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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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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当其冲的是英台兄,英台兄一惯走的是傲娇风,所以他看也没看徐老师这里,只是抱臂站着,玩着自己的指甲。
徐老师和杜青晓一起看画,杜青晓一边看一边用余光扫着徐老师的表情,好以此揣度圣意。
她看见徐老师嘴角微扬,满脸慈祥。
恩,这张应该85少不了。
于是杜青晓用徐老师递过来的笔大大方方地给了88。
然后她看见徐老师满意地笑了。
香蕉兄是第二个,跟猴子一样脸上挂着玩笑的谄媚。大家之所以叫他香蕉是因为他老喜欢穿着香蕉黄的帽衫,一个秋天都可以不换的。
徐老师的表情平淡。懂了,一般。
75
其实杜青晓多多少少也看出一些症结所在,香蕉的画颜色不是很协调,透视也画的马马虎虎,于是75分实在是不冤枉他。
轮到猴子的时候,杜青晓明显感觉到徐老师的脸一沉。
忽视着猴子不时传来的哀求的眼光,杜青晓实在有些踌躇。
按徐老师的脸色,要是他给分的话不及格都是有可能的。可是……
就在杜青晓还在斟酌给多少分的时候,徐老师一下子站起来。
“侯书铭你给我滚出去!”
徐老师真的动了怒,把眼前的画以迅雷之势扔到了猴子脸上。
杜青晓傻了,大伙都傻了。杜青晓第一次听徐老师叫猴子本名,也是第一次看徐老发这么大的脾气。
气氛一下子变得严肃凝重起来。
猴子默默地捡起自己的画,动作变得很慢很慢,脸上一丝平时的玩笑样子都找不到了。杜青晓看着猴子一声不响地走到门口站着,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觉得有点想哭。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她已经对这间画室里的人投入了感情。
后面的过程快了很多,圆子他们都收起了玩笑的样子,老老实实地接受杜青晓的分数,然后徐老师会在杜青晓给分之后点评几点,就像平时一样。
不过徐老师对杜青晓给的分数好像还是挺满意的。
“连小师妹都看的出你们画里面的优缺点,自己也上点心啊!”徐老师的语气有点无奈,杜青晓看见徐老师瞥了一眼站在门口可怜兮兮的猴子,然后就什么都没有说。
谁都知道徐老是为猴子好的。他和画室里的这些学生朝夕相处,替他们改画,操心他们的艺考,遇到像猴子这样不省心的还得关心关心他们的个人生活。都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其实一点也没错。
猴子自然也是明白的。
过了一会儿徐老师小声地叫了圆子过来,也没看门口,就指了指那个方向。
“你把他给我叫过来。”
猴子来的时候低着头,站到徐老师身边,和以往受训时候的样子不太一样。
“明天补一张过来。”徐老师也没有多说。猴子点了点头回去了自己的位置。
后来提起这次小测试,猴子总是开玩笑说徐老师真坏,故意让他在丫头面前丢面子,但是好像也是自那次之后,猴子收敛了一些脾气性格。
后面给分给的很顺利的时候,杜青晓遇到了段然。
徐老的神情高深莫测。
杜青晓看着段然的画,周身被一种奇异的压迫感包围。
他的透视和颜色都很完美,画面布局也很舒服,但是……
徐老师突然笑了笑,拍着杜青晓的肩膀。
“丫头看不懂就算了。”然后没有让杜青晓给分,自己在画上给了分数。
杜青晓看到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不是眼睛花了。
99,徐老师给了99。
段然没有多余的表情,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从徐老师手中接过画。
那天后来,徐老师说让她以后下面没人了就到上面来画,她笑着答应了。从那之后,她和老生们熟悉起来,仿佛成了兴趣班里的一个例外。杜青晓也不知不觉变得勤奋,在学校也会和其他同学一样抓紧时间做作业了,老师和同学都是颇为意外的。以前,杜青晓的态度一贯有些懒散,喜欢看些奇奇怪怪的闲书,对比那些因为升学压力而埋头苦读的同学,显得十分格格不入。她的勤奋,却不是为了升学,而是想要有更多的时间留在画室里。猴子有时笑得痞痞地逗她。说她是这画室的看门丫头,她也并不反驳。
