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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弃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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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霞孤山上的宅院,已被三位妇人清扫干净,水泼泥土的清香夹杂着山茶花香幽幽缠绕山间。一株高大开满胭脂色的山茶花树下,已换了一身干净蓝衣的落羽天怀抱着裹着丝被依旧沉睡的佩儿,静静地坐于地上。
他面色些许苍白,眼圈微微红肿,目光缱绻不舍地凝着怀中的至爱。
佩儿已昏睡三日了,而他就这样抱着他整整坐了三日。
此三日间,他已竭尽所能将她散乱的灵体归正。
此三日间,她于沉睡中努力地将渐渐苏醒的神力抑制并归为己用。
无限深情地摩挲着她的面颊,落羽天鼻音重重地轻语:“若有来世,你我皆为凡人,可好?”轻柔啄吻着她的眼帘与鼻尖,他低哑再语:“佩儿,若我还有机会再次轮回,你可还愿爱上我?”苍白微凉的薄唇颤抖啜吻着她失了血色的嘴唇,细细柔柔,怎样也吻不够。
阵阵暖风拂过,山茶花枝摇曳不休,待如绚美蝶翼般花瓣层层飘落于二人乌黑的发丝上,他才缓缓离开她晶莹湿润的双唇。
怀中之人轻微挪了挪身子,预示着她欲醒来,落羽天一双本就失了色的星眸于眼眶内又哀伤地抖了下,旋即化作了两汪幽深之潭,如此深不见底,如此读不出心念。
“羽……天?”佩儿刚醒,便见着了深爱之人,声音沙哑却又明显激动,“羽天,真的是你?你无碍真是太好了……”虚弱地伸出白得异常的小手绵绵轻抚他的面颊,再番感受他的真实:“方才我是做梦了吧?苍心呢?他可安好?白魔呢?他被匕鬯爆了穴道,现下怎样了?”
“冷千秋参透了魔族禁术,死而复生,比往日更是威健,苍心亦无碍,现正于乳母那处吃奶。”落羽天淡淡地回她却只是遥遥地望着天。
佩儿继续轻柔地摩挲他的面颊:“羽天,你把脸转向我啊,我想看看你……”
落羽天定了定眼神,终将目光投向了她,然,他的目光竟是这般的冷淡。
他道:“佩儿,你为何如此孤行己意?”
佩儿一怔,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落羽天目光冷淡,声音更是冷淡:“佩儿,你难道忘了吗?我曾对你说过,不管怎样,切勿去恨,可你为何这般不听劝告,于噩梦中一意孤行解开了封印?莫非……你是故意而为之?”
佩儿愈发地怔了。须臾嚅嚅地问:“我,我真的解开了?”难道她在梦中也能解开封印?如是这样,那该如何是好?“羽天……我在梦中真的解开了?还可弥补吗?我们该怎么办?”
“弥补?”落羽天首次对她冷笑,“你是天真单纯呢?还是愚昧无知呢?你以为事已至此,还有何方法可弥补你的过错?你要自以为是到何时?”
“羽天?”佩儿深深地凝视着他,她不相信这样诘责的话语竟会出自他的口中。“羽天,你可知我梦中见到了什么?我见到你……”
“莫再解释了!”落羽天厉声漠然打断她,“你错的这般离谱,难不成还要推责于我身上?佩儿,你可知,此番……我已对你失望透了!”
佩儿被噎住了,一口气哽在了咽喉。爱她如他,现下却对她说出这样的话,她无法相信!
落羽天将她放在了地上,转身立起,不再望她,只淡淡地道了一句:“你昏睡的这几日,我已想得很清楚了,我很累,不想再继续如此可笑之事了。你……走罢。”
他欲迈出步子,却被佩儿从身后蓦地捉住了衣摆。垂眸望着那颤抖不已的衣摆,他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狠狠地揪拽。
须臾,他身后传来佩儿弱弱地啜泣:“羽天,你是说……你不想要佩儿了?”
佩儿无助地哭泣俨然如利刃般不停穿刺着他的心脏,他痛苦地深深敛着眉宇,多想于此刻转身将她狠狠拥进怀中,不再顾虑任何事情!但,他却未动上丝毫。他不可以,亦不能这样做。努力压抑着难耐的心痛,他沉默了良久缓缓开口:“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尔后,我入江奔海修成龙,你潜湖生根开睡莲,千千情分皆化于水,流光易逝渐渐淡去。程佩,你我本就是一场孽缘,往日种种而今业已烟消云散。前世的我虽欠你一命,但今生我却为你付出了许多,我已将此恩还清。是以,你我今后各不相欠,再无瓜葛!”
