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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一章 森林特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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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特有的潮湿的气味混着泥土、青草和花香氤氲在呼吸之间。瑟芬妮探察着树与树之间的距离,在纸上仔细地记录和测算。一直呆在姐姐身边的西可尔没有催促她,他知道纵使是擅长制作机关的瑟芬妮,在做精细的前期测算时也是丝毫马虎不得的。
“这里已经清空了。”安德豪威尔爵士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记下了算出的结果后,瑟芬妮匆匆向父亲所在的地点走去。她的思绪游回了昨天清晨——西可尔急促地敲门,还没等她答应就冲了进来,急急地翻查斗篷的口袋。顺便拉上她,一番叮嘱后,两人虚体化后进了仓库。
注意到一路上人们的高声议论中夹杂着“鬼”“幽灵”的字样,瑟芬妮不禁皱眉,尤其是当她看见湖边树下一地的白红相间的花瓣——明显是魔法攻击留下的痕迹——用手指虚戳了弟弟一指头。
“你真不听话。”她闪身进了仓库,恢复了实体。西可尔没有反驳,只是指着躺在空地上的一个女孩。
“也是幽灵?”瑟芬妮凑上前去,蹲了下来感受她的气息,“呵,她好弱。”
“她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用这个会好一些?”西可尔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
瑟芬妮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女孩,又看了看俯下身子一脸专注的弟弟,顿时产生了数种猜想和揣测。
难道弟弟长大了,有喜欢的对象了?不妥,得先探探口风再进行下一步?
瑟芬妮把这个念头遏止了下去,现在她要做的事情不是在那里空想,激动,伤感。
“你手上有几块结晶?”她低头将爱丽丝的袖子上的缎带轻轻解开,哪怕是衣服下面,晶莹的白色肌肤上也赫然是一道道烧灼的痕迹。
“三块,怎么?”西可尔边回答姐姐的问话边有些尴尬地别过头。按照绅士的礼节,即使是治病救灵,他不想就此冒犯爱丽丝。
“应该有四块,”瑟芬妮的指尖碰触到西可尔的手背,“给我一块——你应该有四块,我把我的那块塞到你斗篷的口袋里了。”
“我们说好了,不再这样的!”西可尔的声音里搀杂了怒火和无奈,“你万一——被欺负了,却无力还手,那又该怎么办!我们在路途上,凡事应该多做防备的!”
“我被欺负,你来救我不就好了?有个强弟弟,风吹雨打都不怕。”瑟芬妮的尾音里带着笑,她仔细地将灵魂的结晶按在爱丽丝的伤口上。
“拜托,不要开玩笑——”
“玩笑?你应该检讨你自己,为什么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幽灵这么热心,”瑟芬妮的口气很淡漠,但是她所说的每一个字在西可尔听来不啻于警钟,“随便地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用在别人身上,我以为你会明白什么叫节俭和理智。”
“如果是要灵魂的话,随便杀几个人就会有的。”西可尔冷酷的回答和小孩子的纯真表情是绝妙的反衬。
瑟芬妮继续忙着手上的事情:“伤脑筋,你就不能稍微纠正一下你对生命的态度吗?”
这是不可能的。
她知道他对任何“关心”范围外的生命,历来不抱以任何情感,至少在安德豪威尔一家变成幽灵后便是这样。
他的冷漠让我害怕过——我认为他不是残暴、嗜血的孩子,只是有点拿生命当儿戏。
因为对炼金术的狂热喜爱,从不放过任何一只出现在视野里的魔兽的做法,这我能理解,我听说过某些重要的炼金材料只产于特定的魔物。
那为什么在无情地收割人类生命时,他还是一样的淡然。
和我们一家同行的商队,在离镇子十多里外的地方,被杀掉,提取灵魂后抛进沙穴,深埋起来。我和母亲呆在马车里,总是他和父亲完成这种杀戮。说什么不想让女性的手染上鲜血——在这个家里只有母亲的手上才没有沾血。我一直负责机关秘道的制作,在经过我摆弄的木石铜铁里丧生的人类没有成百也有几十。
