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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三十九章 ...

  •   他没有想到,她是白岑的女儿。
      原来那双悲恸的眸子,竟承自白岑。
      那天,他将醉酒的杜青晓送到家门口,白岑打开门一见是他,先是一愣。
      她的鬓角几绺白发,容颜沧桑,全不似从前模样。
      与他点头问好,神情淡漠,客套疏离。
      问及他与青晓如何相识,他据实以答,她怔了半刻,自己反而先笑了。
      “是我推荐你去的画室,我倒忘了。”
      那神情,让他想起初次见到白岑的情状。

      初见白岑的那一年,他十四岁。
      患有严重的抑郁症,并伴有轻度精神分裂。
      那一年,母亲从二十层的高楼纵身一跃,也将他的命运改写得面目全非。
      铺天盖地的新闻将其报道为一场意外,只有他知道并不是。
      只因母亲自杀的前一夜,来到他的房间,用温柔到心疼的语气与他说:
      “小然,以后我不在,你要坚强。”
      他只知懵懂地点头。不曾想到,这竟是最后的嘱咐。
      纵然一直掌握着某些至高的权利,她在段然面前,自始至终却只扮演过慈祥的母亲。
      母亲说:你要坚强。
      他答应了,却没能做到。

      尽管不曾目睹,他却日日在梦中梦见母亲跳下高楼的场景。
      这梦魇像心魔一样日日折磨着他,他时常想,若是当时没有答应母亲,是不是也许她就下不了那样的决定,也舍不得这样离开这个世界。
      直到他被医院确诊为抑郁症。
      他不再与人说话,拒绝交流,进食困难,夜夜难眠。
      终于父亲发现他藏在衣柜中的刀片,才不得已将他送进医院。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白岑。
      她是父亲为他找来的S市治疗抑郁症最成功的医生。
      彼时白岑穿着干净合身的白大褂,一头黑发盘着发髻,目光柔和温煦。
      看见段然的第一眼,她说:“我等你很久了。”
      他扭过头,无神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光亮。

      他与白岑之间的这场攻防战,持续了大约三个月。他拒绝交流,心理干预难以进行,治疗困难重重。
      那是他人生中,可以被称为黑暗的日子。为了抑制他的自残倾向和治疗失眠,他必须每天服用大量叫不上名字的药物,被限制行动,也失去自由。
      药物使他长久地昏睡,醒来后常常不知道今夕何夕。
      他反抗,撞击,挣扎,歇斯底里地喊叫,消瘦的脸颊如同刀刻出来一般的冷峻。
      白岑站在几步之遥的地方凝视着他,脸上终于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
      他无情地笑了。
      他的手脚被人桎梏,眼睛却死死盯着她,仿佛这是一场他与她的殊死博弈。
      病房的门前多了一个女孩儿,眉眼像极了白岑,隔着玻璃,惊恐地看着这一切,不知在哭什么。
      是哭他么?还是哭世事残忍。
      他看见白岑转身将女孩儿拉走,眼睛里盛着盛怒。
      那是他唯一一次,见到杜云晓。

      精疲力尽之后,他几乎昏睡了一整天,醒来时窗外已经漆黑一片。
      白岑坐在他的床头,温柔地看着他。
      她的额头光洁,眼角没有一丝皱纹,似乎连岁月都对她格外怜惜。
      她的声音低柔到了极点。
      “你得明白,没有人能真的救得了你,除了你自己。”

      他的病真正有起色,是第二年的春天。
      他开始说话,对外界的刺激也有了反应,药物减少后,每天清醒的时间里,他被允许在医院的花园里散步。
      那天他在花园的池塘边看书,白岑远远地坐在小池对面的石头凳上。一个小护士焦急地跑过来,跟白岑叙述着什么。
      白岑的脸,在听到第一句话后,变得煞白。
      站起身的时候,身形一晃,险险站稳后,朝着急诊的方向急奔过去。
      他跟过去的时候,手术室的灯已熄灭,医生走到白岑面前,只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他看见白岑的眼中,一瞬间悲恸万分,似乎有人将魂魄从她的身上生生抽走。
      她的步子,缓慢地迈向手术室的大门,黯淡的灯光下,她的背影摇晃,终于不堪重负跌坐在冰凉的地砖上。
      那一声声嘶力竭的嘶吼,天摧地塌,凄厉无比,像是要穿透生死。

      那一年,S市民生报纸曾经用一整个版面报道了一篇新闻。
      S市一名优秀的高中生,因抑郁症跳楼身亡,同学杜某,因试图施救,一同坠楼,不治身亡。

      几个月后,他病愈出院,从家中搬出,从此独自居住。白岑推荐他去了一间画室,说如果能将自己的情绪以画画的方式发泄出来,也不失为一种疗法。
      他在那里,遇见了杜青晓。

      直到多年以后的那个夏天,白岑重新站在他面前,目光中的温柔早已被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不见底的悲恸。
      她说,放过青晓吧,我只有这一个女儿了。
      云晓,我救不了她了。
      我是医生,无私一生,只自私一次,上天就给了我报应。
      若你生而为人,还有一丝怜悯,就别累她陪你受这份罪了。
      毕竟,你我都知道你的病,发作起来是什么形容。
      我不能让我的两个女儿,都这样赔上性命。
      这样的风险,她小孩子担不起,我们家更担不起。

      当晚,他和易桓在酒吧里买醉。
      他问易桓,信不信这世上有因果循环,缘分天定。
      易桓摸摸他额头说:你中邪了吧?
      他甩开他的手,说是啊,中邪了。

      他想起那天夜里,林葵忽然来找他,说肚子饿了。
      他靠在门边,捧着一杯茶,表情淡漠地说:你知道你不该来这里么?
      林葵玩味地笑着,表情有些挑衅地说,段然,我从前从来不知你这么无情。
      他不理她,从冰箱里找出剩菜回锅。
      门铃响了。
      林葵自去开门。
      他问是谁。
      林葵说是收废品的。
      门砰的一声重新关上。
      厨房的窗口,一向视野开阔,他站在窗前,看见一片淡淡的衣袂从树丛中一闪而过,似曾相识。
      他还在疑惑,已再看不见人影。
      他将饭菜打包,递给林葵,看她表情得意地哼着歌。
      “你该走了。”他抱着手臂,语气森冷,下了逐客令。
      林葵晃了晃手中的饭盒:“谢啦,下次还你。”
      他回道:“不必了,你留着吧。”

      原来那一夜,她来找过他。
      她会说什么?会问什么呢?若是他不曾错过,如今他们又会是什么样?
      他将辛辣的伏特加灌入口中,如此枯坐了一整晚,第二天一早,飞往C市。

      他说:把你留在我身边,是我的私心,也是这辈子,唯一的任性。
      他不知道,这句话,她听懂多少,就算她全然不懂,也没关系。
      那天,日光潋滟,流金铄石。
      他将浮生一圈圈绕在她的腕子上,愿她心爱的姑娘,从此远离自己,遇难呈祥,百岁无忧。

      人生不过是一场只能走马观花的大梦,梦中一时鲜花卓锦,一时金戈铁马,一时又败井颓垣。
      她在身旁,柳暗花明;她不在,也不过是二十年如一日的平铺直叙。
      这世上,原本就不是只有惊天动地,轰轰烈烈这一种爱人的办法。
      浮生在你腕上,若梦在我颈间。
      忘与不忘,梦醒不醒,本没什么区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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