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叶的守护》水贝希

3、3

　　李欣刚走出食堂，就被业务处的薛处长叫住了。
　　薛处长个很高，但非常瘦，背有点驼，侧面看上去，有点像根被压弯的扁担，在H市这个多台风的城市，大家都很担心他随时会被大风吹走。他说话慢条斯理的，你永远没法跟他急，就比如现在：“小李啊，吃好早餐啦，怎么样，对今天的早餐还满意不。不满意可得说啊，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饱怎么有力气上战场。千万不要给老陆留面子。”他和陆处是铁哥们，两人经常互相调侃。
　　李欣就算满腹心事，也不禁笑了：“谢谢薛处，早餐非常丰富，我吃得可饱了。”说着还故意揉了揉肚子。也只有在这些诙谐可爱的老领导面前，她才能找回一些身为80后的感觉。她今年29岁，作为一名奔三的女性，在家里，她要担起抚育小孩、照顾老人的重担，在单位，她要承担身为队领导的责任。她并不是一个多么能干的女性，大多时候她都是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咬牙承受着、坚持着，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早已经苍老得有了一颗45岁的心。
　　薛处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姑娘”，心里也有些感慨。他是看着李欣一步一步从青涩、腼腆的小姑娘成长为稳重、独当一面的队领导，不急不躁、不愠不火，就像一汪清泉，没有多么惊艳，却让人觉得通体舒畅。他很看好这个小姑娘。
　　其实没什么大事，“下午市公安局刑警队的两名同志会来咱这儿，要求协助抓捕一名网上在逃人员，”不过他挺喜欢和她多说会话，“到时小李你呢，就负责接待一下，都是公安同志嘛，咱可得热情一点，我也会让小曾配合你做好这项工作的。”
　　又聊了一会，薛处才晃晃悠悠地离开，李欣却在原地有些怔忡。H市边检总站属于省级单位，所以他们和省公安厅打交道比较多，市公安局也有接触，但次数很少，这次市局刑警队直接过来，倒是不多见。而霍宇翔正是市局刑警队的分队长！
　　想起霍宇翔，李欣的嘴角又泛起一丝苦笑。最近一次见到霍宇翔是在3天前的晚上，而那绝对不是一个愉快的回忆。
　　那天，李欣下班不算晚，到家大概七点半左右，H市天黑得晚，当时天色还有些微亮。李欣一推开家门，就看到婆婆林文希一手扶着腰，半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表情有些痛苦，一看就知道老毛病又犯了。而妞妞却双手支着下巴、满脸委屈地坐在沙发旁的小板凳上，看到李欣回来，立刻奶声奶气大叫一声：“妈妈！出去玩！”飞身扑了上来。妞妞今年两岁半，正是活泼好动的年龄。看眼前这情形，李欣也能猜个大概，应该是妞妞想要出去找小朋友玩，而婆婆腰疼犯了没法带她出去，又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只好把她留在家里。
　　“妈，你快去躺着吧，妞妞我来带，等会我再给你热敷一下。”
　　林文希本来还想坚持一下，但这老腰实在疼得厉害，只好一边说着“你也不要太辛苦”，一边僵直着腰走进了卧室。
　　妞妞拉着李欣的裤腿，一个劲地嚷：“出去玩，出去玩，出去玩。。。。。。”
　　李欣蹲下身，摸着妞妞的小辫子：“妞妞乖，妈妈还没吃晚饭，肚子好饿，等妈妈吃点东西，就带你下去玩好不好？”
　　妞妞懂事地点点头，搬着自己的小板凳坐在客厅离门不远处，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欣，看着她走进餐厅。
　　李欣看着餐桌上一碗骨头汤，还是她早上出门前熬的，半盘炒鸡蛋，还剩零星几块，还有半锅饭，心里知道，婆婆已经尽力了，不能要求太多。她今天为了早点赶回来，没有在单位食堂吃晚饭，现在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胃也隐隐作痛，想着把骨头汤热一下泡饭吃，这样能节省一些时间。
　　从餐厅到厨房经过洗衣房时，她看到洗衣机里的衣服洗了还没晾起来，应该是婆婆没法弯腰，只好放着等她回来，她不自觉地又快走了几步。
　　正在厨房热着汤，就听到客厅的门响了，妞妞兴奋地大喊：“爸爸！”
