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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妄·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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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头看着他,他的眼中尽是哀伤。我不怀疑他爱我的真实与否,只是现实叫我无法改变,只能逆来顺受。有些伤害,一旦产生,便在无法磨灭。
“没有为什么,忘了我吧。”
“我不能,我做不到!”他拦住我,我看见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眼中掉落,我不忍再看,也不能再看,我怕自己下一刻会心软,会妥协,会把自己的一生输给无法扭转的现实。
“我从没想过放弃,我知道你在怨我,你只是在生我的气,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他语气缓和一些,我仍然听出他的颤抖,我背对着他,不想听也不想看,他似乎生怕我离开,拦在我跟前,死死拉住了我的胳膊。
我的眼泪马上就要夺眶而出,可我不想他看见我的软弱与不舍,只好拼命忍住,加重语气道“我朝自设女官来,尚未有太孙入尚功局布公事之先例,我想知道今天皇太孙这样不顾规矩来到这里,仅仅为了这件事吗?”
他觉得自己失礼,松开了手。
我眨眨眼,心里想着眼泪不能掉下,至少要等他走了之后。
他在我身后喃喃道“是因为我选妃,还是因为选中了她?”
“若是因为这个,我不做皇太孙了,我们一起离开好不好?”他走到我面前,俯身看着我,眼神依旧温柔而坚定。我受不住他这样的眼神,对于我来讲就是一副毒药,让我无法挣脱。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我问他“事到如今,你依旧不明白,我选择放弃,不是因为你没有放我自由,不是因为你纳了个侧妃,而是因为你当初的隐瞒和不信任。在我最无助的时刻,你选择信任马恩慧,而不是我。你说要带我离开,可什么都改变不了你是皇太孙的事实,你就算到了天涯海角,皇上依然能够找到你。我呢?我不过是一个女人,可有可无,失去了我一个,还有更多的选择,不是吗?”
“你还是在怨我,到底怎样做,你才能够原谅?”
我摇头。
“没有什么原不原谅。”我突然想要笑,想要自嘲“有时我觉得自己是个傻子,像个小丑一样,叫你们看笑话,叫所有的人看笑话。我一直这样信任你,你呢,你相信过我吗?”
他伸手捏着我的肩膀,一语道破我的想法“你不过是不能够接受她罢了。”
我冷笑,尽管还带着泪,“你说得对。”
我吸吸鼻子,道“此事不可能和她毫无干系!”
“但也不是她所为。就因为她递给于尚宫一本册子,你便如此记恨?”
“她?”他口口声声叫“她”!
我挣脱开他的手,冷笑道“皇太孙与太孙妃果真伉俪情深,对她所言深信不疑……既然这样,你来找我要做什么呢?又有何用呢?”我退后两步,冷声道“皇太孙请离开罢!”
他目光更加哀伤,好似增添几分冷漠。“你只是不肯接受马恩慧,你为何心胸如此狭隘?”
若他说我别样不是,我勉强受了。可这“狭隘”二字,我委实承受不起,心中亦窜起怒意,他口口声声都是为她说话为她辩护,那么现在我在他的心中还是个什么位置,我在他心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接受怎样,不接受又怎样?难道就因为你是皇太孙,就要叫我被迫去接受原不想要的命运?”
他没有说话,我二人对视片刻,忽听身后有脚步声,只见马恩慧从他身后走出来,双目含泪,柔软哭道“姐姐是因为我,才要同皇太孙这般争吵,叫我如何是好?”
她何时来的?
我心中算算时间,方才那些话差不多也全叫她听见了。也罢,这本就不是什么秘密,她也早就知道了的。我心中冷笑,面上也冷笑,她的真面目,皇太孙究竟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可怜我跟她姐妹相称如此之久,竟不知道她还有这般心机!
皇太孙终于放手,定定看着我。
我朝他俯身做礼,也没理马恩慧,径直走了。
躲进女官公舍,我泪流满面。方才拼命忍着的泪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至,我寄托了全部希望的男人,我满怀信心等待的男人,我无视多少人劝阻也要等待他的男人,就给了我这样一个结局。
原来他和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男人一样,认为他们应该三妻四妾,女人不接受就是因为心胸狭隘。若是今日我同意叫他放弃皇太孙之位跟我走呢?抱了这种思想的他,爱我又能够有多久?
我抱膝坐下,忽又想起燕王爷。那日在牢中,他对我说,若是这次的抉择错了,日后便再也不会管我。我把头埋在两膝之间,泪水隔着衣裙湿透,我心中默默念着,如今我受了这样的委屈,你们又在哪里呢?
