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行天下》端述

35、权·谋

　　“昔日与你相近朝臣，须一并处置。”皇太孙声音低沉稳健，听得出十分老练。
　　蓝玉“哼”了一声，道:“皇上给我扣上莫须有的罪名，是要借着我的手，为皇太孙斩除荆棘，铺上一条大路吗？”
　　死一般的沉寂。仿佛达成了某种协议一般，我听见蓝玉突然道: “你要小心燕王爷！”
　　我闻言大惊，连忙竖起耳朵，望向皇太孙。他没有看我，只听蓝玉继续道: “昔日路过燕京，我见燕王爷日常行止与帝王无异，他身上带有天子气概。我之前提醒过太子殿下，他说燕王爷待他甚为恭敬，你要谨慎，不得掉以轻心！”
　　皇太孙背对我同蓝玉说话，听他此番言论亦没有回头。我心中有些愤愤，他竟敢咬燕王爷一口，这是不是俗话说的临死也要拉着垫背的！
　　我不敢动声色，将蓝玉那一番话牢牢记在心中。竖起耳朵想要再听个分明，他二人已不再谈论此事。待其他人得令进来之时，蓝玉对自己罪状供认不讳。
　　我伏案疾书，记录在册。
　　快到晌午时分，膳茶房送来宫饼酒菜。我因一直想着蓝玉反咬燕王爷的事情，无心吃东西。撂下筷子，我回到牢房翻看早先记录的证词，觉得此人着实胆大妄为，又目无纲纪，自负得很。
　　良久寂静，我放下册子伸懒腰，方才意识到这里只有我和蓝玉二人。而后者正被吊在空中，被折磨得披头散发、半死不活的人，就这样死死地盯着我！
　　我被吓了一跳，想要赶紧逃出去。而后觉得自己有些好笑，他被铁链锁制，已是阶下囚，又能奈我几何？
　　“你是哪里的女官？”他粗声粗气问我，我听得出应是伤了元气。
　　我不语，亦不敢理他。
　　他冷哼一声，骂道: “没用得东西。”
　　我抬头瞪他，反骂道: “现在没用的是你！”
　　他被我反骂，有些意外，却没像上午骂詹徽一样骂我，而是问我: “皇帝老儿派你个女官做来，做什么？记录不是有司礼监，你在御前做什么？”
　　此人甚为无礼，又有些瞧不起女官的意味，我心中恼火，遂没好气道: “大人已是阶下囚，就算知道我姓甚名谁，又能如何？大人若是有这力气，不妨好好想想怎样保全妻子家人，也好比在这里叫骂来得有用些！”
　　我满意地看到他沉默，复又坐下看册子。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他问: “上午记录抄家的名册，还有我族人的名册，可是在你手上？”
　　我有些意外他又同我说话，不过册子确实在我手上，便也点点头。
　　“姑娘，我有一事相求！”
　　他突然放软了语气，虽然这彪形大汉求人不像求人，但说句软话也叫我有些不敢相信。不待我答应，他自顾自低声道: “我有一妾室，新纳入府不到三月。她已有身孕，才一月多。”
　　他说完，我便明白究竟何意。这族谱册子在我手上，他是想要我作假，将他小妾名字划掉！这可是掉脑袋的大事，到时莫说我一人，恐怕都要连累燕王爷和姐姐，我几乎是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姑娘！”他唤我，低声道: “姑娘，我妾室因还未生产，所以未入族谱。他们昨日抄家已将我妾室扣押，姑娘将族谱人数上报，只要带人指正她并非我府中人，放她一条生路，便能了我一桩心愿！”
　　“你为何不直接同皇太孙说？”我仰头对他说道: “我不过一名小小御前掌册，并无实权。蓝大人错信了我，我担任不起。”
　　他被吊在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看上去不像囚犯，反倒是我有求于他一般。
　　他呲出白牙笑道“姑娘应是燕王爷妻妹，江都郡主昔日的伴读，徐达收养第三女徐妙锦，我说得没错吧？”
　　我大惊，他将我身世竟摸得如此彻底，方才竟还问我姓甚名谁何处供职！此人心思果然非同一般，绝不若他表面粗犷彪悍！
　　见我瞪他，他又道“姑娘深受燕王爷大恩，可若是我下午诬陷燕王爷同我一齐谋反……姑娘该如何办？”
　　我冷笑道：“你先前不是已经同皇太孙说了？”
　　“可若是我同皇上说呢？”蓝玉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起身走到他跟前，死死盯着他，咬牙切齿道：“你胡说！燕王爷多年征战在外，守北方安康，为皇上安心解忧，岂容你这般栽赃！”