我挑开车门的帘子,看见了吸收了鲜血而凝固的、赭石色的沙,和一个犹在挣扎爬行的人。父亲用魔法激起旋风掩埋赤红的痕迹,西可尔跟在那个根本谈不上幸存者的濒死者的身后,捧着怀表,似乎是在读秒。那个人的身下,一路绯红的血痕。我能清晰地记起他这半个月一直在钻研那本《邪术初探:论血与灵》的事实。
不想再看,我缩回母亲身边,她拍了拍我蜷缩在她掌心里的手,嘱咐我耐心等一会儿。
不是等,我再等又有什么用,他还是在外面做他的实验——求知欲?好奇心?还有什么体面动听的词语吗,我想多找出一点来。他跟生前的最大相似点,就是把大部分的热情投入了学习;最大的区别,就是用各种实践去检验他的所学。
只除去对我们有潜在威胁的人类——他制定的行动准则,被全家人尊重,同时,他也是贯彻者——凡是跟我们有过多接触的人类,都被他和父亲取走了生命和灵魂。
——摘自瑟芬妮的日记
“等她醒了后,把这个吞下去,应该就没事了。”瑟芬妮替爱丽丝系上背部的结扣,手中晶石的体积小了一半。
“你还没有问我为什么救她。”西可尔半背过身,看着拍打裙边灰尘的姐姐。
“问有什么用,大不了我多个小弟媳。”瑟芬妮无所谓地答道。
“瑟,芬,妮,不许开,开玩笑!”西可尔稚嫩的小脸涨得通红。
“哎呀,好可爱的气包子脸,我还真想看看真正的你此时的害羞样子呢。”她呵呵地笑着,一只手掩住了嘴唇。
“我说过了,请不要开玩笑,姐姐。我救她只是我想救,如果当初我没有叫她‘在那里等我’,我会袖手旁观到她消失为止。”西可尔的声明很郑重,但脚下溜得还是比她快得多。
“喂,你就留她在这里不管了吗?”久久得不到回答,瑟芬妮将爱丽丝抱到一张摇椅上,扶她睡下,便也跟着离开了。
“东岸的最北端就到这里为止,”瑟芬妮重重地在图上画了一个圈,“下面是西岸……”
“往这里走,我记得有座独木桥。”西可尔领着瑟芬妮和安德豪威尔爵士七折八绕,不一会儿,将森林分隔成两块的河流就出现在他们眼前。
此刻,爱丽丝正在仓库的底层休息,她非常虚弱,仅仅能勉强做一些移动。昨天早晨,她强撑到听完西可尔自报完姓名后就坚持不下去了。
迷迷糊糊中有个素不相识的好听的女子的声音,一双柔和细腻的手,带着丝丝凉意,抹去了烧灼的痛感。迷糊中,她看到纤纤素手里分明又握着一块那种消失在她手里的“石头”。
是谁?她想感谢,可是头晕晕沉沉,说不出话。意识尚存,就像跳跃的风中蜡烛上的火苗,忽明忽暗。
深深浅浅地听见了西可尔和她的对话,隐隐约约,记住了内容,思想却不允许再去深入理解:“我说过了,请不要开玩笑,姐姐。我救她只是我想救,如果当初我没有叫她‘在那里等我’,我会袖手旁观到她消失为止。”
这句话的意义,清醒后回想起来,却是再清楚不过。
也许对她的好只是怜悯和内疚的缘故吧,不过他还是救了她。
无论是什么原因,他救了她。
想到这里,爱丽丝感觉有了点力气,她慢慢地走动着,仓库底层的布置完全就像个迷宫,堆满了各类杂物。她没有心思去翻找,只想找到出口。她还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自己睡了多久。她唯一知道的是再也不能出去——会被别人看见。
难道是那个时候的——“石头”的缘故吗?石头能治好她的手,能抚平她的伤,也许也能使她的身体被别人看见,那个应该是西可尔的东西。
面前的墙壁提醒她这又是一条死路,爱丽丝一边有气无力地兜着圈子一边思考。西可尔把她安置在仓库底层的最里面,虽然保证了安全,但实在是在考验爱丽丝的方向感。
“累死了!怎么,怎么会有这么多转角和岔路……”她终于疲劳地靠在一个小木柜边休息,实在是没有力气再继续下去。一路走来,她连脚底都有发飘的感觉。
不知道有了实在的身体后,是不是就可以挣脱那种束缚离开这里了呢?她的思维忽然被抛进这个问题所产生的旋涡里,一种全新的感觉席卷了她全身。如果这行得通的话,那不就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吗?死亡所带来的鸿沟和距离,完全可以抹去。她可以摆脱被通缉的命运,重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西可尔说过的,他是个旅人。那应该可以请求他带她离开这里——只要离开这里,到谁也不认得她的地方,就可以重新得到自由的生活了!
爱丽丝被自己的想法鼓舞着,很快。她又泄气了:不行的,她不能在太阳底下活动。
好不容易闪过的一丝小小的快乐,像被倾盆大雨浇灭的火苗,很快就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