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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癫·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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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王爷在哪里?”我哽咽,她紧紧拉着我的手,道:“我带你去看他,但你心中要有准备。王爷如今的样子……不太好……”
我终于理解姐姐口中的“不太好”是什么意思。
如今的燕王爷已经不是燕王爷了。刚出正月,燕京正是春寒料峭,他只穿着件中衣,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坐着。离得老远,我看见他披散着头发,眯着眼睛对我笑。
先前跟姐姐一道出来迎接我的两个男子,便是燕京左布政使张昺和都指挥使谢贵。听到“谢贵”名字,我不由得多看几眼,这男子个子不高,宽宽的额头,却生得一双小眼睛,是典型的“奸贼”面相。想起姐姐信中提及此人,就是他锁拿了周铎和于琼,才扯出之后这些事情来,我心中强行压制的怨恨几欲喷薄而出,多亏刘喜文在身侧提醒,道:“大人,王爷好似看着您了。”
张昺和谢贵本来一直在我身后站着,此刻见了燕王爷,马上上前几步,细细打量。若在平日,有人对王爷无礼,我定是早就上前发难,可今日却不知怎的,我的心好似逐渐停止了跳动,思维也不属于自己。
我紧紧攥着衣角,缓缓走到他身边蹲下。他依旧保持望着门口的那个姿态,竟似看也没看见我一般,灿烂笑着。
“王爷。”我轻声唤他,他没有反应。
我起身,蹲在他面前,强迫他看着我,我又叫道:“王爷!”
他对着我笑,是的,这一次,他对着我笑。
我心花怒放,他认得我,我就知道,他一定会认得我的!
“王爷,我来看你了。”我轻轻对他说着,他却低头,从地上拾起块石子,抛向远处。
“王爷!”我有些不能相信,也不敢接受。
我摇着他的肩膀,哭道:“是我啊,我是妙锦!你怎么可以不认得我?!”
他起身,在院子里跑了两步,然后回头来看我。
我起身,跟在他身后。他低头望着我,就像往常那样,伸出手来,使劲弹了一下我的额头。
多么熟悉的动作,多么熟悉的神态!有那么一瞬间,我认为我的燕王爷已经回来了。
“妙锦。”姐姐带着浓重的鼻音叫了我一声,我的泪水止不住地滑落,她拉起我的手道:“一直都是这样的,请了很多大夫,没有办法,什么办法也没有……”
我意识到自己方才也许有些失态,姐姐拉住我的手,悄悄捏一下,又眨眨眼,然后安慰道:“如今你能来,我很欣慰。若是王爷能够明白,也一定是开心的。”
原来,姐姐知道了我和王爷的关系,她是知道的!其实我早就料到了,从我收到姐姐写来的信,我就知道,王爷定是早已将我二人间的关系告知于她,否则她不会冒然给我写信。
我心中愧疚,觉得对不起姐姐。但此刻我的心却全被燕王爷的病魔占据,再生不出别的情感来。我和姐姐商量着,叫从京师随行太医来为燕王爷诊断。
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将燕王爷骗进屋里。但是想叫他好好躺在床上,却是件不容易的事。
我把他扶到床边,琢磨着去叫两名家仆来摁住他。刚一起身,便感觉袖口被人抓住。我低头,看见他坐在床边,眼中流露出像孩子般害怕的神情,见我回头,便笑着上来死死抱住我,无论如何也不肯松开手。
我心中既悲痛又欣喜,姐姐见状,轻声道:“妙锦,想必他是认得你的。既然这样,你便在王爷身边陪着他罢。”
我轻轻点头,又拍拍燕王爷后背,在他耳边轻声道:“乖,叫大夫看病。”
他将头埋在我胸口,笑了几声,然后又推开我,一个翻身上床,打了两个滚。我见他鞋子还未脱,便招呼他下来,结果他在床上踩了几脚,拿起被子将自己从头到尾蒙个严严实实。
我先将被子拉下来,露出他的头,又和姐姐一起帮他脱掉鞋子,这才叫太医过来。
太医费了很大力气诊脉,又翻看他的眼皮,过了好半天,却得不出任何有效诊断。
本就不肯好好躺在床上的燕王爷,这会儿似乎不耐烦了,也不高兴了。他一跃而起,连鞋子也不穿便往门外跑,一面跑还一面大声笑着。
我看着凌乱的被褥,地上的鞋子,望着他癫狂的背影,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
张昺和谢贵见到燕王爷这副模样,均面面相觑。特别是谢贵,如今我看他怎样都不顺眼,怎样都像是个奸臣。心中愤愤,我却只能深吸口气,勉强道:“二位大人,探病也不急这一日两日。王爷素来要规整,是个体面人,还望二人大人给他留几分面子。”
二人对视一眼,我看得出谢贵极不情愿离开。倒是张昺,十分明了地朝我一拱手道:“下官等先去休整,徐大人、燕王妃好生照看燕王爷罢!”
