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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相思,在长安 前尘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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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又下起了雨。
七月雨下的稠密,似是少女藏不住的心事,在合适的时候喷涌而出。百里承欢呆呆地倚在窗边出神,眉梢眼角都带了笑意。雨汽的升腾给少女心中的芽儿氤氲了一个朦胧的环境,摇摇晃晃破土而出。承欢几度张口,却是欲说还休,只提笔蘸了磨好的浓墨在宣纸上写下一句“灼灼其华”。笔上仍停留在这一句,心思却早早飞去了那一句“宜其室家”,连墨沈滴下开出花,晕染了刚写好的清秀小楷也浑然不觉。
小丫头画琴本是进屋来叫她家小姐出门去的,见她在写字又不敢惊扰,只得在她身后候着。站了许久也未见承欢再动笔,由是知道她又在发呆了。画琴虽不知她在想什么,可看她美目流转绯云染颊,便察觉出一个字——情。画琴尚小,只觉好笑。也罢,女儿家的绮思哪是一个小丫头能懂的?
眼见那墨越滴越多画琴重重咳了几声,承欢如梦中被吓醒一般恍然抬头,才看到宣纸上已是狼藉一片。见画琴啼笑皆非地瞧着自己更是又羞又气,将笔一掷捂着双颊背过身去独自别扭着。画琴丢掉乌黑的宣纸想起自己的任务,站在门前说道:
“小姐,老爷请你去书房呢,好像是为了与张家公子定婚的事。”
张家公子?那个明朗如煦的轮廓在承欢眼前逐渐清晰起来。
他是张家的二公子,名唤君言。
那是五月初的事了。五月初事张家大公子君谨的生辰,请了几家名门前去庆贺。承欢觉得那是最无聊的宴会,却认识了那个人——张君言。
虚虚实实的客套话让承欢不耐,又不得不应付着。眼前这个花孔雀郑绵然不断炫耀着自己的金银首饰,使承欢不禁皱起了眉。附近人刺耳的谈笑一声声击打着她的鼓膜,承欢只得以头痛为名逃了出去。
宴饮不远处是张家的后花园,正是姹紫嫣红遍放之时。承欢只专心逗弄翩翩飞舞的蝴蝶,不料身后有双眼睛正颇有兴味地盯着她。
“很好玩吗?”柳树下的英朗少年缓缓走了过来,和承欢并肩,嗓音清淡。
“嗯?”承欢不习惯与男子离得这么近,下意识后退一步,侧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公子,男女授受不亲。”
少年隐约笑了笑,也挪开了半步,语气中充斥着不容置疑:“我知道你,百里家的小姐。”
承欢沉默半晌,轻轻“哦”了一声。父亲和张家走得近,和别家也并不疏远,别人知道她也是难免的。这少年怕也是谁家的贵公子,承欢对他并没有多大的好奇心,只一心想离开,碍于礼貌她又不能走,便垂下眼,静静盯着盛开的花。
少年也没再开口,花园陷入了死寂。直到一青衣小童匆匆而来,叫声打破了这份尴尬:“二少爷,老爷叫您回去。”
少年闻声动了动,慢吞吞随了小童去了。走至半路突然回头,正撞上承欢抬起的清澈的眸,笑得和煦:“张氏君言,久仰百里小姐。”
承欢对上他的笑容,似是看到了蔷薇花开。
“承欢,日子在下个月中旬……承欢?承欢!”父亲的声音将承欢从幻境中拉回,承欢茫然抬头,父亲正怒视着她。承欢连忙坐正了身子,恭敬而又小心地开口:“父亲……刚刚说的什么?”
父亲举起手中帖正要摔下去,想起什么又慢慢放下手,短促而轻微地叹了口气,被承欢听得真切:“下个月中旬你便是张家的媳妇了,怎么还这样心不在焉的。”承欢心中一跳,下个月,她便为人妇了?她幻想着日后与张君言日日相对,举案齐眉,不觉又笑了出来。
父亲见状悄悄松了口气,他原以为女儿会不同意或是大吵大闹,不成想她倒乐意。张君谨有礼而识大体,承欢嫁给他很让人放心。两个人的想法相同而又不同,像两根纠缠的线,难以梳理开来。
鲜红如血的嫁衣穿在承欢的身上,双颊纵使扑了白粉也挡不住新嫁娘的娇羞。画琴陪侍在承欢身后,见新房内无他人便悄悄附在承欢耳边说:“小姐饿不饿?外面有好些吃的,可都不给咱们吃。”
承欢即使蒙了盖头也想象得出画琴气鼓鼓的样子,莞尔一笑:“哪是我饿了,怕是你自己饿了吧。你想吃就去吃,又没人认识你。”
画琴歪歪脑袋想想也是,小姐自己在这里也不会有什么意外,还是先饱腹为上。她摸了摸肚子,早就叫唤得欢了。画琴可怜兮兮地转了转眼珠溜出房外,还不忘探进头来提醒承欢一句:“那我去了,小姐不要乱跑哦。”
承欢只向她挥了挥手。待她走后,承欢独坐在满室静谧中,不知不觉想起了七夕那天的愿望,真是灵验啊。
“君言,这些灯有什么好看的?每年都是一样。”君言带着承欢走在繁华如斯的七夕灯街上,承欢不满地在抱怨。君言悠闲地摇着扇子,耐心地一一指给她看:“喏,这是谜灯,这是转灯……一个重样的都没有。”承欢白了他一眼不语,自己又不是小孩子,还会不认识花灯?摆明了就是敷衍。承欢愤愤地离了他,自己跑到河边去。
河边上挤满了人,在人缝中只能隐约看到明明灭灭的几点光亮。承欢看不真切,随手拉住一个刚从人群中出来的小孩子问道:“里面是什么呀?”小孩上上下下扫视了她几遍,像是在看一个很没见识的人,将承欢看得直发毛才不情不愿回答:“是许愿灯,二十文一个。”承欢看他很是嫌弃自己,讪讪撒了手,小孩一溜烟跑走了,留下无辜无措的承欢一个人。
待人群渐渐散去,承欢才得以看清:一个一个的莲花灯漂浮在水上,不自觉形成了一道长长的明亮的线,如牛郎织女相会的鹊桥。河边卖灯的老妪笑眯眯地招呼着她:“姑娘也买一个吧,求姻缘很灵的哟。”承欢不由有了被人看穿心事的羞涩,用衣袖掩面买了一只。
许什么愿好呢?承欢立在水边犹疑。眼见灯都随水漂远了,她才咬咬牙在心里许下了那一个迟迟不敢说出口的愿望:
愿与张氏君言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红烛昏沉催人睡。承欢陷入甜蜜回忆唇边漾出满满的笑涡。不防盖头突然被撩开,火焰光照得眼前人眸光闪烁。承欢的笑容凝结在了脸上,明眸中只剩下不解和吃惊。
是他,张君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