　　“哈哈哈哈……”蓝玉听罢我的话，竟像是听了一个笑话，他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轻声道: “傻孩子，你可知道皇上为何动了如此大阵仗缉拿审问我，他立长孙为太孙，是要为自己孙子打一太平盛世。任何有可能叫他孙子江山不稳的人，都要斩草除根。皇上为何要立藩，为何独留皇太孙在京师，他狠心到囚禁秦王爷，狠心到逼潭王爷自尽，你还认为他不会杀燕王爷？”
　　他的话，如同针尖字字戳我心口。我想起洪武二十四年，秦王爷（朱樉，朱元璋次子）因在藩地过失被召回京师府囚禁，朱标太子生前多次求情，皇上才肯放他回去。我想起洪武二十三年，潭王爷（朱梓，朱元璋第八子）被指认胡惟庸党（明朝开国功臣，因被疑叛乱被朱元璋处死，受株连至死的有开国功臣李善长、南雄侯赵庸、荥阳侯郑遇春、永嘉侯朱亮祖、靖宁侯等一公二十一侯，前后牵连近三万余人，史称“胡惟庸案”），后与王妃自焚而死。
　　“你说的不对，潭王爷是自焚，不是皇上赐死！”我能感觉到自己声音的颤抖，蓝玉笑了两声，轻声道：“真是个单纯的孩子。不过那个时候你应该还小，不知道这些事情。还是让我来告诉你罢，潭王爷被指认胡惟庸余党，当时被牵连的于显、于琥俱坐诛，皇上遣宦官至封地湘潭，明着劝慰，召他入宫团聚，实则是为请君入瓮斩草除根。潭王爷是因为害怕，才和王妃一同自尽！孩子，睁眼好好看看吧，这才是事实！”
　　我听得心惊肉跳，喝道：“住口！你又算得了什么，皇上凭什么听你一句话便相信燕王爷谋反？”
　　他笑得越发猖狂，压低声音道：“因为我是蓝玉。”
　　“潭王爷是因为胡惟庸生前余党告发，才被下令诛杀。你想想，我若亲口告诉他，燕王爷要和我共同谋反，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我捂住耳朵，不愿听他胡说，此人疯了，必是疯了！
　　可他的声音却如同鬼魅，传进我的耳朵：“常遇春是怎么死的，你舅舅是怎么死的，你还不明白？”
　　“简直胡言乱语！”我恨不得上前狠狠打他一巴掌，心中又觉得此人疯狂至极，又被逼到山穷水尽，保不准会作出什么事情。
　　但我不可否认，蓝玉这一番话字字如重锤，敲击在我心灵最深处。
　　我现在不愿追究舅舅的死因，脑海里想的只是他会不会真的咬燕王爷一口。若蓝玉所言为真，按皇上以往做派，只怕燕王爷凶多吉少！
　　待皇太孙、詹徽等人进来之时，我有些魂不守舍坐在案旁。见我神色有异，皇太孙问道：“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我望他一眼，又看看蓝玉，后者正噙着微笑看我，似乎在跟我做一场交易，一场不知是赔本还是赚钱的交易。
　　我最终的选择是，成交。
　　可以我之力，又能做得了什么？
　　当晚，皇太孙送我回女官公舍，我终是同他讲了这件事情，希望他能助我。
　　他沉默半晌，问道：“这么说，你是打算帮他？”
　　“皇太孙帮不帮我？”
　　他不答，反问：“为何要帮他？”
　　早知他会这样问，可我不想叫他知道，我是为了燕王爷。只好说道：“我是女人，那女子有孕才一个月，现在被株连，一尸两命太过凄惨。”
　　他闻言，沉声道：“帮助一个想要谋我大明江山的人留下子孙，你说我该不该帮？”
　　我闻言，心中更加忐忑。他说得对，蓝玉想要谋的是他的皇位，是他的江山。我求他来保谋反逆臣的后代，岂不是太过好笑？！
　　我面色有异，被他尽收眼底: “自古成王败寇，又是谋反之罪，如此罔顾纲常，实属大逆不道。不论男女老幼皆蓝玉党羽，若不诛之，留下必后患无穷。”
　　这番话被他说得斩钉截铁，我万没有想到会从他口中说出，想到那名小妾只是个女子，怀有身孕的女子而已，难道为了一个皇位，就真的要这样狠心？
　　我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他了。
　　“皇太孙说得对，留下必后患无穷。”我重复着他的话，觉得有些好笑，内心骤然苍冷。他依旧那样，是我心中姣姣美男，如玉朗星，可为何这话从他口中说出，却叫我觉得如此狰狞可怖？
　　“妙锦，你怎么了？”他见我蹙眉，上来抚我额头。
　　我侧身躲过，喃声道：“皇太孙说不论男女老幼，一并诛之。试问这样的来的皇位，这样还来的江山，皇太孙有朝一日坐在龙椅之上，会否有一丝一毫的不安？”
　　他停手，紧紧抿着双唇，给我的直觉是他在生气。

作者有话说

　　说一说“红包”的事情哈，如果有读者很认真地提出了疑问或者修改意见，或者发表长评等等，我会略表心意，毕竟快过圣诞节快过元旦快过年了嘛，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