屏退众人,姐姐拉我到院子里。为防止燕王爷乱跑出王府,她叫人将门上了锁。此刻院中只有我们三人,我便问及葛诚。
原来,葛诚是燕王爷门下长史,早些时候被王爷派去京中奏事,据同去之人回禀,说葛诚进宫当日,对皇上行的是常礼,而不是跪礼。由此,王爷分析此人应早先在私下里被皇上召见,且将燕王府中诸事“据实以报”。待葛诚回燕京,燕王爷便暗中派安六风等人盯梢,发现他时常同京中有书信往来,但此人十分狡猾,收到信件便即刻销毁,令王爷抓不到证据。
听罢,我疑惑道:“王爷为何不派人截取他写往京中的信件?”
姐姐蹙眉,叹道:“葛诚只往京中递过两次书信。一次是用蜡和糯米制的浆糊封口,王爷担心收信之人疑心,会打草惊蛇,便放行了。”
“还有一次呢?”
姐姐摇头,道:“还有一次,是我到现在也没明白的。只有一本书,一本没有字的书。”
我愕然。一本没有字的书,能有什么猫腻?
“里面没有夹带字条?或者其他符号之类的东西?”
姐姐摇头,道:“王爷想了很久,还没等想出头绪,便出了这件事。周铎和于琼被押走后,王爷就病了,醒来便是这幅模样。”
我又想起四哥,一直没听姐姐提起他,他素来受王爷宠信,此番王爷有难,为何不见人影?
“四哥呢?四哥为何不在燕京?”
姐姐有一瞬间的踟蹰,半晌才道:“你四哥……被皇上派去西北了。”
我头“嗡”地一声,四哥被派去西北了?我为什么不知道?!
“何时的事?”
“就在年后,我们从京师回来不久。其实王爷心中都明白,皇上忌惮他手中大权在握,先是除了周王爷,又是把增寿派去西北,他想要砍断王爷的左膀右臂,好对王爷下手。”姐姐眼眶有些湿,道:“王爷怕你知道了徒增担忧,一直没有告诉你。”
我觉得喉头发紧,说不出话来。
姐姐擦擦泪,拉着我的手,道:“妙锦,你和王爷的事情……王爷早已告诉我。此事本不该拖你下水,但在朝中能为王爷做些事情,而且能在皇上面前说话的,只有你了。我知道,皇上为难你了……”她伸手,轻轻抚摸过我脖子上刚刚愈合的伤口,又垂下眼帘,叹道:“我先前求过大哥(注:徐辉祖),可他的心是完全向着皇上的,他劝说我不要执迷不悟,还告诫我不要讲此事告知于你,他定会对皇上据实以报……可是,不告诉你,我还有谁可以指望呢?”
她苦笑,似还有些自嘲。
“难怪!”我喃喃自语,姐姐疑道:“难怪什么?”
我蹙眉,道:“那日,我去奉先殿求皇上放免我出宫。皇上说燕王爷病情是你告知于我,我还以为他派了探子跟踪我,还担忧信件被他发现……后来,皇上说‘果然是四皇婶’。如此便明白了,原来是大哥,是他事先告诉皇上,你有可能来找我,难怪皇上看见我过去,会猜得那么准!”
我突然深深地同情起姐姐,作为一个女人,嫁了人之后,对于娘家便是外人。在这样落难的时刻,曾经的亲生兄长都不愿伸出援手,叫她一个女人撑起这样大的家,实属不易!
“妙锦,皇上盛怒之下都没有伤害你,他果然心中还是有你,还是会顾及你。此时此刻,只有你能不计一切后果地帮王爷。我们要一起想想办法,如何才能叫王爷免于这一场祸患!”
听完姐姐这一番话,我又惊出一身冷汗。当日在奉先殿,皇上说过的话,好似还在耳畔回响——
“他们显然都不认为朕是那种可以白白付出的人,必定是你拿了什么来同朕交换……你说,四皇叔会怎么想?你觉得在他们眼里,你和朕之间还是清白的?”
我紧紧攥着衣角,不发一言。
院子里,燕王爷盘膝坐在地上,依旧光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