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行天下》端述

18、谢·解

　　我点头，很肯定地说道“若你能做官，也定是个好官！”
　　话音刚落，安六风从外面敲门，道“恭请三小姐、谢公子移步，早膳已在莲厅备好。”
　　我心情好了许多，一面寻着饭香往莲厅走，一面告诉谢小生，回到京师以后，我定要想办法给郡主送个信，就说自己从徐家逃婚了。我眉飞色舞地给他讲郡主的性子，告诉他郡主敢做我从来不敢做的事情，敢说我从来不敢说的话。在郡主的身上，我能看见另一个自己，活得那样自在！
　　店小二殷勤地为我们引路，一开门，饭香扑鼻而来，我不由道“咦，我昨儿明明吃了那么多，闻着这饭香怎么好却似几辈子没吃东西一样呢？”
　　高高兴兴朝里走，刚迈进屋里就发觉气氛不对，空气好似瞬间凝结，气温也跟着骤降。我凝神一瞧，坐在圆桌正中间的，竟然是燕王爷！
　　我的第一个反应便是，跑！但转念一想，燕王爷既然能坐在这里，安六风定是没少带人来。想到这里，我心中暗暗骂着不守誓言的奴才，居然敢诳自己！
　　“你不是饿了吗，为何不坐下吃东西？”燕王爷声音依旧不闻喜怒，安六风等人悉数退出门外，关上门把守。我不由得佩服起谢小生来，他面不改色心不跳，甚至没有什么惊讶或者害怕的意思，大大方方朝燕王爷行礼，道“下官解缙，拜见燕王爷。”
　　这一声“解缙”叫我的心狠狠颤抖一下，我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谢小生，他刚才说什么？！他不是叫谢小生吗？！
　　“起吧，今日乃家宴，无须多礼。你二人且入座来，先用早膳。”燕王爷淡淡说了一句，我只感觉腹中突来绞痛，大有不能喘息之势，只好捂着肚子，面色痛苦道“王爷，我肚子痛。”
　　燕王爷举着筷子的手又放下，叹口气道“我不会同你问罪，你可先来用膳。”
　　一听这话，我心中更加害怕。恐惧倒成了其次，可我真的肚子痛啊，只好眼泪汪汪道“王爷，我真的肚子痛。”
　　谢小生见我脸色不甚好，眉头微蹙道“不会是昨儿吃得太过油腻，夜里积了食吧？”
　　我使劲点头，估计就是这么回事，不过也有一大半可能是被燕王爷给吓的。
　　燕王爷深色凝重，马上叫安六风请来大夫看诊。大夫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听也听不懂的话，最后开了个方子让人抓药，又嘱咐我“食不可油腻，不可过饱，宜轻薄清淡。”
　　我躺在床上，喝着一碗加了糖的小米粥。燕王爷一直负手站在床边，此刻见大夫走了，方才上前问道“以后还敢不敢离家出走了？”
　　我被呛到，咳了半天，引得门口站立之人一阵响动。我垂下眼帘低声道“舅母为我说了亲事。”用眼角瞟了瞟门口，我知道谢小生不方便进来，肯定站在门外。
　　燕王爷道“你既不想嫁人，直接派人给王府送信便好。就这么走了，若是徐家大张旗鼓寻人，弄得人尽皆知，为你带来祸事不说，日后谁还敢娶你？”
　　我才不怕呢！我什么都不怕！我撇撇嘴，有些不开心。
　　半天，燕王爷道“罢了，那解缙乃我大明第一才子，虽年长你十岁，但人品学识却是我朝翘楚，如今又同你有这渊源，你若变了心思，我会派人通知徐府，谁也不得与你为难。解缙亦对你如初。”
　　燕王爷这番话，无非是替谢小生向我表明心迹，又想问明我意。可这事情我该如何开口？
　　“王爷是知道我不能启齿，故意难为我吗？出来了便是出来了，我虽不满舅母为我安排婚事，自己选择拒婚，却不会因此迁怒于谢小……解大人。何况他一个文人，虽手无缚鸡之力，却也选择在危难情况下上来救我，这恩情是要还的。”
　　燕王爷听罢，温和笑道“你还算是脑筋清醒，没有耍性子。”
　　我低头，沉默一阵，又道“王爷虽是见着了我，我却是不愿再回徐家的。”
　　燕王爷不语，半晌才道“你出走的事情，徐家已派人送信到燕王府，眼下已不是秘密。徐府知晓没法跟解家交代，此事并未声张，而是私下里寻人。奇怪的是，解缙失踪的事情，解家也未走漏风声，此事两家步调倒是一致得很。”
　　“王爷是要告诉舅母，我在燕京吗？”我眨眨眼，看着燕王爷，他本来有些柔和的轮廓又变得严肃，道“你还真不回去了不成？”
　　一想到自己所受的委屈，我的眼圈马上红了。
