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行天下》端述

22、望·忘

　　我完全没有想到，郡主会变成这个样子。再见到她的时候，她双目无神，形容枯槁，完全没有了往日艳丽的风采。她红肿着眼睛，目光扫过门口，略过侍女，在皇太孙身上驻足一瞬，方才看见我。
　　“姐姐！”她低声呼唤，就像小时候一样扑进我怀里，仿佛做错事般哭泣。
　　皇太孙叫他人都下去，唯独留我二人在房中。我抱着她，不知如何安慰，心中万千起伏，有话也说不出，只得任她流泪。
　　等她终于哭够了，我才说道“你是离了他，便不能活，对吗？”
　　她点头。
　　我不能理解这样的感情。
　　想到我同皇太孙是两情相悦，若要因此分离，许会有不能活的意味。可郡主从一开始便是单纯恋爱，耿璿完全没有这个心思，没有刻骨铭心，哪里来得半死不活？
　　但她回答得又是这样肯定，紧紧抓着我的胳膊，“姐姐，我该怎么办？”
　　我摇头，她也许不明白，这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我要和他在一起。”她坚定地对我说“我只想和他在一起。姐姐，你一定会有办法叫他和我在一起的，对不对？”
　　就像小时候一样，她这样无助地看着我。可到了嘴边的话我该如何说出口，她不明白，这样不仅仅是害了耿璿，更是害了她自己啊！
　　“办法倒是有，可是你得付出代价，这代价或许便是一辈子孤独，你要守着一个空荡荡的驸马府，守着冰冷的房间，一辈子被他怨恨，你可愿意？”我耐心道“女子择夫好比男子入仕，一步错，步步错，无可弥补。你身在帝王之家，无谓荣华富贵，也这女子幸福与否全与富贵无关。倘若你的丈夫并不爱你，不肯同你双宿双飞，你当如何？”
　　“可我如今还有何出路？”她流泪，“我真的想和他在一起，即便他不爱我，只要每天都能够见到，我也是甘愿的。”
　　我叹气，世间多少痴男怨女，都将爱恨枉付。也许郡主便是这样的人。我心知她是个倔强的，咬牙说道“如今你与耿璿已然走到这样地步，出路无非两条，一是你求皇旨赐婚，耿家世代忠良贤臣，他不得不遵；二是你就此放手，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她红着眼睛，似在思索。我想我的话对她还是有用处的，最起码她肯平静下来思考。就在我准备继续劝慰的时候，她竟带着浓重的鼻音说道“我不要相忘江湖，我要同他白首到老！”
　　我心中不忍，“那是要付出代价的啊！”我拉着她的手，“你知道，他并不爱你。勉强一个心中没有你的人，日日伴在你身侧，他会开心吗？如果他不开心，那么你会感觉幸福吗？”
　　她沉默，我却一针见血继续道“就算你是公主，男人三妻四妾都很正常，来日他娶了二房、三房、四房，就这样冷落你，你受得了吗？依你的性子，你会叫他安宁吗？”
　　“可是我不想放手。”
　　“你只是不甘。”
　　在我看来，她想要什么，都会有人助她得到。唯独耿璿，耿璿的心不属于她，她必定是充满了挫败感。我记得幼蓉曾经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得不到才是最好”，她得不到耿璿，自然要千方百计把他弄到手。就像小孩子吵着要星星、要月亮，可是星星月亮拿到手之后，他们又能做些什么呢？
　　但是郡主不明白这样的道理，她只看见了眼前，想要做耿璿的妻子，为他生儿育女，日日陪伴身侧。她完全没有看到日后悲惨的生活，耿璿不爱她，不爱她啊！
　　过了许久，她不再哭泣，方才问及我。我告诉她一切安好，不必挂记。她勉强笑道“哥哥很是惦念，待过了丧期，便会向皇祖父求旨。”说罢，又若有所思地说道“你要相信哥哥，莫要信其他人。”
　　我哑然，突然有些想笑。这个傻丫头，自己的事情还没弄明白，反倒操心起我和皇太孙来。我会信谁呢？这偌大个皇宫里，谁也不能信啊！
　　那日，皇太孙差人送我回宫。临上马车之前，他望着我的眸子里饱含情意，浓得像是化不开的油彩，在我心中久久挥之不去。直到多年以后，我再想起那双眼睛，依然悸动。
　　今年冬天格外冷，自那日同郡主见面后，约莫有一个月，我再无她消息。眼看着便要过年，这天我清点完册子，马恩慧忽然说有人来探望我。
