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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悬崖上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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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崖上的这个小院,自上次展昭、白玉堂匆匆离开后,再无人来过,处处都还是那晚的样子。因后窗未关,桌椅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灰尘。白玉堂全不理会,进了屋就先往屋角的几个酒坛子那儿走去。
展昭以为他要喝酒,拿抹布把桌椅轻轻地擦了一擦,又把带来的饭菜一一摆上。还没收拾停当,白玉堂就走了过来,左手里拎着一坛子酒,右手却拿着一个包袱,递给展昭说:“还给你。”
展昭心中一突,连忙接过来打开,果然是三宝。忍不住轻轻地摇了摇头,这耗子心也太大了,这小院虽等闲没什么人来,可近日陷空岛上都不太平,怎把三宝就这样大咧咧地扔在酒坛子那了呢。若被人盗走或损坏,岂不是麻烦。
白玉堂笑呵呵地在椅上坐下,“摇什么头啊,这不是完好无损的吗?放心,我有数,旁人找不见的。”
展昭无奈地笑笑,把三宝放在一边,打开酒坛子给二人倒酒。酒杯中透彻的金黄,与刚上岛那晚在通天窟中喝到的一样,醉人的酒香中浸润着淡雅柔和的桂花香。可是心境复杂,却与那时大不相同。
没想到,自己被封御猫,会引出这么多的事来。白玉堂、老姜头、胡烈、四鼠、苏潜龙……一个一个,就像一条线串着似的,轻轻地扯了扯线头,整条线就都跟着动了起来。宫中的郭安一肚子坏水因此没能得逞,陈琳陈公公逃出了一条命来,自己和白玉堂也得以重逢再见,可是郭彰爷俩白受那惊吓,命运多舛的老姜头又再添坎坷,十三个渔民命丧黄泉,想起来,心中还是难免沉重。
看看对面的白玉堂,也是遥望着窗外的松江小口浅饮,微微低垂的眼帘遮住了那双灵动的眼睛,也藏住了不愿外露的心绪。展昭看着,心想那晚白玉堂虽是扮成了小伙计的模样,但是开心又活泼,笑盈盈的好多话,看着倒是要比现在更好些呢。
下午起的风,这会儿慢慢积成了雨,细细密密的雨珠争先恐后地滴落在江面上,好像调皮的小家伙轻踮着脚尖在快乐地玩耍,踩一下,就倏尔没了踪影,像要惊走满江的鱼儿。
白玉堂看着雨,展昭看着他,只觉得缺了五弟的意气风发,这雨这天都沉闷了下来,“你怎么了?下午出什么事了吗?”
白玉堂没有回头,仍是看着窗外的江,江上的雨,轻轻地摇头,“没,事都了了,还能出什么事?”
他侧着头,展昭看不到他的眼睛他的表情,可停了一停,还是问道:“那为什么不高兴?”
白玉堂轻轻地叹了口气,说:“没什么,下午到大嫂那去了一趟,有点儿……感慨。”
展昭了然。明天他们就要去开封了,家里人不放心叮嘱几句实属正常。只是在这个时候,白玉堂又如此情绪,想必卢夫人是提到了白玉堂被淹的事,不知又怎样触动了他,“卢夫人……说你了?”
白玉堂笑了笑,“不过是嘱咐那些话,叫路上当心些。只是……大嫂问我一句话,听了心里有点……”
“问你什么了?”
