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行天下》端述

26、非·念

　　我心中说不出滋味，借着昏暗的灯光看着他的脸，憔悴却又叫人说不出的安心。他伸手进来拍拍我的头，笑道“不怕，事情不是你做的，定会还你一个公道。不管皇太孙还是谁，我们都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被冤枉。”
　　我鼻子有些发酸，眼泪不由自主掉落。自打我进了这牢房，还是第一次落泪。就是那日皇太孙来探望我，我心中虽苦楚委屈，却没有哭泣。谢小生起身，道“我得走了，你要记住凡事不能冲动，不要相信任何人跟你说的任何话！”
　　我脑子里画了个问号，皇太孙这样说，解小生也这样说，他们为什么都对我说了同一句话呢？
　　很快我就知道了答案。
　　解小生走了之后，大概是过了两三天的样子，便又有人来牢里探视我，是马恩慧。隔着牢门，我看着她，看不清神色，看不清眼睛，一时间，我竟觉得自己有些害怕，她让我感到恐惧。
　　我二人对望许久，仿佛过了几百年般，她方才压低声音开口叫了一声“姐姐。”
　　我心中只觉承受不起，索性移开视线，摆摆手道“莫要再这样叫了。”
　　“姐姐是在生我的气？”她的声音怯懦哀怨，一如最初来到这里，她靠在我的肩膀上，将我当做亲人一般依赖。
　　可我无论如何，看见她出现在这里，心中没有欢喜。
　　“姐姐知道皇上为皇太孙选妃的事情吗？”
　　马恩慧这一句话，叫我如遭雷击！皇上竟在为皇太孙选妃，就在这个时候？！
　　我猛地看她，问道“此事当真？”
　　“下次皇太孙来的时候，姐姐何不当面问问？”马恩慧低声道“我知道皇太孙心中是有姐姐的，可姐姐如今……皇太孙求了多次，可皇上不应允，如今他也已经放弃为姐姐求情，姐姐莫要再想这件事情了。”
　　她平静地说完，平静地离去。
　　她平静得让我以为刚刚发生那一切只是个幻觉，他要选妃了，哦不，他正在选妃，可他为什么不来告诉我呢？是忘记了吗？还是……因为别的？
　　自我进了这牢房，多天以来第一次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够逃狱，能够跑出去，去太孙府上问问他，这是真的吗，他在选妃，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等着，盼着，就在我马上便要绝望之时，皇太孙终于来了。
　　隔着牢门，我坐在地上仰视着他，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就要失去他。他叫狱卒开门，走到我身边，想要扶我起来。我推开他的手，自己扶着墙，笑问道“皇太孙可是选着妃了？”
　　他面色骤然一变，“谁告诉你的？”
　　“皇太孙是想要瞒我多久呢？”
　　他咬着下唇，半天方才问道“是谁告诉你的？我不是叫你不要相信别人，你为何还要听别人的话？”
　　我仰脸看他，原来他三番五次提醒我不要相信别人，竟是这个意思！原来皇上为他选妃的事情，不是一朝一夕，早在他上次来的时候便已经知晓了！
　　“皇太孙是要来接我出去的吗？”
　　“妙锦。”他叫我的名字，我的泪水止不住留下，觉得一切都已崩塌，我的世界不复存在。
　　“妙锦，”他突然上前抱着我，在我耳边低声道“不要哭，不要放弃，我会想办法。”
　　我会想办法！又是这样的话！我再也不要被这样的话敷衍，我推开他，盯着他的眼睛问道“皇太孙会想什么样的办法？”
　　他紧紧抿着双唇，我突然笑道“自我入狱到现在，皇太孙从未问过我事情始末。我说我是被冤枉的，皇太孙亦未问我有何证据，前后各人反应动态，是否遭人陷害……你叫我相信你，不要相信别人，可你现在在选妃，你却没有告知我这样的事实，还要我从别人口中得知！”
　　我一口气说完，笑容不复存在，我才发觉心中是怎样的绝望。
　　他摇头，轻声道“我问过，同你典珍的马恩慧对我说了始末，还有姚司珍和于尚宫，我都有问过。至于我没告诉你选妃，是不想你更加伤心，我是想等你出去之后再告诉你……”
　　“我还能出得去吗？”他没有问我，而是问了马恩慧，马恩慧！
　　“马恩慧同你说的，又怎么可能是完全的事实？”
　　他摇头，道“马恩慧将事情前因后果均讲给我听，我又看了她手中的册子，妙锦，数目的确是有差错。”
　　“你看了她手中的册子，”我轻声重复，心中觉得无比讽刺，再这样的时刻，他选择相信马恩慧，却不是相信我，“这么说来，皇太孙是对马恩慧所言尽信了？我手中亦有册子，皇太孙可有看过？皇太孙问了所有的人，可是现在被下狱的是我，你可有问过我？”
