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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天、有朋自远方来,畏尔弗然至 ...

  •   (1)
      熄灭灯火准备进入沉睡,闭上眼睛,耳朵里却突然听见了世上所有的声音。黑夜来临前,我是聋的。

      (2)
      一直以为“守株待兔”就是个单纯的预言故事,没想到今天真有兔子猪突猛进撞了。只不过他撞的不是树,而是石头。
      撞在我出生的千年巨石上的,是宫宫。
      我从没见这只月兔如此狼狈过。妆容花了不算,连头发都没梳好,蓬头垢面还只一只脚套着袜子,宫宫看起来仿佛刚结束了一场泼妇间的大战。
      这也许就是他慌不择路一头撞晕在石头上的原因吧!
      “我觉得他只是天黑没看清路。”
      小榭很客官地指正我。她的脸也没好看到哪儿去。
      听到外头一声巨大的闷响时,我正给小榭扑粉呢!也是宫宫教我的化妆术。小榭劫后余生被烟火熏黑的脸一直使她很自卑,于是作为朋友我有义务帮助她快乐美丽。
      白天人来人往,唯有夜晚可以遮掩住不欲人知的羞怯。四方灯火将息,小榭才孤身前来。
      我依着宫宫教授的方法描摹女子的眉眼,却又对初次的执笔不太自信,于是先为小榭涂了个半面妆。瞧着最后的半边妆成,我感叹着自己的手艺,也是醉了。更忘不了小榭盯着镜中均匀白皙的面容,由愕转喜的丝丝神情。
      “她真漂亮!”
      我纠正小榭:“是你真漂亮!”
      有了成功后的自信,正待补上剩余半边脸上的妆粉,宫宫便撞晕在外头了。
      多亏小榭在,不然靠我是无论如何不能把宫宫搬进凉棚来的。
      现在我们看着失去意识的宫宫,对接下来该怎么办完全没有头绪。
      “大晚上的,他干嘛上这儿来?”小榭先提出了自己的困惑。
      “不不,等等,”我的想法略有不同,“首先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弄清楚他干嘛大晚上要出门呢?而且还衣冠不整……”
      说起这四个字,我俩不约而同低头去看宫宫。
      不得不说,这娘娘腔闭着眼睛昏睡都非常美。而且并非是脂粉的衬托,此刻的宫宫素颜寡淡,一脸一头的汗,几缕碎发粘在颊上,当真楚楚动人。
      ——我被自己最后的想法吓得打了个冷战,就见身边的小榭也是一抖,脸上的粉雪似的往下掉。
      我想她大概想了跟我一样的事。
      这年头妖怪也没有纯洁的啦!
      小榭吞了吞口水,扭头就走:“我去找温凉来,她总是有主意的。”
      我叫住她:“你就打算顶着这张脸出门?”
      小榭猛地站下,想了想道:“天黑,没事儿。”
      说完就跑了。
      唉,这火急火燎的人!我不是担心你路上被人看见,而是怕温凉把你当鬼暴打啊!

