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行天下》端述

67、听·说

　　“时局紧迫？”他笑道：“无非就是皇上介怀我等手握兵权，想要借机收复罢了！”
　　“王爷看得这样明白，救周王爷于水火又是如此及时，看样子是甘愿被拖下水了？”我疑惑他从何得知宋冕异谋的消息，便随口问了一句，他沉吟道：“我自是有办法知道的。在你来开封之前，那马闻声一事皇上如何处置？”
　　“他是皇后娘娘堂兄，皇上又能将他怎样？无非就是个革职，变为庶民，搭配云南罢了。”我自他身边坐下，摆弄着茶杯，心中暗道：燕王爷来得如此及时，没准是周王爷派人传的口信。
　　可他既不愿多说，我便不好再问。
　　他伸出手来，猛地在我额头一弹。我吃痛，想要为自己讨个公道，可却不敢动手也不敢动口，只好怒视着他。
　　他却好似无所谓道：“那马闻声除了陷害你渎职、藏匿疏奏，可还对你做了些什么？”
　　被他冷不丁一问，我险些讲出马闻声企图对我不轨的实情，还好我反应快，支吾着也就应付过去。燕王爷绝对是个记仇的人，他若是知晓其中详情，马闻声的下场只怕要更加惨淡。
　　他又问及我在通政司日常，是否有不妥之处，我突然想起解小生一事，便问他是否知晓。
　　“解缙被贬，一般是出于你的原因，可还有一半则是因他反对朝廷收复诸王封地兵权。皇上早就忌惮我等，再加上反对一党不在少数，又数解缙最敢直言，官职最高，自然是要拿他开刀，杀一儆百。”燕王爷淡淡说道：“至于什么丁忧的罪名，无非是欲加之罪罢了。”
　　原来是这样！其实我早该想到，什么丁忧之制，就连我二人间的关系，只怕都是皇上的托辞！他是担心以解小生为首的反对撤藩一党，会撼动皇权！
　　“这么说，即便是我平乱有功，皇上也断不可能看在这份上召他回来？”我心中愤愤，又十分失望，燕王爷使劲刮一下我鼻子，不悦道：“你甘愿犯险，只为解缙？”
　　我这才意识到他的不满，惊道：“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他闷声道：“从我进门，你主动开口询问的只他一人，可有问过我？”
　　我语塞，这个……好似确实没有。
　　他茶杯重重一放，看样子就要发火，我连忙哄道：“好王爷，别生气！”
　　他“哼”一声，别过头不理我。我见状，以为他真的生气，赶紧拉住他胳膊，追问道：“王爷生气了？真的生气了？”
　　我悄悄探身至他面前，打量他神色。他面无表情，却垂眸看我，良久才憋不住一笑，然后一把圈住我，轻声道：“说些好听的话来。”
　　好听的话？什么算是好听的话？
　　我心中暗笑，凝视着他柔声道：“王爷最英明神武，最疼我，待我最好。”
　　“还有呢？”他眯起眼睛，我又笑道：“王爷今日诛杀乱贼，比传言更加英姿勇猛，叫小女子我好生倾慕！”
　　他笑了，似十分受用，眉眼弯弯甚是好看，对我低声道：“你这几句话说的还算不错。”
　　我立即眉开眼笑：“那王爷不生气了？”
　　“不气了。”
　　“那……王爷何时娶我？”我知眼下时局，也知他不可能公然从皇上手下要人，但还是忍不住问了。我有些忐忑，担忧他恼怒，或是不悦。可他并未生气，眉间笑意依旧不减，抱着我的双臂收紧，凑近我耳畔低沉而坚定道：“很快，我一定会娶你！”
　　我倚在他肩膀，尽管他给我的承诺模糊，我却从未怀疑他的誓言。良久，他轻轻拍我，低声道：“快入夜了，早些休息。”
　　我心中不愿同他分开，便死抓住他袖子不放。
　　他好气又好笑：“难不成你今晚想留我在这里？”
　　我大惊，顿觉脸上发烫，忙推开他道：“王爷也早些休息，明日……明日再见罢！”
　　他笑了两声，又拍拍我头，掩门离去。
　　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他不远千里自眼睛赶来开封，拯救我于水火之中，又这样前来安抚，真叫我欢喜。
　　第二日，我早早起来，心里想着要问问燕王爷，是打算先回燕京，还是直接回京师过年。刚一开门，只见周王爷世子朱有炖站在院中，看我出来，似还有些紧张，又有些不知所措。
　　我想起他昨日为了救我，手臂受了伤，便问道：“世子，你的伤可是好些了？”