　　“妙锦！”他摇着我的肩膀，有些急道“你这样无济于事，为何不能冷静地对待呢？”
　　冷静？
　　“你要我怎么冷静？！现在被囚禁在锦衣狱的人是我！现在被冤枉的人是我！我现在怀疑有人陷害我，可是你却相信他人，却不肯相信我！”我挣脱开他的手，只觉万念俱灰，说不上到底是希望他留下还是想要叫他离开，我背对他，突然觉得自己那样可笑，那么幼稚！
　　僵持许久，他在我身后幽幽叹气。
　　“我知你心中委屈，也知你是气我没有告知你选妃的事实。你不要多想，我会先想办法带你出去，至于求旨赐婚的事情，我们慢慢想办法。”
　　说罢，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狱卒进来锁门，我的泪水瞬间决定。
　　就这样，我的心死了，又慢慢平静了。仿佛一个流血的伤口，止了血，结了痂，掉了皮，留了疤。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再没有人来看我。突然有一天，门口骚动声大了些，我仿佛能听见守卫说话的声音，有些嘈杂。紧接着大门被打开，一阵刺眼的光芒照射进来，我是有多久没见到光亮了？
　　我眯起眼睛，努力想要看清冲自己走来的人是谁。直到那人挥手，狱卒打开牢门，转身出去，牢房里恢复黑暗，恢复到了我眼睛最适应的那个状态。
　　我看见他走来，一样的瘦削，一样的步履坚定，却是不一样的气场。
　　是燕王爷。
　　仿佛久病的人来了力气，我从地上起来，感觉有些脚软。他没有站在门口，而是拿着钥匙打开牢门，就像皇太孙上次一样，堂而皇之地进来，理所当然地站在了我的面前。
　　我低头，我愧对于他。曾经，他叫我回徐府，我怨恨，我愤怒，甚至私心里觉得他利用自己，可如今见了他，便只剩下愧疚。这么多年的照拂与教养，他对我付出的应该最多。此时，突然想起他问我愿不愿意进宫，我告诉他我愿意，几乎是不惜一切代价。
　　眼泪不争气地顺着脸颊滑落，我鼻子酸得厉害，眼睛更加模糊，甚至看不清他胸前的那一粒纽扣。
　　“王爷。”
　　我叫了一声，却更加哽咽，到了嘴边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只剩下了抽噎，我只好在心中说了一万遍的“对不起”，道一万遍“我错了”。
　　燕王爷叹气，伸出双手，将我环住。
　　依着他肩膀，我仿佛找到了这世上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仿佛找到了唯一的生机，久久不愿离开。
　　半晌，燕王爷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解缙已同我讲清事情始末，他查得很好，已经为你找到了有力证据，澄清你的清白指日可待。”
　　我点头，却不知为何，心中依旧高兴不起来。
　　隐隐的，有不详的预感，像是一片乌云，慢慢蒸腾、弥漫。
　　“你同允炆的事情我已知晓。”燕王爷淡淡说道“我早让增寿劝过你，你为何不肯听。”
　　我紧紧揪着他一撮前襟，小指指甲嵌进肉里。听到他的这番话，我又止不住泪水汹涌，早知道四哥会告诉他，可却不知道四哥三番五次来劝我，竟是在他授意之下。许是他早就料到皇宫人心险恶，早就料到我有可能会被人陷害，会这样伤心，也是想了办法在不伤害我的情况下劝我放弃，我竟没有放在心上！
　　“你已知晓允炆选妃的事情了罢！事已至此，无可挽回。即便你肯入他家门，只怕地位会有所限制，若你依旧坚持，我还会想些办法。”他说完，推开我，望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只是这次你要记住，若是再像这样吃亏，我便再也不会管你！”
　　我突然笑了，眼泪还在脸颊。
　　我团有些庆幸，至少燕王爷不会不管我，解小生也还在为我努力！我为什么要自暴自弃，我怎么可以不珍惜自己！
　　他依旧话语不多，只嘱咐我再耐心等待几日，很快便有结果。他临走时，我突然想起来什么，脱口问道“王爷！你是知道我的事情，特意从燕京赶回来的吗？”
　　他本来已经走到门口，听我问这句话，脚步猛地一停，回头看我。
　　我有些惊讶自己竟脱口问出来，往常不会这样失礼。他也许也觉得我失礼，没回答我，开门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