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埃及记之晨曦》亚速海

104、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埃及军经由萨布吐纳渡口迈过奥伦特河，拉美西斯选择了一处可以监视卡叠什动向的高地驻扎，清晨，前往城池附近侦察的部队安然无恙地回到营地，他们带来平原上没有半个赫梯人的珍贵情报。

　　“看，法老，我们并没有欺骗您！哈图西利王子不愿让您见到他心爱的王妃，早就带着部队离开卡叠什！”听完回报，被俘虏的贝都因人急忙磕头求饶，“我们已经吐露全部实情，请您饶恕我们的性命。”

　　金红的旭日逐渐从浓厚的云层后透出光芒，眺望哈帕城的方向，拉美西斯朝前走了几步。

　　他还记得，晨心离开孟菲斯的时候天空也是这样晴朗。她穿着华美的服饰走出宫殿，太阳神驾驶日舟驱散乌云，月光一般莹洁剔透的银发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中，美得叫人心醉。

　　那时，他幻想过无数次，她穿着盛装走到他的身边，他则紧紧握着她的手，牵着她走到阿蒙－拉的神像前，在众神见证之下娶她为妻。

　　然而，她与他擦肩而过，身上美丽的嫁衣是为哈图西利而穿，他没能留下她的脚步，经不住她的苦苦哀求，他松手放她离开……

　　“王，下令攻击吧！”

　　阿蒙军团指挥官的请命惊醒拉美西斯，慢慢握紧双拳，当年他分明已在战场击杀阿波普，并亲眼看着可怕的混沌之蛇化为青烟消失，为什么赫梯人会传言晨心是那怪物的青烟？是为扰乱他的理智还是……

　　“王，不能再犹豫了！这是彻底击败赫梯的好机会！”

　　指挥官急切地继续请命，拉美西斯抬头仰望苍穹，太阳摆脱了浓云，万丈光芒如同无数射向卡叠什的利箭，看在埃及人眼里，仿佛某种胜利的预示。

　　站在这里无济于事！他来此的目的是攻占卡叠什，将赫梯人驱逐出叙利亚地区，当然，他会打败哈图西利，他会见到晨心，然后再向她求证。

　　“攻下卡叠什！”

　　年轻的法老跳上一辆双马战车，按照之前的作战计划率领阿蒙军团向卡叠什进发，时值晌午，卡叠什已近在眼前，阿蒙军团摆开战斗阵势，预备向守城部队发起进攻，战马的嘶叫、士兵的踏步、武器的碰撞交织在一起，每一个埃及人都斗志高昂，坚定地相信敌人很快就会在这强大的威慑下缴械投降。

　　“蝴蝶啊，你在徘徊什麽呢？那地下铁就是迷宫啊，即使你怎样的拍打翅膀，怎样的展翅飞翔，都不会找到出口的……”

　　悠扬的音乐突然奏响，少女的声音宛如吟游诗人的吟诵一般娓娓动人，又如河面拂来的和煦春风一般泌入心扉，气势浩荡的埃及军队好似着了魔，竟然瞬间安静下来侧耳倾听。

　　这是……晨心的歌声？拉美西斯猛地向后一拉缰绳稳住马匹，雄狮纵身一跃，跳到他的战车旁边，警觉地四下张望，喉咙里不时发出“呜呜”的低吼。

　　“最终还是会有一天，我们终将别离，即使那样也没关系，至少我遇见了你，就算相隔甚远，我也能为你祈祷，即使无法见面，我还是会去创造传递这份心意的歌曲。”

　　紧握缰绳的右手骨节“咯咯”作响，望向歌声传来的方向，拉美西斯沉下眼眉，他没有听错，是晨心的声音，是晨心的歌，是他最后一次所听到的……晨心的歌……

　　不过，感觉上有点不一样，同样的纯净，同样的柔和，但这落入耳内的婉转旋律不见了当初令他心动不已的温暖……反而如同……如同回荡在地中海上的人鱼之声，魅惑到了极致，却冷得犹如阳光照耀不到的深海。

　　“重复的每一个平常的日子，渐渐变作未来，就像烧焦了似的缠绕在一起，那被叫做梦的云丝，如果燃烧羽翼展翅飞翔，或许就连太阳也可以抵达，美丽地溶化殆尽便好，在微笑绽放之时。”

