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海棠》好吃的年糕酱

1、一

　　今年自四月初便开始下起雨，尽管老人们说“春雨贵如油”，可这样连续几日阴雨连绵，让李静棠无法觉得这场春雨讨喜。虽说那些文人都赞叹烟雨朦胧中的江南风景最为别致，可是李静棠却无心去欣赏这般美景。在这个几乎只剩下空壳的家中，因着太太顾及李家的“体面”，自己不用和其他下人一样做着粗活。可是每天在房中做出的无数绣活，换来的也只是太太的冷眼。
　　院落中的雨，像是伏在桑叶上吃食的蚕一样沙沙作响。院子里几个老婆子做完了活正在廊下和丫头们谈天，声音忽远忽近，只有那一阵阵笑声听的最为真切。李静棠拿起放在一边的剪刀，剪去最后一根线头，方才得了空闲可以抬头看到窗外，那一株在雨中愈显低落的海棠。纷纷而下的雨，仿若卯足了劲要将原本就低垂的海棠花压得更低一些，恨不得再来一阵风将这摇摇欲坠的花和着雨水一起卷进土里才罢休。果不其然，一阵风拂过，几朵开得正艳的粉色花朵翩翩坠下，落入泥淖之中，无人怜惜。
　　说起院里的那株海棠，还是李静棠母亲在世时种下的。那时她还没出生，刚刚被父亲收入房中的母亲因为父亲一时的新鲜也算是宠极一时。然而就像海棠花只有二十天的花期，母亲获得宠爱的时间并没有太长，母亲有了身孕之后，父亲又在一次和朋友的应酬中勾搭上了一个舞女。自小经历旧式教育的父亲，即使在民主之后也没有抛弃旧时男子三妻四妾的习俗。就像那位很有名的前朝遗老说过，男人就像茶壶，女人就像茶杯。只有一个茶壶配四个茶杯，那里有一个茶杯配四个茶壶的道理？所以父亲顺理成章的带回了三太太张氏，之后直到李静棠出生，父亲都没再来过母亲这里。她与母亲好像被父亲遗忘了一般，自她有记忆开始，母亲便时常带她去海棠树下玩，在夏天的夜晚告诉她这个家族的种种，这是一个经商起家的家族，先祖赚得家产之后便置办了地产从此弃商丛仕，几代下来还有不少中了举人从此铜臭味尽去，到了父亲这一代虽然分了家，可父亲作为长房分到的产业也足以让全家人衣食无忧，母亲也就是那时作为陪嫁丫鬟跟着太太嫁了过来。除了告诉她她所生活的家是什么样的，作为小姐该懂得规矩母亲也没有落下，只是后来母亲的身体一年差过一年，终于在她八岁那一年撒手人寰。也就是那一年，李静棠才得以见到自己的父亲。
　　八岁的她因为母亲的去世才被父亲想起，由一个婆子带到父亲面前。李盛川显然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儿感到陌生。当然，八岁的李静棠也有着同样的感觉。尽管她不止一次的从母亲口中听闻过种种关于父亲的讯息，就连父亲的容貌也听母亲细细描述过。只是，母亲所描述的与如今父亲的样子，已经差了八年。
　　“你……叫什么名字？”李盛川犹豫了一下，问起站在面前的这个女孩。
　　“棠儿……娘亲就是这么叫我的……”
　　“什么娘亲！不就是个姨太太，也配……”一旁的张氏不屑的开口道，被李盛川瞪了一眼之后不再作声。
　　“大名呢？”李盛川继续问道。
　　“没有……”
　　“怕是妹妹她不敢做主，一直等着老爷您来给这孩子取名吧。”一直坐着不作声的大太太截住了话。
　　李盛川显然还是有些不满意，他似乎忘了他的二太太只是个目不识丁的陪嫁丫鬟，也忘了浓情蜜意之时自己是怎样信誓旦旦地说将来要亲自给他们的孩子取名字。
　　“大小姐叫静桢，你便叫静棠吧，李静棠。也不辜负你娘给你取的小名儿。”
　　“是。”李静棠应道。
　　“见过你母亲和你姐姐。”即使外面已经是民国，在李盛川看来嫡庶有别还是不得不重视的。
　　“见过母亲，见过姐姐。”八岁的静棠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叫一个陌生的妇人为母亲，可是娘教过她要听父亲的话，她只得照做。
　　“这位是三太太，你便叫张姨娘吧。”李盛川指着张氏说。
　　“张姨娘好。”张氏听见了只冷哼了一声没说话。
　　“好了，你姨娘的事，我会差人办。”李盛川说道，仿佛在安排新来的丫鬟一般，“你以后还住在你姨娘的屋子，也算是尽孝了吧。”
　　“那不是姨娘，那是我娘……”李静棠辩解道。
　　“哼，没规矩！你娘只有一个，便是太太！”李盛川怒道，“好了，你下去吧！也不知是怎么教的，这么大了还没个规矩，尊卑不分……”
　　李静棠给父亲福了福身，转身离开后还能听到父亲对母亲的数落。可是却句句都没有提到母亲的名字，后来会想起怕是父亲连当年给母亲换的名字也忘了吧。
　　“棠儿，你爹给娘取的名字叫绯玉。听说也是海棠花的颜色呢。”回忆里母亲的面容幸福安详。
　　“绯玉，和海棠花一样的颜色，也像海棠花那般早早逝去么？”如今的李静棠对着那棵海棠树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