正是你口中不屑使用的卑劣手段！”

　　哈纳特哑然失声，不是因为无法反驳，而是意识到刚才自己的一番言辞极可能伤害到了身旁这位女主人的自尊心。最重要的，传闻中的战争女神……心眼相当小，且在记仇方面……记忆力格外好。

　　“是赫梯先卑鄙地进犯埃耶，晨心小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无辜的埃及子民！”最后，他半讨好半认真地回应。

　　“所以，为了埃及，林晨心，她确实能够做出任何事，对吗？”乌里泰舒博露出一个得逞的狡猾笑容，“包括计划在卡叠什暗杀王叔，嫁祸赫梯？”

　　“是的，晨心小姐保护埃及子民，却绝不会无端生事，她深知和平是惠利两国子民的最好途径，怎会破坏难得的停战机会？”哈纳特大方承认，毫不掩饰对林晨心的信赖和支持，“当然，希望和平并不代表惧怕！无论是法老陛下，晨心小姐，还是每一个生活在黑土地上的埃及人！”

　　现在的对话比刚才漂亮多了……

　　晨心环视四周，在场的赫梯人对双方的言辞都保持着半信半疑的观望态度，不过，言语上的胜利终究比不了手握实权来得有用，乌里泰舒博放弃与哈纳特争辩，指挥士兵将所有的埃及人五花大绑，然后投进监狱轮流拷问。

　　“王子……”

　　伴随带着哭腔的颤音，哈图西利的正室妻子普杜赫帕出现在人群里，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士兵们自觉地为这个失去丈夫的可怜女人让出一条通道。

　　走到哈图西利身边，她跪坐下身，扶起丈夫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明亮的眼眸也随之失去光辉，不断涌出眼眶的泪水滴落在心爱之人失去血色的苍白脸庞上。她啜泣着，向他控诉埋藏心中已久的委屈。

　　“不要离开我，王子，请您睁开眼睛，不要丢下我走掉，您还未对我说过爱我……即使……即使您的心从未放在我的身上，那么也要亲口告诉我……你不能这样不负责任地走掉……不要……求您不要，睁开眼睛啊！”

　　哈图西利没有回应妻子的呼唤，普杜赫帕抱紧他冰冷的尸体失声痛哭，企图用这种方式挽留住曾令她留恋不已的温暖。

　　撕心裂肺的哭声令这生离死别的一幕更显凄凉悲惨，不少赫梯人都流下眼泪，他们所尊敬的王子和王妃，一个惨死箭下，一个悲痛欲绝，这一切，都是埃及人造成的！普杜赫帕的哭声仿佛一剂最有效的催化药，她落下的眼泪灌溉着仇恨的种子，促使它们在赫梯战士的心中迅速破土发芽，疯狂滋长。

　　乌里泰舒博走上前，伸出右手轻轻放在普杜赫帕的肩上：“王嫂，请放心，我一定为王叔讨回公道！埃及将为王叔的死付出代价。”

　　“我不要公道，也不需要什么补偿，我只要我的丈夫，”无法抑制的悲伤击碎普杜赫帕的心，她仰起满面泪水的脸庞，遥望升入苍穹的红日，用她能够发出的最大声音向守护女神传达出自己的愿望，“阿林纳的主宰，神圣的太阳女神乌伦塞穆啊，您居高临下，您审视世间一切，请您明察。我虔诚守信，我恪守职责，请您倾听我的呼唤，请您接受我的请求，我的丈夫，他并无作恶，他忠于国家，忠于子民，您是如此公正，您是如此严明，他不应遭此横祸。我请求您，赐给他生命的光芒，我请求您，不要让他被带往幽暗之地，我愿为您的奴仆终身侍奉……”

　　尽管虔诚的女祭司承诺奉献一切，哈图西利的气息仍旧未能恢复，奇迹没有发生，空旷的广场只有悲痛的恸哭在空气里回荡。绝望的普杜赫帕垂下头，抽出哈图西利佩戴在腰间的短刀，反手刺向破碎的心脏。

　　突发状况接二连三地发生，士兵们竟因震惊一时愣在原地，就在刀尖即将接触到她皮肤的刹那，有人死死握住她的手腕，及时阻拦下她自尽的企图。

　　“住手，你刚向女神发誓要侍奉她一生，转眼就要毁约吗？”放开妻子细嫩的右手，哈图西利费力地坐起身，冷笑着瞥向大惊失色的乌里泰舒博，“感谢乌伦塞穆的怜悯，为了完成协定，放我回到阳光照耀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