　　歌声很快停止，拉美西斯环视四周，前一刻还战意溢然的阿蒙军团士兵露出呆滞的表情，如同被夺走了魂魄。

　　忽然回想起在地中海上，当人鱼引吭高歌之时，满船的人也曾陷入过这种失神的状态。

　　“振作！你们都是埃及最英勇的战士，不要输给敌人的巫术！”法老用自己洪亮有力的声音唤回士兵们的意志，同时，他愤怒地直视前方挑衅歌声的主人，“晨心，出来！如果你已下定决心成为埃及的敌人，那么，站到我的面前！拿起你的剑，尽管大胆地为你的丈夫哈图西利赢取荣誉！”

　　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扫过战场，拉美西斯寻找着熟悉的身影，突然，身体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晨心，多年来一直困扰他的银发少女再一次出现了，就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挺直伫立，傲慢地背对着他。

　　跳下战车，拉美西斯大步上前，伸出手臂想要抓住她的胳膊却倏地扑了个空。愕然地垂下右臂……怎么会这样？难道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无法碰触的幻影？

　　“阿波普，你不愧是毫无温度的冷血动物，只要被你附身，再火热的血也会降至冰点。”

　　正在愣怔之时，少女缓缓开口，循着她的视线望去，站在他对面的人是……埃耶？那个被摩西杀掉的阿蒙神大祭司。

　　淡金色的光辉扫过战场，矗立着城池的平原变成孟菲斯王宫内的监牢，定睛凝视晨心久违的面容，她看着埃耶，眼中呈现出一种强烈的敌意。

　　埃耶仰起脸，毒蛇般森冷的眼瞳闪烁着嘲讽的眸光：“看来你已经收到我的留言，我在孟菲斯等着你。”

　　“我按时赶了回来赴你的约会，赌赌看吧，究竟谁能保持笑容直到最后。”一扬唇，晨心淡淡一笑，毫无惧色地接受对方的挑战，“赌注就用我们的性命。”

　　两名王宫卫士押解着晨心走向审判厅，这情景是如此熟悉，那是结束与赫梯之战后，晨心被诬陷为奸细的一幕。看着多年前那场与王兄争锋相对的庭审辩论，拉美西斯微张开嘴……是谁？是谁把过去的画面放到他的眼前？做这种事又有什么目的？

　　“注意戒备！”

　　低声嘱咐身边的阿蒙军团指挥官，话音刚落，景色又产生变化，他看见缓步走进监牢的夜心，双胞胎姐妹平静地对坐着商量对策。晨心，她预料到了即将爆发的内战，同时也准确地判断出暴乱的幕后推手－－埃耶与蛇妖阿波普的目的，他们要让埃及陷入混乱，趁机夺取国家权力。

　　“内战不会发生，虽然我们没有办法推倒埃耶建立起来的信仰，但是，却能彻底摧毁拉美西斯以及埃及士兵们对我的信任。”晨心按住焦虑不安的双胞胎姐姐，轻声安抚她，“只要让士兵们意识到我是不值得他们为之付出性命的人，那么内战就不会发生。”

　　听过她计划的夜心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你确定要这样做？”

　　“我们没有其它办法。”

　　“即使被那些你所保护的人憎恨？”

　　晨心又一次露出微笑，就像刚刚被雨水刷洗的明朗青空：“那些埃及士兵，我好不容易才将他们从战场上带回来，我绝不允许他们最后反而死在了自己的国家里。”

　　阿蒙军团的士兵们也因眼睛看到的这一幕而窃窃私语，当年与晨心并肩作战的人尚有一些仍留在部队里服役，只是这些老兵都已成为军官，他们没有相信她到最后，那些执意不愿离弃她的人都被编入萨卡拉指挥下的塞特军团，根据前代法老塞提的旨意。

　　看着银发少女在众人面前故意发泄怨恨，立下恶毒的诅咒，拉美西斯的唇瓣微微颤动……晨心，那果然是你的计划吗？让关心你的人、信任你的人、爱你的人、愿意为你付出性命的人统统离开身边，让我陷入绝望和悲愤的痛苦，然后带着你的秘密一走了之！

　　“晨心！你在哪里！出来见我！出来！”四处张望，同时提音高吼，他要见她！急切地想要见她！

　　“我可以很清楚地明白你要阻止拉美西斯的用意，但我认为你应该有更好的办法，”塞提严厉的问话使拉美西斯再次为之一怔，父亲带着晨心走到花园，冷静说出她计谋的破绽，并追问真相，“将实情告诉我。你提议嫁去赫梯的原因，这是你的主意吧？我需要知道你真实的目的。”

　　双腿像是灌注进铅块，重得无法移动……原来父亲早已识破晨心的伪装？没有看清的只有自己？而父亲帮助晨心隐瞒了一切？父亲……为什么？为什么多年来眼看着我深陷憎恨却始终保持沉默？为什么！