没过多久,杜世德和白岑就正式离婚,法院把杜青晓判给了白岑,杜世德把家里自己的东西都带走了。房子留给了白岑。
杜青晓再回到家时,家里的书房一下子空了一半,主卧里一边的床头柜上,已是空空的一片。
她想,那空下来的一半,很快就会被灰尘覆盖填满,只是需要多点时间。
很久很久,杜青晓都没有再见过杜世德,连同“爸爸”这两个字,一并收进记忆里,等待蒙尘。
白岑又开始正常的出诊,大段大段的时间不在家中,在家的时候通常也是补眠,所幸杜青晓已经学会怎样照顾自己和无视这家中的各种情状,也习惯了与母亲渐渐减少的交流。
家里冷清,于是她便常常泡在画室里。
杜青晓和画室的“常驻生”们一一熟悉,他们也都学着徐老师叫她丫头。
冬天的时候天黑得很早,他们一帮人从画室走出来时,街上几乎不见了人影。猴子看了看杜青晓二六的脚踏车,很是质疑这玩意的速度。
“你家住哪儿”
杜青晓报了一个地名。
“那够远的呀。”这话是在猴子旁边的圆子说的。圆子拍着猴子的肩膀说:“猴子把丫头送回去!”
说这话的时候,杜青晓看见段然就跟在英台旁边,站在他们后面。在昏黄的灯光下,站姿挺拔却面容难辨。
“不用你说我也是要送的好么?”猴子瞪了一眼圆子。两人见面开掐,他们都看习惯了。
然后就变成了猴子每天都会送她回家。有的时候圆子会一起,他们三个一路上都很热闹。猴子和圆子负责掐架,青晓负责笑,笑够了猴子和圆子就跟约好了似的开始调戏青晓。有了他们两个,好像回家的路都不长了。
那天大概是开春,猴子和圆子两个人神秘兮兮地说要结伴回家,青晓知道他们是去准备给徐老师的生日礼物,徐老师二月份生日,他们两个调皮的平时看起来嘻嘻哈哈,其实对徐老师还是很上心的。
一个人回家的杜青晓站在路口张望了一会儿。夜色弥漫,路灯昏暗,深冬的冷意伴着夜色,整条街道都显得凝重起来。
她并不害怕,只是这忽然的冷清有时会让人无措罢了。
抬起头,眼睛却像突然被刺痛。
夜色中,那个人难得地披着黑色风衣,如同小说里武林高手穿着夜行衣。他出现在她视野里的时候,杜青晓愣了两秒,也可能是十秒。
“走吧,猴子让我送你。”他的眼睛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球。一把清冷的嗓音是她熟悉的腔调。
她只觉得胸腔里面的东西像是要从嘴里跳出来了。
段然为了配合她的速度骑得比平时慢,他的车子是月白色,轮子很大,她看不懂是什么牌子。他们并排骑在非机动车道的最右边,偶尔有障碍物段然会先减速示意她先过。
一开始杜青晓什么话也不敢说。后来也可能是因为骑车骑得身子热了,胆子也变大起来。
“过两天就是徐老师生日了,你准备礼物了么?”
段然目视前方,眼神飘得很远,然后摇头。
“噢,我也觉得你不会准备的”杜青晓自说自话。她觉得段然应该是不准备对自己开口了。
过了一会儿他却突然问:
“为什么?”
“啊?”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不会准备礼物?”他似乎是在认真地凝视她。
“哦,额……”就在她还在踌躇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段然突然伸出手到她的车头那里,止住了她向前。
杜青晓赶紧拉刹车,被他这个动作吓了一跳。她询问性地抬起头望着他,一脸不解。然后她看见段然朝前方看了看,好像是在向她示意。
红灯。青晓囧……
可是刚刚自己在跟他说话的时候也没有见他往前看,他头顶上长着眼睛的么?杜青晓的嘴角瘪着,有些丢脸地想。
过了一会儿,绿灯亮起,他们重新启程。段然目视着前方,神情难辨。
“不要这样揣测任何人,你不是我。”
她下意识地去看他,难得地将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试图寻找到一丝一毫的证据。
然而没有,他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
她却知道,他有些不高兴。
她低头,抿起嘴。
他说的不错,这样随意揣测别人,的确不是她平日应该做或会做的事。
但是无端的,她竟然开始揣测他。
他的笑,一共见过两次,一次是初见,一次是她的画被徐老师表扬,她的脸烧的通红,而他笑得霁月清风,事不关己。
其实除了那两次,杜青晓再没有见段然笑过,他的情绪被淡化在那张终日淡漠的脸背后,表情连同话语一同欠奉,让人无法近身。
她又能凭借什么来揣测他?
