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行天下》端述

20、宫·官

　　只这几个字，我听着鼻子发酸，心中翻涌酸甜，含泪道“我离开徐家，本是要去找你的……”
　　“我知道，”他点头，“解缙已经同我说了，他说你要去求郡主。”
　　我笑了，解小生行动还真是快，看样子一回京师就马上去了太孙府。我二又陷入一阵沉默，半晌他才说道“我此番来，除了公事，还有一事同皇叔相商，但此前须问明你心迹。”
　　又抬头看他，只见他亦低头望着自己，缓缓道“父亲刚刚离世，我须得过了丧期，也就是年后才能向皇祖父求赐婚。这段日子，我想求恩旨，望你进宫侍奉，你可愿意？”
　　进宫？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见我呆住，他以为我不愿，道“此事也不必勉强，喜欢便去，不喜欢便不去，大不了先在燕京呆着，等我明年……”
　　“我愿意！”我笑道“我愿意！”
　　他愣愣看着我，我咧开嘴笑，心道进宫侍奉，就意味着可以名正言顺回京师，名正言顺不回徐家，更是名正言顺每天都可以看见他！
　　我为什么不愿意？！怎么可能不愿意呢？！
　　他自怀中掏出个东西握在拳里，在她耳边轻声道“送你的，猜猜是什么？”
　　我想要掰开他的手指，无奈力气不够大，只要委屈着脸道“我哪里猜得到，不会是什么吓唬人的东西吧？”
　　他笑了，伸开手来，里面赫然是一对白玉耳珠。
　　“我用了大半年时间，才找到这个，如今送你算作定情信物，你莫要背弃我，随了他人。”
　　我心花怒放，却撇嘴道“皇太孙好生小气，一副耳珠便叫我交付一生？”嘴里这样说着，心中却掩着狂喜，配合他的手势凑上耳朵，叫他帮我戴上。
　　他淡淡笑着，听不出语气道“那解缙虽文弱，却是我大明朝当之无愧的第一才子。如今你二人又有这渊源……”
　　我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他仿若未见，“我知你倒是不能随他跑了，否则……”
　　“否则怎样？”
　　他神色有些窘，道“否则我即便不做这皇太孙了，也要追着去把你绑回来。”
　　我听罢，心中暖暖。这动听的话人人都会说，讨人欢心的话人人都会讲，可能讲得像这样理所当然，敲击在我心头如同翠环叮咛，扣我心弦，却只有他才能做得到。
　　他二人在燕京逗留七八天，临走之时，特意嘱咐我不要心急，他说已知会过燕王爷，若是王爷问她想法，只管表露愿意便是。
　　果然，他前脚刚走，燕王爷后脚就把我叫进书房。
　　此刻，燕王爷正坐在书案前看书。见我进来，淡淡说道“坐吧。”
　　他开门见山，“你愿意进宫侍奉吗？”
　　我起身，恭敬道“愿意。”
　　陷入沉默，他亦起身到我跟前来，问道“是因为解缙？”
　　解小生？我惊得抬头，恰见他低头看着自己，好似要看穿我内心，慌忙低头道“婢惶恐，婢想要进宫侍奉，并非因为解缙。而是……而是……”
　　总不能告诉他是因为皇太孙吧？
　　他俨然是在等我回答，我只好小声道“婢不能总是呆在王爷这里，又不想回徐家，只好进宫侍奉，也不好白拿女官的俸禄。”
　　他似乎是点点头，半天才道“允炆此行会回宫为你求圣旨，准你进宫侍奉。进了宫的人，便不再是自由之身，你的婚事不能自己做主，亦不可说走便走，宫里人心险恶，更不可能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你想好了？”
　　我几乎没有想，直接点头道“我想好了。”
　　“恩。”他依旧淡淡说道“那就依你。允炆眼下回京师述职求旨，你可在府里暂做准备。”
　　余下来的日子，我便掰着手指头算天数。四哥偶尔来看望，仍不忘规劝，无非是叫我别对皇太孙动心思。我不以为然，哼哼哈哈答应着也便过去了。
　　深秋，京师终于传来书信，说是圣旨已下发至徐府，着令徐府三女妙锦入宫侍奉，位尚宫局司珍司典珍，同掌珍佐司珍。
　　我私下里问姐姐这是个什么职位，姐姐笑眯眯地说道“这可是个好差事。尚宫局掌督妃嫔宫人女红，司珍司设司珍二人，掌管金玉宝货之事，典珍、掌珍共佐。按照你的品阶，典珍恰是正七品，要比掌珍高了整整一级，是要掌管金银玉器的，各宫人嫔妃都少不了给你好处，皇上若是有了赏赐，你也可近水楼台，所以这可是个好差事。”
　　说罢，还意味深长道“允炆当真费了不少心思。”
　　我却苦着脸，宫里金银玉器那么多，万一丢了坏了怎么办？
　　“姐姐，我若是把东西弄丢了可怎么办，或者，如果别人弄丢了，掉头来赖到我的头上，可如何是好？”