　　“我必须前往圣地封印给予埃耶力量的妖魔，”晨心面色平静地给出答案，“这也是我还存活于这个人世的唯一目的，也只有这样，才能重新把那位亡灵法老送回冥府。”

　　“在你临走之前，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银发少女弯下腰，朝塞提法老深深地鞠了一躬，向他说出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乞求：“谢谢您，陛下，只有一件事，我渴求您能够答应，无论图雅皇后或者大臣们如何请求您，不要为难那些从远征战场上好不容易回到故土的军人，我愿意为这次的事承担全部罪责。”

　　塞提伸出双手扶起她的身子：“我答应你，向至高无上的阿蒙－拉起誓，我绝不会违背对你的承诺。”

　　部队中的骚动声逐渐增大……没错，塞提实践了对晨心的诺言，他扛下来自朝臣和大皇后图雅的压力，没有对参与营救的人给予任何惩罚，那些不肯放弃忠诚的士兵，被派往远离埃及都城的边境，保护他们免遭攻击。

　　呼吸越来越沉重，拉美西斯的视线有些模糊，如果他现在看的都是真的，晨心没有背叛他，也没有背叛埃及，那么，为什么她会成为哈图西利的王妃？如果她已脱离险境，为什么没有回到他的身边？

　　河面翻转沸腾，晨心走上延伸至水底宫殿的小道，她昂首瞪着身裹斗篷的阿波普：“埃及是拉美西斯最重要的宝物，阿波普，我绝不容许你再次带给它灾难，所以，回到属于你的幽深地底去！”

　　阿波普变回大蛇原型，以强大的法力把尼罗河水吸入体内：“林晨心，埃及的生命之源很快就会干涸，就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守护这块土地。”

　　每一个人都记忆犹新，在林晨心出嫁前往赫梯不久，某一天尼罗河的水位突然急速下降，塞提法老传令全国神庙，请祭司向神祗祈祷，水位很快恢复，各地人民对神庙及法老无比感激，原来，内情竟是这样的，那个多年来一直被咒骂的晨心小姐，是她拯救了埃及……

　　尽管晨心取得胜利，却没能阻止尼罗河水的干涸，不死之身的阿波普使尽浑身解数，誓要毁灭埃及，让背叛自己的伊西斯筹谋数千年最终却一无所有。

　　“象征光明的拉的力量，和象征黑暗的我的魔法力量结合在一起，诞生了拥有混沌之力的怪物，能够将它封印的只有同样拥有混沌之力的太阳神之眼。”神殿内，夜心以伊西斯的形态出现，解答了摩西的疑问，接着，她又狠狠瞪向被自己重伤的塞克梅特，战争女神避开了要害，她的攻击没能对林晨心造成致命伤，那女人尚有余力逃离这里，“晨心，拉美西斯正赶过来，他疯狂地寻找着你。他还不知道就快降临的灾难，阿波普会吞尽尼罗河河水，埃及即将随着水源的干涸而毁灭。”

　　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晨心走到拉的神像前，朝这位至高无上的九柱神之王朗声说道：“拉，我要你答应我，让埃及诸神从人类的世界中抽手，让他们得以掌握自己的命运，然后我就完成你们的愿望，让林晨心的时间就此静止，塞克梅特将回到你的身边，作为阿波普的封印！”

　　太阳神洪亮的声音响彻神殿：“塞克梅特，我的女儿，我答应你。”

　　得到神祗的承诺，晨心侧身望向摩西，随即莞尔一笑：“告诉拉美西斯，不要再找我，我已经回家了，一个他永远都寻找不到的地方，忘记我，如同我一定会忘记他，再见。”

　　拉美西斯瞪大双眼，晨心反手握住长刀，毫不迟疑地用它贯穿自己的身体，然后拚尽最后一点力气拔出刀身，把沾染着鲜红血液的女神圣器供奉到拉的祭坛前。做完这一切，她倒在石阶上，绯红的血液自伤口“汩汩”流出，汇聚成一条红色的小溪流入灰石砌成的地板，吸收了女神血液的神殿迅速张开结界，阿波普被太阳神之眼的力量镇压在祭坛，而晨心，也留在了那里，向神殿提供源源不绝的血液，以保证封印的完整。

　　“拉美西斯……我爱你……”

　　一滴眼泪滑出眼角，晨心弯起唇角，留下最后的话语，刻有拉美西斯姓名的荷露斯之眼自手中掉落，发出“哐当”的清脆声响，陪伴她进入永久的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