      (3)
      温凉来的时候宫宫已经醒了。
      他一醒来就开始陷入惊恐,跳起来抓着头发歇斯底里嘟囔:“快把我藏起来!不要让他们找到我!我要藏起来!”
      原来那样一个阴柔从容倨傲自持的人,仿佛一夜之间被鬼上身。我不禁怀疑:“你是宫宫吗?”
      他兜兜转转的身体突然停下,痴痴笑望着我:“不是啊!呵呵呵,我不是宫宫,从现在开始。对,我不是!”
      我有股冲动,想找根棍子对着他脑袋狠狠敲一下。
      “你是做噩梦了吗?”
      “不,我没做梦,我很好!我要躲起来,就是躲起来。”
      “你躲谁?”
      “嘘——”宫宫冲到我面前对着我竖起食指,眼神惊恐极了,“他们会听到!”
      我眼看着他又开始在室内兜圈子,找寻可以躲藏的角落,愈加相信这家伙是撞到头,撞傻了。
      于是温凉和小榭回来以前,我一直担心宫宫会突然发疯咬死我。
      看见温凉的刹那,我飞扑过去,没想到一下被弹开。宫宫抢在我前头。
      “他们来了,来了!”
      宫宫捉着温凉手臂又是笑又是叫,真的疯了一样。
      温凉平静地反握住他双手,声音很柔很慢:“我知道,你先坐下来。”
      奇怪,宫宫居然顺从地在凳子上坐下了。
      我好奇问温凉:“你真清楚他说的啥?”
      温凉都没看我,兀自开始生火煮茶了。
      什么时候看见温凉,她总是煮茶,酷爱操纵水与火的平衡。
      小榭也好奇。我看她上过粉的半边脸上一个拳印,果不其然温凉没饶了她。约摸是尴尬,她回来后一直也不怎么同我说话,这会儿巴巴追着温凉问:“怎么回事儿?你知道什么?”
      温凉手上半点没停,只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大概知道。”
      我急了:“知道就说嘛!大半夜的,你们不困我可困了。折腾什么呀?”
      小火炉上坐着的铜壶咕咚咕咚烧开了。温凉这家伙,煮的是我的太岁水!
      她居然也没有搁茶叶,只是在杯子里放上一粒海凉珠——是真正的海珠子,有凡人指甲盖那么大——注满水递给宫宫,嘱咐他慢慢喝,但最后一定要把海凉珠也吞下去。
      我滴个乖乖,这一杯水也太奢侈了!搞得我直眼馋,刚想跟温凉讨一杯,就听外头“嘭——”的一声,似乎又有什么大家伙撞到石头上了。
      还没等我们出去查看,门口冲进来了阿布。灰头土脸鼻孔下挂着两条血迹,也是蓬头乱发光着脚,比宫宫还破相,上衣都没穿,光着膀子就来了。
      进门便喊:“快让我躲躲!”
      我不禁怀疑世界末日要来了。
      随后阿布看见了宫宫,宫宫手里端着海凉珠泡太岁水,他抢过来就一饮而尽。
      转头问温凉:“还有吗?”
      温凉自腰带上摸出一颗:“你吃得起,我便给得起。”
      狐狸一低头,发现身上值钱的只有一条裤子了。他抬头朝我伸手:“借我点儿钱。”
      我挥舞起左手怒斥:“借你妹啊!你喝了宫宫的茶,那是温凉给他压惊哒!”
      阿布一脸无辜转向宫宫,就见他大方摆手道:“没关系,你喝吧,我没事儿!”
      宫宫居然不疯了,说话有条有理,就是这大方劲儿跟原来那个锱铢必较的娘娘腔相去甚远。
      我脑子里一团乱。
      “你们谁行行好,告诉我们一下这到底怎么回事儿?”
      温凉过来一把将我抱上滑板,慢条斯理道:“今儿妖怪大街来了俩旅人,设赌局,无一人是他们敌手。好多人输得连裤子都扒了!”
      我和小榭不约而同扭头看阿布。
      他眼一瞪,揪住裤腰嚷嚷:“老子死都不会把裤子给他们哒!”
      看来他果然输掉了裤子!

      (4)
      这晚上的妖怪大街安静得可怕!
      名字叫大街,但其实这里是一座市集样的小镇。活到至今,我从没有一天敢想象街上所有的店铺都停止营业,妖怪出没的黑夜却没有任何光怪陆离的夜不眠。这就像河水逆流四季停摆一样匪夷所思!妖怪们惧怕起了黑夜,争相去躲藏。
      滑板在台格路上碾过,小小的轮子承载着我厚重的体魄,温凉牵着拖绳一步一步稳稳走在前头。
      就在街心中央小广场,日晷下正对着我们来往的中心大道,是一张简单的八仙桌。桌下,财物拢起一座小丘。
      最简单的掷骰子赌大小,两个旅人却赢走了整个妖怪大街的夜晚和繁华。
      我以为温凉是要来替大家夺回已失去的。毕竟她是我见过打架最厉害的妖怪,绝不输与阿布。
      然而她却将我推到赌桌对面,跟那两个人说:“他来跟你们赌一局。”
      那是两个长相奇特的家伙!都是光头,连眉毛都没有,眼眶里没有眼白,只有两粒乌溜晶亮的瞳仁,额头上的皮皱得可以叠出一块千层酥。身上的旧西装一人少一条袖子,正好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他们并不是双胞胎,可是每个动作都必然整齐划一,完全不需要口令。我猜想他们应该是妖怪,如若不然,他们不可能走得进妖怪大街来。可这样的妖怪,陌生得太过可怕!
      对于温凉的意图我毫无头绪,她事先也不曾与我商量一二,我一头雾水望望温凉,又忐忑地瞟一眼面前的对手。
      他们也正打量着我。没有眼白的瞳仁仿佛人偶脸上的点缀,都是假的。
      但他们在笑。比人偶要自然温驯,不像假的!
      “客人当先。”
      他们礼貌地将骰盅推到我跟前。我没有碰,仰头继续看着温凉。
      她面上不带情绪,只是告诉我:“摇吧!”
      然后呢?我从没有摇过骰子,也不知道怎样才能摇出最大的点数。我们的赌注又是什么?
      我揣着许多疑问拾起骰盅,左手上下挥了一下,又将它轻轻搁下。
      盖子打开,三个骰子分别是一三四,八点。
      完了!——我感觉自己正在沉进一汪深潭,身体在黑暗中止不住地下坠,再下坠。
      随后对面两人一道把手覆在骰盅上,一道举起来,一道用力摇晃。两只手始终交叠在一起,动作自然流畅地就像同一个人的两只手。
      手落手又起,打开的骰盅里我看到整齐划一的三个六。十八,最大点数。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整个人懵了。
      我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温凉脸上的表情,害怕她会失望,又害怕,不仅是失望。
      “好了,”我听见温凉说,“我们赢了!这些东西我要全部带走。”
      啊?没听错吧?温凉你傻了吗?他们十八点呀,比我大太多,是他们赢了!
      然而我听见对面衣裾摩挲,旅人们站起来向我们微微欠身施礼。
      “是我们输了,原物奉还!”
      我瞠目结舌。
      温凉也欠了欠身回礼:“很荣幸能陪二位玩一局。”
      “喔,哪里哪里,是我们该说谢谢!”
      “那么,尽兴了吗?”
      “是的是的,非常愉快!”
      “那很好。”
      “真是太好了!很高兴今天能认识这么多朋友。可惜该走啦!”
      “欢迎下次再来!”
      “嚯嚯嚯,下次啊?”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和煦微笑,“好想下次再来呀!就不知道又得等到什么时候喽!”
      就这么笑着说着,两位旅人竟渐渐从我眼前隐去,消失了。