　　他点头，轻声道：“劳三小姐惦念，已然无恙。”
　　他站在院子里，望着我良久不语。我察觉他情绪有些异样，便开口问道：“世子是来找我吗？有何要事？”
　　他颔首，依旧沉默。我见他手中捏着个方形盒子，便好奇地盯着瞧了几眼。他察觉到我目光，手一紧，指节有些发白。我问他怎么了，他有些慌乱道：“三小姐……三小姐是要回京了吗？”
　　“是啊！”我点点头，道：“如今宋冕之事已了，我已然要回京复命了。对了，我正要问问周王爷，日后作何打算。”
　　他支吾道：“父亲已经派人接回母亲……我也要一同赴京，向皇上请罪。三小姐此番平乱有功，要受皇上嘉奖的。”
　　话音刚落，自门口响起几声轻咳。朱有炖似吓了一跳，我二人一同回头，见是燕王爷和周王爷结伴而来，他俩俨然是未料到朱有炖会在此，均有些吃惊。
　　燕王爷一语不发，直接走到我身边，垂眸看我一眼，突然来握住我的手。
　　我大惊，连忙想要挣脱。眼下时局不好，我二人之事还未公开，当着周王爷和朱有炖的面，这样十分不妥！
　　可燕王爷却好似打定主意要这样，反而更加用力握紧，又低头望着我浅笑。院中仅有我四人，想到周王爷同他也算是亲兄弟，应是不会将我二人之事传出，我便也就应了。
　　再看周王爷，一脸恍然大悟，许是没料到我同燕王爷间的关系，好似一时还无法接受。
　　我觉得面上发热，这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公开我二人之事，又是他的亲弟弟、亲侄儿，我心中十分欣慰。
　　“宋冕之事虽非你主使，但封地兵权被篡夺后，你也听信了谣言，的确有意反抗朝廷，此番还是要回京请罪。”燕王爷打破沉默，道：“此事只怕要累及你妻儿，你要尽早安排。”
　　周王爷神色凝重，沉声道：“我亦早有打算，既然皇上视我为洪水猛兽，如今又出了这乌龙事件，看来这权力的确有些扎手。我此番回京请罪，索性请皇上收回封地和兵权，然后带着家眷寻一安然处栖身，以避乱世吧！”
　　燕王爷皱眉，道：“躲得了一时，能躲过一世？没了封地和兵权，你不一样还是个王爷？他若是忌惮于你，岂会在意你有无兵权？”
　　周王爷重重叹息，我觉得气氛有些沉，不经意瞥见朱有炖，他似有些恍惚，我开口问道：“世子可还有其他打算？”
　　他摇头，道：“我遵从父亲安排。爵位名利本就为身外之物，况且我心思亦不再这上面。”
　　他父子二人陷入沉思，燕王爷只好点头，道：“如此……也好。”
　　周王爷看我一眼，又看看燕王爷。如今他已知晓我二人之间关系，我亦不觉得有什么尴尬，索性大大方方同他对视。
　　他神色有些凝重，对燕王爷道：“你也要早作打算……只怕是早晚的事。他既然选择先对我下手，里面必有你的缘故。我本想同你撇清干系，却不想还是拖你下水。在这之前，你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一切要等妥善之后再说，莫要误了自己，也累及他人。”
　　周王爷的话我听得清楚，也听得明白。他说燕王爷“误了自己，也累及他人”，是在暗指我二人间的关系。
　　燕王爷听罢，握着我的手突然有些紧。我偏过头看他，只见他点头，淡淡笑道：“不会。我早有准备，你切莫担忧。”
　　我们商议一道返回京师。燕王爷来开封之事已不是秘密，就算我三人分道而走，此事只怕也早已传入皇上耳中。我们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刻意躲藏或是撇清亦不是燕王爷平日的做派。周王爷意在回京请罪，我意在进宫交差，顺便给自己讨些赏赐。
　　正说着，刘喜文遗留小跑进院，看见我便忙道：“三小姐，单将军同张将军……他们……他们……”
　　见他支支吾吾，我急道：“他们怎么了？”
　　刘喜文不动神色看看燕王爷，又看看周王爷，十分无奈道：“小的方才路过园子，见两位将军正在对峙，好似还动了手。”
　　这还了得！我双手掐腰，对着门口方向恨恨道：“这两个家伙，忒不地道，有这样的好戏竟然藏起来偷偷打！”我招呼刘喜文和芳仪，对燕王爷等人一挥手，道：“我得去看看热闹，王爷、世子自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