“大嫂说,这次的事哥哥们不对,只是要我想想,如果干这事的是芸生,我会怎样?”白玉堂轻轻叹了口气,停了停又说,“芸生是我哥的独子,他……其实大嫂不说我也明白的。之前我哥还在的时候,嫂子常说,父母爱子,不能一味地惯着,由着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他们不是你,不知道包大人和皇上会怎么处置,心里头着急担心,我都知道。如果是芸生珍儿,我或许也会着急也会骂他们,他们会反对我也能猜得到,我并不是在意这些,我只是……那样的时候兄弟们竟不能信赖。猫儿你明白吗?他们知道我畏水……”白玉堂苦笑着摇了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把没说完的话连同酒一口都闷到了心里。
展昭没再给他续酒,却握住了对面的手,他说:“我明白。没事,有我呢。”
他真的明白,他明白白玉堂没说出来的悲伤,也明白白玉堂那样聪明通透的一个人其实从来都是知道的。他知道哥哥嫂子们的担忧与用心,知道他白玉堂不是温室里的花朵,生活中的风吹雨打都是他所要经历的。就像他自己说的,阳光雨露风吹日晒,这就是日子,他心中全有准备,敢于面对。只是,只是当风雨袭来,他在江上无奈飘摇的时候,他希望他所信赖的亲人,哪怕不能帮他回到踏实的地面,也不要雪上加霜。
兄弟们对他所作所为的指责与不认同他能理解,让他伤心难过的是,当他在最恐惧的茫茫江面上奔逃时,他最信赖的亲人,居然会抽掉他脚下唯一的支撑,一下又一下地将他按到江水里。当口鼻中的空气被江水一点点地挤走,同样流逝的还有他对兄弟们的信任。随着那份安全感被摧毁,心也慢慢变得冰凉。
展昭握着他发凉的手,为他此刻的清冷落寞感到难过。在这样的日子里,卢夫人提到芸生,他肯定是想家想亲人了吧。如果是他亲生的大哥,只怕再着急恼怒,打一顿骂一顿都好,总是不忍心把他按到那畏惧的江水中去的,明明知道他怕什么。可是思念再深,亲人已去。这样一个不满弱冠的少年,已经是孑然一身,这其中的悲伤,又有谁能明白呢。
白玉堂被他握住了手,一缕温热缓缓地传来,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又侧过了头去看窗外的江雨,静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大哥走的时候,也是这么个雨天,到处潮湿得很,屋里也是滴滴答答地有这雨声。”
展昭静静地听着,心中蓦然一疼。
“那会儿大哥已经不成了,也是这么抓着我的手,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说,‘二弟,以后可别再任性了。’”
展昭听他语声哽咽,握着他的手不禁抓得更紧了一些。
“我哥向来是纵着我的。旁人说我任性,他都是护着我,说有我呢,二弟活的随意自在些不好么。可是到了那会儿,他担心我,让我改。我自幼父母双亡,哥哥年长我十五岁,当真长兄如父,拉扯我长大,我,我……”
说到这里,白玉堂再也说不下去,低头见自己的酒杯空着,拿过展昭的酒来一饮而尽。展昭皱着眉,看见一滴清泪,顺着白玉堂微扬起来的脸,从眼角悄悄滑落,一直滑进了他的心尖,扎到了他的心里,只觉得胸中憋闷得难受,跟窗外的雨地一样潮湿。雨夜,果然是容易叫人伤感的。
握着白玉堂的手轻轻地松开了,悄悄地碰上白玉堂的脸,想要把那泪拭去。可是泪水滚烫,灼伤了他的指尖。他想,所有的这些悲伤,他都愿意陪白玉堂一起分担。如果,如果白玉堂不愿改,他愿意跟他哥哥那样护着他,让他还是能活得随意自在些。
白玉堂抬眼去看他,却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躲开。雨声依旧滴滴答答地唱着,屋子里却是那样安静,就连伤心躁动的心,都慢慢地平静了下来,只余下心跳在两人间传递不知名的信息。
第二日一早,雨停了,天也晴了,只路面上还有些湿滑。展昭和白玉堂用过早饭,就带了郭彰父女两个一起坐船出岛,先往茉花村去道别。卢方兄弟四个一直送到岸边,又是好一通的叮嘱,拜托展昭照顾白玉堂,嘱咐白玉堂到了京中莫再任性,若有事就写信回来,絮絮地说了好多话。
展昭和白玉堂都一一地应了,这才上船慢慢地离开了江岸。展昭和白玉堂站在船尾,看着陷空岛和哥哥们一点一点的远去,直到拐过一个弯看不到了,白玉堂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今天没有风,芦花荡里比昨日要安宁许多,白玉堂的微眯着眼睛享受阳光微风芦苇美景,心里很是平和。就快到丁家的时候,突然听见一个姑娘着急的声音,“爹,围巾,围巾,徐三嫂给我的呀。”
展昭和白玉堂回头一看,却是郭彰带着女儿不知什么时候也从舱里出来看景了,姑娘家一个不当心,围巾就被风吹走了。展昭看郭姑娘急得那样,微微一笑刚要说“不用急,我去捡回来”,就见白玉堂已经窜了过去。
浩渺连天的芦苇荡里,他踏着芦苇而去,轻盈飘渺得如同仙人。伸手捡起围巾,白玉堂站在那芦苇荡里,回头冲展昭轻轻地扬了扬手,笑了一笑。展昭整颗心都被这笑映得明亮了起来,明明跟昨日同样的一片芦花荡,却让他止不住地心跳加速,眼中只有白玉堂手中那飘扬着的红色围巾,和他漆黑的发。
他忍不住也奔了出去。似乎不过去,白玉堂就会像仙子一样离去,再也抓不住见不到。白玉堂看他过来,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止,就那么笑着,看着他越来越近,直到停在他的身边,也笑了。
昨日那一对白鹭发现了他们,又一起从芦苇丛里飞了出来,落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立着。他们相对而立,笑着看一眼那白鹭,却发现那两只优雅美丽的白鹭,也正在凝视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