      (5)
      凡人有一种殡葬仪式,叫作“天葬”。
      在高海拔地区,人们会将死去的亲人放置到一般人难以到达的险峻偏荒的高崖之上。那里有食腐的兀鹫,是连接死者与天堂的媒介,他们啄食死者的□□,然后将他的灵魂送往神之所在。兀鹫是清道夫,也是神圣的送葬者,是信徒们心中不可取代的图腾。
      而在妖怪的世界里,兀鹫是神使,乃天上至高无上的祭司,统领阴司鬼道。灵魂来来往往,兀鹫的忙碌永不止歇。这是一份没有告老、休假、竞选的工作!兀鹫生来就是使者,容不得逃避和选择。
      只是每年七月半鬼门开,天界之门会暂时关闭一天,指引灵魂的领路人们才能得以稍作休息。然而也不是每位兀鹫使者都能得到这一年一度的机会。使者太多了,也需要忍耐住等候的漫长。每次,只有两名搭档可以得到名额!
      “可我还是不懂。”我坐在滑板车上盯着温凉的后脑勺,“刚刚的骰子,怎么就是我赢了?”
      “很简单啊!”温凉回头冲我笑,“开赌之前你又没说比大比小,摇出来之后你小就比小,你大就比大,输赢我们说了算。”
      我惊呼:“那不是作弊吗?”
      “没规定不准作弊啊!”
      “可……”
      这赢得也太简单随意了!之前那么多人参赌,竟无一人想过?另外,兀鹫们居然也能这样宽容地接纳作弊的结果。我百思不得其解。
      “其实,那两位我是见过的。”
      “嗳?什么时候?”
      “你出生之前,我也还小,七百多年了。那年七月半,我陪他们掷了一下午的骰子。他们除了三个六,掷不出别的点数来。”
      我不明白。
      “他们是灵魂引路人,手中掌握的一切都是命运的注定,没有运气和意外。所以骰子到了他们手里,永远只能得到最大数值。这不是他们作弊,而是另一种不可违逆的注定。”
      所以唯一打破僵局的方法就是放弃对“大”这个顶点的渴望!只是对妖怪来说,好胜心也不是轻易可以放下的。
      每个人来了都想能掷出更大的点数,哪怕是平局。没有人告诉他们“大”才能赢,却都义无反顾默认“大”的权威。固性思维,究竟是缺乏一点变通,还是执着太深?
      回家的一路,我一直在想着,无法停止。
      忽然又觉得头顶有东西轻轻搔痒,让我无法集中注意力思考。
      抬起左手够着那东西,取下来看清,却是一枚灰白色的羽毛。
      “这?”
      温凉回过头来瞥了一眼,不由莞尔:“你发财了肉肉!兀鹫使者的信物,可是能达天听哦!你又交了两个不得了的朋友啦!”
      我倒是觉得,这样高大上的朋友,我还是敬而远之的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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