第二日一早,有一位自称尚书房马公公的人来接我,说是带我去熟悉一下环境。这位马公公约莫四十岁,看着很是和气,只是不大爱说话。姚司珍暗中已经提点我,之前负责御前掌册的公公,是因为被皇上疑心干政,挨了一通板子后便被遣退回乡了。
我有些心惊肉跳,姚司珍还安慰我说没事,御前侍奉只要谨言慎行,不该说的不说,肯定不会出问题。可我还是担心得很,如今见马公公又如此小心翼翼,仅同我交代了怎样整理、收集批阅或未批阅的奏章,关于皇上平日喜好或其他只字不提。
我暗中叹气,心道这样可不行,万一出了一星半点岔子,没等站稳脚跟就被遣退,那我以后可真没活路了!
这样想着,我便站到了御书房,按照马公公的指示为皇上送新来的折子。
我跪下,将放折子的托盘举过头顶,手微微有些颤抖。
感觉到头顶伸出一只手,拿走了折子,我心中好似松了一口气,遂抬头,起身想要往外走。这一抬头不要紧,发现皇上正低头看着我,可怜我还没看清皇帝长什么样,便吓得又赶紧跪下。
都说皇上性子阴晴不定,时而慈爱宽仁,时而……但他应该不至于对我一个刚刚来得女官有什么仇吧?
“徐妙锦?”
“微臣在。”
他叫我一声,我觉得自己声音有些颤抖。他“哦”了一声后,道“你把这些拿出去,叫人送往吏部。”
我抬头看见他指指一沓奏折,便答道“是,皇上。”
皇上还记得我的名字,我有些吃惊,亦有些欣喜。我把折子放在托盘里,退出门的时候,才看见下面坐着的皇太孙。他刚好也看着我,方才的紧张和窘迫全都落在他眼里,叫我有些懊恼。
如此几天,我总是送了折子就走,绝不多停留,也不敢说话。这段时间好似政务特殊繁忙,皇上每每忙得没有时间搭理我们,我恰好可借着来回送折子的时间,看清了他的面貌。
原来皇上也是普通人,只不过年龄大了些而已。我心中暗笑自己没见过甚么世面,这话要是说给姐姐或是四哥,要被他们笑死的。
皇宫之中人情淡薄,这是我入宫以来最大的感慨。从前在尚功局的时候就觉得人与人之间没那么简单,经历了这些,如今又到皇上身边供职,越发觉得人心凉薄。
刚来没两天,皇上身边的太监便被遣退走两个。一个是因为虚传妄言,一个是因为图谋结党。在我看来罪名是莫须有,实则皇上起了疑心,再加上这些小太监年纪轻些,功力尚浅,说话做事不小心即被人抓了把柄。
有了这么一档子事,皇上身边人人自危。几乎人人都受过斥责,重的还挨了板子。好似相安无事的也就马公公和我,目前为止没什么太大纰漏。其缘故就在于我二人每日说话绝不超过十句,说话从事垂眉敛目,气焰上先低三分,作出臣子的样儿来,叫人难以疑心。
这天傍晚,皇上突然说要去宁妃宫中用膳,便叫马公公提前安排。我闻言大喜,心道今日可以早些回公舍休息,不必赶着黑离开。
将文书敛进红木匣,我两手托着朝女官公舍走。出门见往来还朝重臣皆是披风在肩,不出几步便有人提囊听令,一阵春风夹杂微寒,我裹紧外衫衣领,低眉走路。
夹道遇见几名换差宫女,远远便朝我行礼。我看她们素手捧银盆,在风中有些瑟瑟,忽觉自己已是享尽富贵,命运不知好了几倍。正想着,远远看见一顶软轿过来,薄暮才起,我看清主人是皇太孙,便将匣子放在地上候他先过。
轿夫脚步沉稳轻快,路过不留痕迹。我松口气便要起身,却见轿子忽然停下,一蓝衣侍卫到我跟前递上件披风,不等我道谢或推拒,转身便走。
我心叹一声,何苦如此呢?
看他走远,我将披风系在颈上,方觉暖和不少。看样子夏天还未到,明日须得添衣才好。
晚膳赶上添锅子。我去茶房领了宫饼,恰好遇见平日和我一同在御前当值的掌记女官沈玉珍,寒暄几句,觉得关系没有素日里疏离,索性一道吃了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