　　我有些心花怒放，嘴上没说，心里猜测该是皇太孙。
　　跑到门口，发现竟是四哥。来来往往的女官见了他都行礼，那群女孩子红着脸叫他“徐将军”。他本是云淡风轻的表情，见了我立马笑嘻嘻，我掩饰不住喜悦，问道“徐将军，别来无恙嘛！”
　　四哥朝我一拱手，看起来没什么诚意地说道“徐典珍，久仰久仰！”他从身后变出个匣子来给我，道“燕王爷赏赐的，我做个顺水人情，给你送过来。”
　　我接过匣子，也未看到底是什么东西，直接道“替我谢王爷赏赐。”二人闲聊几句，他问我“你同皇太孙……你们……”
　　他支支吾吾，院子里又没有旁人，我有些好笑，问道“我们怎么？”四哥有些脸红，斥道“你真是越大越没个正行。我倒要问问你，你同皇太孙殿下如何，可是还有联络？”
　　我笑而不语，他知道答案。
　　果然，四哥蹙眉，道“你还是听我的话，趁早断了往来，不该存的念想便不要存，否则将来莫要找我哭鼻子，可别怪我没告诉你！”
　　我挑眉，问道“四哥怎的知道我就一定会哭鼻子？四哥是觉得皇太孙靠不住，还是觉得妹妹配不上？”
　　四哥不语，似是生闷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开口“你可知郡主自己到皇上跟前求赐婚的事情？”
　　听到这句话，我立刻瞪大眼睛，郡主求皇上赐婚？这么说，她心中拿定了主意，真的去了？！
　　“郡主求皇上为她同耿璿赐婚，先前她逼死耿璿相好女子的事情已经弄得全京师尽人皆知。”四哥看着我，说道“你说，耿璿会作何感想？”
　　我不愿去想耿璿，此刻只想知道结局如何，便问“皇上赐婚了吗？”
　　四哥脸上难辨表情，“皇上推说太子殿下丧期未过，赐婚之事要年后再议，未做答复。”
　　也就是说，皇上没答应，可也没反对。我忽然觉得郡主此番行动有些草率，她应该并未同皇太孙事先打招呼，而是自己决定去求的皇上。可皇上模棱两可的态度着实叫人有些忐忑抓狂，索性现在快过年了，若是时间拖得长了点儿，岂不是叫人心力交瘁？
　　正想着，四哥一拍我肩膀，道“妹妹，我亦不想叫你难过。郡主虽是单相思，可她是金枝玉叶，是皇亲国戚，有个皇太孙做哥哥，有个皇上是祖父，即便耿璿不爱她，她依然可以通过权力与地位来束缚，叫他不得不和自己在一起。但是你呢？妹妹，你什么都没有，孤身一人，熬了这么多年方才有今天的一切。可若是皇上不答应你同皇太孙的婚事，你便会成为众矢之的，你还有什么呢？”
　　我垂首，心道是啊，如果真的是这样，我还能剩下些什么呢？
　　“妹妹，”四哥声音低沉，却十分婉转道“皇上年后就要为皇太孙择太孙妃了，若是可以，你便同他断了吧！如此只要难过一阵，总好过你日后伤心绝望。”
　　四哥走了，他叫我自己好好想想。
　　我回到房间，打开燕王爷叫他带来的匣子，里面是一件胭脂色长裙，袖口镶着今年最流行的刺绣花边儿，美得让我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东西。我把衣裳收好，躺在床上想着四哥说的这一番话，一夜无眠。
　　寒风萧瑟中，我度过了皇宫里的第一个新年。没有徐府人的白眼，没有燕王府的团年饭，却多了一大堆繁文缛节和各宫主人的赏赐。宫里的烟火不似宫外，放的有板有眼、中规中矩，没什么太大趣味。好不容易熬过了正月十四，我最喜爱的上元节就要到了。
　　早些时候宫里放出话来，说是要操办上元节宫宴。今年与以往不同，特许文武大臣携家眷进宫，还有不分等级的各宫人、我们女官，都可以跟着喝酒看烟火。本是值得心动的事情，我却因心事颇多，所以不大上心。
　　马恩慧却不一样，她兴奋得要命，好几天前就在准备宴会上穿的衣裳，还对着镜子练习表情。我笑她自我欣赏，她红着脸道“像我们这样的女子，平日里哪有这样的机会来接触王公大臣，如今有这样的机遇，若是能遇见个意中人……”
　　我想到了皇太孙。
　　他该是忙得很吧，过年也只是差人送了两趟东西，一个是衣裳，一个是年初一的饺子。我打开放饺子的提盒，那饺子还冒着热气，想必是着人赶着送来。想到这里，心头又涌起一阵温暖，明天，能见着他呢！

作者有话说

　　这会是一篇慢热的文，只要大家肯追，肯看，我一定不会叫大家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