“不!!!”佩儿已经无法再听下去了,她忍着眩晕拼命爬起紧紧的从身后抱住他,撕心裂肺的哭喊,“羽天!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会对我说出这般话!你从不同我置气,你是那样的爱我,那样的宠我,你是不会不要我的!这不是你本意,你告诉我出了何事?我不相信这是你的本意!羽天……你告诉我啊……若是,若是真的因为我所犯下的过错而使你生气,我道歉……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不会再犯错了,羽天……你不能不要我,你不能不要我啊……”
垂首凝着她那只紧紧环住他的右手,他哽了许久却又终于冷声道:“程佩,你可知,若我前世不曾遇见你,我现下会于圣界中好生地活着,不会那般惨死。你可知,若我今生不曾遇见你,我会继续做我的六界第一,得众生仰慕,而不是被逐师门,受六界耻笑。你可知,若我从未遇见你,我会找一个温柔娴淑不会使脾性的乖巧女子,与她生儿育女过着无忧的日子,而不是成日里惴惴不安却又得强颜欢笑。程佩,你我好聚好散,你再纠缠也是全无意义,我是真的厌倦了……”抬起手掌,落羽天欲狠心掰开她紧捉着他腰间已青白的手,却怎样也掰不开。不知是他已心痛得无了力气,还是她悲得至死也不愿放手。
她,泣不成声。
他,不敢落泪。
她就在他身后,他可以清晰的闻到她身上独有的体香,却再无法将她牢牢拥入怀里,深深地缠吻。
--若我还可有幸留有一魄,我会于葬头河中苦苦修炼,百年也好,千年也罢,甚至是万年,若还有一丝机会,我皆要再番轮回。只是……到了那时,你可还会记得我?你可还会认出我?你可还会原谅我?你可还会做我这般无用之人的妻?
不露痕迹地长透了口气,落羽天望向天际的双眸愈发的不清晰,所剩时辰不多了,他已然明了。一直微微抬起的脚终不再犹豫,迅疾朝前迈了几步。随着这几步,佩儿单手已再也锁不住他,无奈地松开的同时,被他带得趔趄倒地。
佩儿已无力再站起,只绝望地望着他的双脚,声音弱哑瑟瑟:“羽天……我若有法过了此劫,你我去千虚湖畔长住,可好?”
他努力地吞咽即将喷涌而出的咸腥,声若冰凌:“待你有法?待到何时?你可知,我已不想再等待。”
“羽天……我为你多生些孩儿,可好?”
“孩儿?你难道看不出,你所生的那孩儿愈发的像冷千秋了?”
“羽天……我陪你游遍七界,可好?”
“我会去游,但绝不会是与你同行。”
“羽天……你我永世相伴,可好?”
“你放过我罢,也放过你自己。”
佩儿无力的躺在地上,眼泪已再也流淌不出,痉挛地叹息:“原来,你一直都不相信我与白魔之间是清白的……原来你我两世的感情只不过如此而已……原来你以往对我说的甜言蜜语都是虚假的……原来你对我许下的承诺都是在骗我……”
暖风疾吹,飘飖卷乌发,落羽天多想最后再看一眼,却已泪流满面无法再回首。三日间目不眨眼的深情凝视,却始终好似少看一眼。三日间无限深情的频频啜吻,却始终好似少吻了一处。三日间柔情似水的游走摩挲,却始终好似碰触不够。耳中温热,随着一声刺耳的蝉鸣,一丝猩红从耳孔出溢出。忙抬手将血迹抹去,他再番昧心地开口:“程佩,虽然我已对你厌倦,但我始终爱过你。是以,我望你于尔后的日子里,好生照顾自己,莫再大咧糊涂,莫再……”
“滚……”佩儿讷讷地打断他的话语,“既已不再爱我,为何还要装作依然关心着我?我不要你的施舍,我也不需你的怜悯。苍心以后改姓程,再不姓落。你……给!我!滚!”
最后一次再闻一闻空气中飘绕的她的清香,落羽天眼中映出满满的苦涩,不再言语,只招出飞剑踏了上去。再番不舍地杵了良久,他才御起飞剑缓缓升空。
可于此时,山茶花树下竟蓦地爆出了一声嘶喊。
“落羽天!……我恨你!”
这声“恨”,若万蛊噬心,落羽天于飞剑之上晃了一晃,一直抑着的喉间血竟从七窍相继溢了出来。垂首望着点点红珠淅沥落于前襟,晕出一朵朵妖艳的紫花,他终苦涩一笑:“求之不得。”御着飞剑,他决绝地消失于厚厚的云层之中。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云层中的他终于可以失声痛哭,连同她的泪水一并恣意地流出。
谁又能明白谁的深爱,谁又能理解谁的离开。谁又能懂得谁的痛苦,谁又能知晓谁的无奈。
山茶花瓣簌簌落下,即便落在了她金色的瞳仁上,她也如已死去般决眦不眨,只是直愣空洞地透着一切望穿天际。
身侧传来脚步声,白魔踱于她身旁,望着如涸辙之鲋的她,轻轻开口:“哭出来吧,莫要憋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