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心上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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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宛，抱歉。”
“除了这句话，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不要等我。”
“……好。不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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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旁似有人轻轻唤着师父，阿宛便醒了过来。
凉风轻拂，将一池心事摇碎。坐在亭中石凳上的阿宛恍惚地睁开眼，瞧见虞风关切的脸。
视线在他的肩头停留片刻，又放远了去，望见那落满霜花轻雪的庭院。阿宛隐约记起，自己方才还在看虞风练功，却不知为何支着颔浅寐入眠。
虞风手中提着对他而言还有些沉重的长枪，抹了抹额间沁出的细密汗珠，看着她有些清疏的神色，眨着眼睛问道：“师父，你怎么哭了？”
转眼间，已经过了一个月的时间。也许是阿宛照顾得好，或者是小孩子本就长得快。虞风现在已经少了些初见时的青涩胆怯与瘦弱单薄，身体长了不少。眼睛也愈发黑亮，有了往日所没有的神彩与活色，终是像一个正常的孩子了。
阿宛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少年，指尖下意识地抚上脸颊，果不其然地摸到眼角一抹湿意。
虞风不知她心底旧事，却也懂得眼泪的意义。他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问：“你不开心吗？”柔软的小手还没有长出厚厚的茧，覆上她的指尖，是与以往不一样的触感。
阿宛陡然一颤，终是从梦境中回过神来。她垂下眼帘，打了个哈欠，拍拍他的头，笑道：“怎么会呢？师父是昨天没睡好。”水袖掩住半面，只露出一双狡黠的眼睛，弯得像天上的晚月，“你在担心我？”
“才、才没有！”虞风又红了红脖子，赶紧松了手，慌乱无措地反驳。
阿宛不再逗他，扬起袖摆，替他擦了擦滑落颊边的汗珠，问：“累不累？”
“不累！”虞风摇摇头，握紧拳头，“我一定不能偷懒，要努力练功！”
小小年纪，看不出这么有奋进心嘛。
阿宛笑眯眯地瞧着他认真的侧脸，又打量了一下他的身板，伸手摸了摸小脑袋，“饿不饿？”
虞风挺直了胸膛，刚想说不饿，却被肚子诚实的咕噜声出卖。他又倏地红了脸颊。
阿宛噗嗤一声笑出来，“走，师父带你吃好吃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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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四合，华灯初上。
绸缎般的夜空上缀着繁星点点，隐着清疏月光。晚风吹来细碎的寒意，却不妨碍扬州城的热闹非凡。临街的铺子人来人往，灯笼在风中摇曳，远远看上去，像一条会发光的河流。
吃完晚饭后，阿宛牵着虞风的手走在街上，一路给他买了好多东西。不止有每日必备的玄九丸与纳元丹，还不少基础装备与小药宴席，用的都是她从任务中获得的酬劳。
从前上街的时候，阿宛的目光总是会追随着铺子里那些好看的剑穗或是罕见的图谱。端在手上细细观赏，心中想的却是那张清俊脸庞上微微晕开的笑意，不由自主的，心里就暖得不得了。
后来只剩下她一个人，茫然在街上四处转悠。心像被掏空，再买些什么也无法填补。
这两年来，阿宛接的都是扬州城的任务，虽然简单，但攒下的钱也不是个小数目。她一个人本来也花不完。现在正好，多了个虞风，上街时总算知道要买什么了。
一晃眼的时间，两人就已经走到李记兵器铺的门口。
阿宛仰头，看了看那熟悉的店幌在风中摇晃，鬼使神差道：“咱们进去瞧瞧吧。”
李记是扬州城内最大的兵器铺，掌柜的锻造术炉火纯青，甚至不亚于藏剑山庄的水平。当年她于战宝珈蓝中意外得到短兵剑谱，为了给那人一个惊喜，便在这家铺子中求得掌柜亲手铸剑。
她还记得，当那个人看到那把剑时眉尖微扬、薄唇轻启的讶异。落下的雪花洒满他的发丝与肩头，一念万年，恍惚之间，竟以为是携手白头。
可是往事终究如同那梦中雾花，霜华舞雪，日出云间后，也随曦光一同散去，再也不见。
近来江湖中无甚大事，店铺里的人并不多。隔屋传来清脆的打铁声，阿宛走进店里，第一眼看见的是隔板上五颜六色的缚丝剑穗。
即使告诉自己已经与自己无关，她还是下意识地多瞄了一眼。
出乎阿宛意料，虞风对这些小玩意倒是很喜欢，走过去拿起一束红缨缚穗瞧个不停。
阿宛弯腰问：“你喜欢吗？”喜欢的话，她就将它买下来。
“阿宛？”正在此时，身后有人唤她的名字。
阿宛转过头去，有个男子站在身后。一身天策府的装扮，英姿飒爽，剑眉星目。红缨长枪烈如火，举止沉静徐如林。
虞风缩了缩脖子，有些怯意地躲在阿宛身后，拉着她的袖子。
“真是你啊！”男子大刀阔斧地走上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看起来很开心的模样。
那声音低沉微哑，像极了记忆中的模样。
阿宛点头应道：“师兄，好久未见。”
男子上前将她抱了一抱，温暖的怀抱让她勾了勾唇角。眼见师兄将自己越抱越紧，她只好无奈地出言提醒：“师兄，盔甲磕得疼。”
“啊啊。”师兄赶紧将她放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师兄是高兴过头了。”
阿宛问：“师父呢？”
男子哼了一声，很是嫌弃地说，“老头子带他家媳妇归园田居了。”
“是好事啊。”阿宛笑了出来。