　　燕王爷见状，叹气道“罢了，既然这样，你就留在燕京，同你姐姐作伴去吧。”
　　“真的？”我马上转哭为笑，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严肃又厉害的王爷，竟也看不了姑娘的眼泪，居然这么好说话！
　　燕王爷瞪我一眼，道“出走的事情过后再找你算账，解缙也许有话要同你说，回头你跟着安六风回王府吧！”
　　燕王爷转身离去，我心中大喜，暗道终于不用回徐家了！此番燕王爷允许我留在燕京，估计也是怕我会背着他一上路就找机会开溜，再加上有谢小生帮忙……
　　解小生低头站在门口，离我老远，叫了一声“三小姐。”
　　我的确有些恼他。
　　不为别的，那日被关押在拆房，我竟掏心掏肺对他讲出逃婚始末，这个呆子居然懂得隐瞒自己身份姓名，编出了个“解小生”来唬我，还骗我说了许多实话！如今好不尴尬，他又站得那么远，我有心想拿枕头丢他一下都够不到。
　　“解小生!”我叫他一声，见他嘴角抽动一下，又道“你过来。”
　　他很是听话，没有像之前那样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话，他知道这话在我面前没用得很。
　　见他乖乖走过来，我将手里抓着的碗递过，示意让他拿着。他似有些欣喜，以为我不生气他隐瞒身份的事情，赶紧伸手去接。岂料我突然把拿着碗的手缩回来，用另外一只空着的手在他手掌上狠狠打了一下，骂道“坏人！叫你骗我！”
　　他有些惊了，但见我脸色带丝笑意，无半点怒色，索性伸着手叫我打个痛快。
　　“三小姐不生气就好。”
　　其实我早已不气了，很庆幸昨天遇到安六风，庆幸解小生还活着。我瞪他一眼，佯装发怒道“谁说我不生气？你隐瞒身份也就罢了，还骗我讲出实情来。更气人的是，你昨儿说要在燕京休整一天，是不是同安六风串通起来，好容出时间来给燕王爷去通风报信？一大早起来也没见你收拾什么，还写字，分明早有准备！”
　　他脸涨得通红，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只好伸出手，道“三小姐要是不解气，只管打个够吧！”
　　我又好气又好笑，这回真的把碗递给他，问道“你为何会想出‘解小生’这个名字来？”
　　他支吾半天，懦懦道“编的。”
　　“可我不想叫你‘解缙大人’，还是叫你解小生吧！”
　　“三小姐喜欢便好。”
　　我“哦”了一声，不再说话。他站了半天，有些手足无措的意味，我低声道“解小生，我已经跟燕王爷说好了，我不回京师了，我想先留在燕王府。”
　　他有些吃惊，片刻才道“三小姐乃燕王妃妹妹，也是王爷妻妹，按理来说去王府并无不妥。只是三小姐当真一辈子不回徐家了吗？还是只为拒婚？如果是这样，那我就……”
　　“不是这样的！”我就知道他会误会，赶忙结识道“我不是为了拒婚。”
　　说完又有些脸红，自己从徐家逃出来，如今遭遇这些，源头不就是为了拒婚么？
　　气氛极为尴尬，二人各自不想说话，他终是起身，道“解缙无福罢了！三小姐才貌俱佳，岂是我等能够匹配！你切莫担忧，我回到京师便亲自登徐家门，此事你出走消息未公开，只怕她们巴不得我去退婚，日后你便不用担忧了！”说罢，起身便往外走。
　　我心中涌起极大愧疚，却又没什么力气起来拉他，只好大声叫他“解小生！”
　　他又回头来，似乎等着我说什么。
　　我思忖半天，说道“帮我给郡主带封信可好？”
　　他似有些失望，点了点头。
　　我又道“若是看见皇太孙殿下，顺便告诉他一声。”
　　他点头，“还有么？”
　　“还有！”我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口“我先前拒婚，是因为不满徐家为我安排婚事。即便没有后来这些事情，也断然不会迁怒于你。何况后来又有这些……我并未觉得你配不上我，或者是怎样。”
　　他点点头，走了。
　　不知为何，我依旧难过了一阵子。大抵是觉得对不住解小生，他临走之时，只对我说了一句“三小姐，你要记得，我姓‘解’，不是‘谢’。若是你喜欢，我叫解缙或是解小生，都是可以的。”
　　我再次笑出声来，这个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