　　是霍宇浩回来了！
　　李欣心口突然涌上一股泪意。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白天累得眼冒金星，受旅客刁难，被领导批评，她没哭，晚上回家看到老的老，小的小，一堆事情，她也只想着快点做完，可霍宇浩一回来，她却突然觉得委屈了。她并不是一个坚强的女人，也许她可以独自面对很多事情，可以表现得很坚强，但内心深处，她只是个小女人，仍然希望有个坚实的肩膀可以让自己依靠。
　　“爸爸，出去玩。”
　　“妞妞乖，爸爸好累，让爸爸歇会，让妈妈带你去吧。”
　　李欣的泪一下就凉了。
　　看到李欣端着热汤从厨房走出来，霍宇浩高兴地迎上去，夸张地吸着鼻子：“好香啊。”
　　李欣的声音淡淡的：“这是我的那份，没热你的。”
　　霍宇浩嬉皮笑脸：“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咱俩谁跟谁啊。”
　　李欣用手挡着碗：“不行！”
　　霍宇浩愣了愣，有些讪讪，仍然笑道：“不要这么自私嘛。”
　　李欣突然就爆发了：“我自私？是啊，我自私！我工作家庭两头跑是我自私！妞妞从出生到现在，吃饭、穿衣、生病跑医院都是我一个人，也是我自私！你妈妈腰间盘突出，我背着她上医院，也是我自私！！”李欣几乎要咆哮了。
　　霍宇浩在回家之前，刚刚完成三天的追捕接两天两夜的审讯，完美地了结了一件恶性持刀抢劫案，整个人累得不行，恨不得倒头就睡。刑警队的小伙子们为了庆祝案子顺利完结，提议出去加餐，他心里挂念着老婆孩子，婉言谢绝了，只说“你们玩得开心点”。刑警队的老同志教育小伙子们：“看到没，都说咱刑警队找老婆不容易，那是因为没能做到像霍队那样顾家疼老婆，霍队那可是好男人的典范，除了工作就是家了。”他到家的时候其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可他还是希望能在躺下睡觉前逗李欣开心一下，没想到。。。。。。
　　霍宇浩眼里有着歉意：“欣欣，我知道，你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我欠了你很多。可是，那是我的工作，你也知道这份工作对我来说有着怎样的意义。而且，”他顿了顿，“你以前不是很理解、很支持我的吗？我一直为此感到自豪，同事们也都非常羡慕我。怎么现在。。。。。。”
　　李欣冷笑：“以前是两个人，现在是四个人，有老有小，能一样吗？霍宇浩，这个家是我和你的家，不是我一个人的家，不要把所有的责任、重担都推到我头上，你还一脸理所当然。说到底，你才自私！只想着自己的工作，只想着建功立业！自私！虚荣！！”
　　霍宇浩也生气了：“你明知道我做这份工作不是为了什么建功立业！”
　　李欣仍然冷笑：“是，你理想远大，你是为了全人类，只是这个全人类不包括我和妞妞。我就奇怪了，你既然这么热爱你的工作，当初你娶工作做老婆啊，为什么要来招惹我？”
　　霍宇浩只觉得脑门一阵阵地刺痛，他急需睡眠，已经没法坚持下去，低吼一声：“你真是不可理喻！”抓起沙发上的衣服，转身就走。
　　听着门被带上时发出重重的撞击声，李欣紧紧抓住椅子，指甲深深地嵌进椅背，心痛得好像要撕裂一样，眼泪却一滴也流不下来。她知道，她已经口不择言了，说出口的话完全没经过脑子，只想着怎么样才能激怒对方，怎么样才能最尖锐地刺伤对方，她很明白，这样于事无补，这样只会让事情越来越糟糕，只会让相爱的两个人背道越走越远，可是，她无法遏制心中的怨气，完全无法控制，如果再不让她宣泄，她真的会爆炸的！
　　可是，看到妞妞害怕地抱着小板凳靠着墙壁小声地哭：“妈妈，妈妈。。。。。。”李欣只能深深地吸一口气，走过去抱住妞妞轻轻地安慰：“妞妞不怕，是妈妈不好，妞妞乖。。。。。。”
　　所谓悲伤逆袭，大概是因为伤心无处去，所以只好回流至内心。
　　卧室，林文希艰难地翻了个身，叹气。
　　霍宇浩这一走，三天没有消息。
　　“李队，李队。。。。。。”陈洁洁小声地喊着。
　　“哦。”李欣回过神来，不禁暗暗责备自己，怎么搞的，竟然在勤务中走神了，自己这个动不动就神游太空的习惯真得好好改改了，“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前台13号报警！”
　　李欣的眉头一下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