看着面前男子的容颜，又想起自己的大师父，阿宛晃了晃神，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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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初出师门，阿宛才刚满九岁。
危急之刻，绝处逢生，机缘巧遇地拜了藏剑山庄的叶问水为亲传师父。叶问水与一贯做派大方行事高调的藏剑弟子不同，他活得潇洒恣意，得意时尽欢，失意时淡然。作为一个老江湖，他知道很多事情，比如镇派和经脉的初级点法，各大门派的武学路数，装备的获得方法，以及竞技场的各种战术等等。
对于什么都不懂的阿宛，他总是笑眯眯的，一点都不会不耐烦，让她又感激又崇拜又依赖。
很多年后，她仍然能回想起当时初见不久的画面。
敬师堂拜完师父的隔天，自己第一次拿着千里召请符却不小心用掉，正在担心会不会打扰到师父的时候，突然从天而降一位二少爷，一袭明黄衣衫，背着一把金光闪闪的大剑，潇洒地迈开步伐走到她的面前。
在熙熙攘攘挤在扬州城告示牌前接任务领赏金的人群中，他的身影格外醒目，声音格外响亮。
“徒弟，我来啦！”
明黄衣衫翩翩，隐入九溪迷雾涧。
犹记得是君子藏剑。
那时候，孤身一人，阿宛对一切都茫然无措。
叶问水便问她，是否要来自己的帮会。帮会叫做万花楼水月居，乍一听十分有诗情画意，但师兄说了，那是师父希望自己成为万花丛中一点绿的意思。帮会里面的人很少，除了师父，阿宛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以外，就再也没有别人。
然而在偌大江湖里，这个小菜地帮，却是第一个给了阿宛温暖回忆的地方。
那时候，年少不知事，江湖对她还太过遥远。
每天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追在师父的后面，让师父给她讲那天马行空的故事。当师父带着云初师姐入竞技场比武时，她就追着大师兄沈擎莫跑，还喜欢拉着他头盔上的长须须撒娇，
让他教自己骑马。
大师兄总是妥协，牵着马辔，跟在一旁，笑得一脸宠溺又无奈。
那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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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他了，这两年你到哪里去了？师兄一直在找你，怎么都没有听见你的消息？”
“呃——”阿宛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有些心虚地眨了眨眼睛。两年前，她曾销声匿迹过一段时间，后来才重新复出。也因为如此，与好多亲友断了联系。她赶忙转移话题道：“师兄，你这几年在干嘛呢？”
“还不是老样子么。”沈擎莫耸了耸肩，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小孩身上，“咦，这孩子是……”
察觉到虞风攥紧了她的袖子又后退了一步，阿宛侧过身去，将双手放在他的肩上，笑道：“师兄，这是我新收的亲传弟子。”
军爷没有继续深究虞风的来历，只是摆了摆手，瞧了她一眼，然后有些嫌弃地说：“这孩子根骨不错，交给你是浪费了。
一见面就对她揶揄，阿宛恼得跺脚：“师兄——！”
“要不，你把徒弟给我带吧，我教他天策府的武功。”神情半开玩笑半认真。
阿宛想也没想，下意识地拒绝了，“不行。”
“哎，我说着玩的，你这么严肃干嘛。”沈擎莫摊手，有些好笑地看着阿宛。余光却有意无意地掠过那个躲在粉裳身影后头的少年。
这小子……
阿宛不再同他多言，转而问道：“师兄，你怎么突然来扬州了？”
“哦，这两天正巧有个任务刚忙完。这不，趁着今晚过来换一柄长枪，明天还得接着赶路呢。”沈擎莫收回视线，显得有些无奈。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一旦卷入其中，就免不了少了些自由与惬意。
“等你忙完了，过去我那坐坐吧。”她微笑着。
“好。”沈擎莫摸摸她的头发，柔软的手感，就像小时候一样。转眼间师妹长大了，消失了，又重新回来了，却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阿宛拉着虞风的手，“时候不早，我先回去了。”
“阿宛，这些年……”沈擎莫在背后唤住她，阿宛停下脚步，回过头去，望见他微微蹙眉的认真神情，小心翼翼地说：“你是不是还因为清离……”
那个名字犹如针刺，在阿宛的心口扎了一下，让她呼吸顿滞，眉头紧拧。
原来，大家都是知道的。原来，还有人在替她担心。
阿宛摇摇头，微微一笑，“和他无关。”
天边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泛着些清冷的白，透着些疏离的光。
沈擎莫上前一步，捉住她的皓腕，有些心疼地道：“忘了他，你还可以重新来过。”
阿宛笑了笑。
大师兄从小就很疼她，现在也没有改变。
只是有些事情，再亲近的人也无法替代自己去感受。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记得如何，忘记又如何。这些与我，其实都统统无关。”阿宛垂下眼眸。
就算记得，人已经不在身旁。就算忘记，习惯却仍然可怕地存在。
她像活在半梦半醒之间，时而清醒，时而迷茫。那个人走了两年，却好像已经过了很多年。她在梦中辗转见过无数次，醒来却怎么也叫不出口那个熟悉的名字。
她以为自己看透，可是没有。否则又怎么会自闭心城，不过是害怕情至深处，却终究重蹈覆辙。
那段过往，如同雾中花，镜中影，水中月。
不过迷离大梦一场，她却好像永远都没有醒来。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心上霜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