那天回去,杜青晓最终也没有再找什么话题说起。段然把他送到家门口,说了句明天见就回去了。
她看着他离开时候的背影。
像一缕浓郁的墨色滴入水中,月色中几乎无法辨清轮廓,却在她的心上点了一笔朱砂,然后悄无声息地融进夜色里。她看得那么仔细深入,以至于很多年后再回忆起那个晚上,那个背影依旧能够清晰地在她脑海中如同画卷般展开,仿佛时间从未流逝过。
她觉得她对他,比对别人,要更在意一点。
入了春之后,徐老师开始变得特别忙。楼下兴趣班的人渐渐都走了,剩下杜青晓和另外两个女生,三个人不成气候地撑着。
有一天,其他两个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约好了,同时缺席,徐老师单独给她布置了任务,然后就上了楼,一直到天色昏暗都没有下来。下面的画室里多了一些新来的艺术生,她不大认得,也从不上前打招呼,她画好了之后看到画室里还有许多人,也就没有上去,一直待在下面无所事事。
段然就在这个时候出现在画室门口,步履匆匆地朝她走过来。
他今天心情似乎不大好,嘴角似有若无地挂着。杜青晓暗暗地想。
他径直朝着杜青晓走过去,然后在她旁边找了个座位坐下。
“徐老师让我来帮你改画。”
杜青晓做了一个哦的表情。他是不是因为被老师赶下来给自己改画才不开心的?杜青晓无意识地看着段然的脸,心里有点闷。
“有笔么?”段然转过头问她。
“有的。”她打开自己的铅笔盒放到他旁边。他审视了一下她的画,然后他好看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糟了……杜青晓郁闷地想,他是不是觉得她画的很差……
她不知道,这其实是段然进入工作状态的标准表情,并没有什么特殊意义的。
她看着他低头在她铅笔盒里找笔,挑拣了一只6B的,然后拾起橡皮开始给她改画。
第一笔下去,笔尖断了……
青晓捂脸……神啊,要不要这样让状况都集中到一天发生啊?!
削铅笔是一个学美术的基本功……杜青晓觉得经过这次,面子什么的,在段然面前基本可以不要了。
段然倒是没觉得什么,只不过好看的眉头又蹙了起来,然后低着头开始在青晓的铅笔盒里找另外一只6B。
悲催的是……杜青晓6B只削了一只……
她习惯用浅一点的笔画人像,6B基本是她的极限了,每次都不大用到,所以只削了一只。
杜青晓马上拿出新的6B铅笔和刀片,准备快速地削一只出来。
“拿过来,给我吧。”听见他这么说,虽然声音里没有丝毫不悦,杜青晓还是觉得失落,一种被嫌弃了的感觉占据了情绪。
段然拿走刀片和笔,动作熟练地开始削笔,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不留指甲,他很白,手更白,而他削铅笔的时候竟然一点都不会弄脏手。削到笔尖的时候他随手拿了一块画板垫在自己腿上。
“有没有纸?”
“什么纸?”
“草稿纸。”
杜青晓快速地从书包里掏出纸给他。
他把纸垫在画板上,让铅笔四十五度角倾斜抵在纸上,然后一点点从上往下削,一边削一变转动笔杆,笔尖的铅被他削的又均匀又漂亮,跟削笔器削的差不多。
他的头发因为低头服帖地垂下来,额前有一点点,耳边有一点点,软软的,看着让人就想摸一摸。
此刻青晓的眼睛就像一台高倍数放大镜一样将段然扫了个遍,她甚至看到他指甲上那一小片月牙,白白的,很可爱的样子。
她觉得,应该没有人削笔的样子,能比他更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