　　姐姐“呵呵”笑了两声，抚着我的头，安慰道“哪那么容易弄丢？宫里的司珍库都有专门人把守，数量成色都是有标记的，你只管做事照旨备赏，到各宫主子面前谨言慎行，若讨人喜爱，主子们都会表示一点心意，哪里想那么多去？”
　　原来还真的是个美差事，是个肥差啊！我咧着嘴笑，不过我可不是因为这个才开心，更重要是的，入了宫，能够有更多机会见到皇太孙。等到了明年，过了朱标太子的丧期，他就会去求旨指婚了！
　　姐姐有些戏弄地问我，敢不敢回徐府领圣旨，然后再进宫。
　　我心中好笑，姐姐未免太小看我，我徐妙锦不是任人欺侮的人，原先想要躲避，故而忍气吞声，无非是看在舅母养育、收留自己的份上，真要是撕破脸皮，我也不是吃亏的主。
　　可这话是断然不能同姐姐说的，我正色道“舅母对我有养育之恩，此番因逃婚而离开已是不孝，若是不打招呼便进了宫，岂不是要叫人笑话舅母养女无方？此番回去，舅母要打要骂都随便，出气便好。妙锦亦不是不知感恩的人，如今得以入宫成为女官，还要多谢舅母一番栽培。”
　　这番话说得也算恳恳切切、实心实意，姐姐不住点头。
　　燕王爷本是安排了四哥送我回京师徐府，顺道安排入宫等事宜。岂料临行前日，他突然决定同我们一程，说是要回京师办差。
　　我愉快地度过了在宫外的最后一段旅程。回到京师，燕王爷却没有急着进宫，也没有回王府，而是陪同我先到徐家。
　　舅母看样子有些惶恐，离老远便出门相迎，甚至下跪叩首。燕王爷神色未变礼数却周全，口中道“岳母大人不必多礼。”
　　我有些尴尬，舅母瞧着我的神色尽管不善，却再不敢像从前那般张狂明显。但我还是看出了她的厌恶，心中依旧有些落寞。
　　进了屋，我走到舅母面前，规规矩矩跪下磕了三个头，道“女儿今日回家，向舅母大人叩首。一谢舅母大人多年养育教导之恩，二求舅母大人大量不计较女儿鲁莽任性之过，三望舅母大人身体康泰，诸事顺意。”
　　舅母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却未作何表示。
　　“三姐既然已经回来了，母亲大人就别生气了罢！”我冷不防抬头，正寻思说话之人究竟是谁，入眼却是个约么十岁左右的女娃娃，一张瓜子脸上嵌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好不水灵，是徐家四妹姝锦！
　　我刚要报以感激一笑，只听姝锦笑道“母亲大人不计较三姐日常不知礼数，同她顶嘴也就算了，这次拒婚逃婚也叫母亲白费力不说，还丢了好大的面子。三姐既是要感恩，又要道歉，还得拿出些诚意来才好！”
　　这一番话说得，简直字字如同针尖！我有些想要嘲笑自己的单纯，险些被表面给蒙蔽了。心中又感叹，好大胆的小丫头，当着燕王爷的面说出这些话来，这心机，哪里像是个十岁的小姑娘！
　　只听燕王爷在一旁轻咳一声，淡淡说道“这段时日，有劳岳母大人代为照顾妙锦。”
　　舅母收起冷笑之色，恭敬道“老身省得。”
　　燕王爷看着我，意味深长道“你官级提升，虽是殊荣，却是皇太孙在皇上面前为你求了恩旨，”说到这里的时候，我清楚听到有人倒吸了冷气，又见舅母神色复杂，燕王爷继续道“你这差事好做却不好谋，我虽为你打点人情，宫中又有皇太孙和郡主照应，却是远水不解近渴。你日常须谨言慎行，方能保全自身，再有品级提升，皆尔之功。”
　　“下官谢王爷教诲。”
　　我的心头再次涌起感激之情。燕王爷此番话听起来像是在训示我，却是在暗地里告诫徐家人，我的背后不仅有燕王爷，还有皇太孙和郡主罩着，即便做不到真实的疼爱，最起码面上还要过得去的！
　　燕王爷点点头，对舅母道“岳母费心，妙锦婚事暂且搁下，往后再议吧！”
　　“老身遵命。”
　　送走了燕王爷，徐府陷入一阵难以言说的沉默与尴尬。我心中仍旧有些忐忑，我不怕麻烦也不怕撕破脸皮，心道就算做戏，也要在入宫前做得明白！
　　舅母笑得有些难看，道“日后要称呼你为徐大人了？”
　　姝锦捂着嘴吃吃笑了起来。
　　四哥留下，见此情景脸色不甚好，将手中杯子往桌上一放，杯盏发出清脆撞击之声，姝锦马上就不笑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读者“朱D没有C”对第19章提出质疑，为我指出疏漏，现已更改，非常感谢！作为一名写手，有读者肯认真看你的文，肯为你指出毛病，说明你没有被遗忘，没有被放弃，再次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