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 国庆日,礼 ...
-
国庆日,礼堂中没有歌声传来。
卡车和大巴拥堵了学校正门前的马路,老师们几乎全都在人群中焦头烂额地维持秩序,从宿舍到正门的通道上几乎全是搬运箱子和行李的学生和货车师傅。
顾与辞站在一辆大卡前端着手机神色恍惚,周围的人声鼎沸仿佛不被收集进耳廓,直到不远处随着“咣!”的巨响传来一声凄厉而短促的哀嚎。
--本来正由十余人扛起的宽木板层层钉牢的大箱子倾斜反倒在地上,锐面不偏不倚地砸上了一个男生的膝盖骨,跟着连人带箱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那人疼得连翻动的力气都没有了,唯有浅促的呼气和双手的痉挛的动作还能证明生命尚且存活。顾与辞拨开乱成一团的人群上前大致做了紧急处理便招呼看热闹的两人把受伤男生抬到大巴上。箱子里装着学院刚刚重金购进的成像设备,他只犹豫了片刻,便让人当场把木箱打开了。
“小顾,设备还好吗!”实验室主任冲进来拉住他的胳膊,歪歪斜斜的眼镜衬得巩膜充血更加严重。九月初的天气热的不像话,闷热地空气中蒸腾着血液的腥味,顾与辞觉得这个热爱工作与科学的主任有些陌生。
有苍蝇飞落在柏油路上的血水里欢欣地张合口器,呼朋引伴地唤来更多,路人恶心地怪叫一声,呆立许久的实验室主任如同被火灼烧一般撒开顾与辞的手臂飞也似地跑向从楼里搬运另一批仪器的人们。
已经安顿好的学生忙忙乱乱地开始往大巴停泊的校门走,五十多岁的老头瘦弱的背影逆流渐远直至模糊,顾与辞看了一会儿,忽然又觉得也许他本来就是这样。
上午11点50分,各学院学生有序地登上大巴,最后一批资料、设备和所有可以搬动的资源打包装车,只待最后的快速清点结束,这所以自强不息,求真谨行为校训的百年名校就将为一座空城。
“顾,沈大神退学的事是不是有什么内幕。”许渝一脸莫测地凑上来。
顾与辞疲于应付这个八卦狂,握着手机闭目养神,对方也没在意他的态度,一股脑地倾倒小道消息,“昨晚老板和陆向程在办公室里……嗯,我听着好像是医院那边实习意见给得有点……嘿嘿,这么多年了,三期的反馈数据都挺好,本来要有大动作的,结果……”
他的笑容可以称得上意味深长,可惜顾与辞闭着眼睛,注意力也根本不在他身上,放任他喋喋许久,思绪不知飘向何处。
后排有人在吃薯片,咔嚓咔嚓的声音将整个车厢的气氛都带动起来,从仓促的搬迁中冷静下来的天之骄子们又重新找到忙碌的方式,零食、饮料、公放音乐,热闹得像开趴。
正午的世界烫得吓人,窗玻璃外的建筑开始抖动,顾与辞意识到,车开始走了。他们即将远离这座历史悠久的校园,兴许再也不会回来。昨天以前他觉得生活轨迹与曾经的规划别无二致,世事无常,二十个小时以后,未来就变得茫茫不可期了。
“咦?不是吧?”一个女生指着头顶天空中飞行的客机和身边的同学说笑,“民航居然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复飞了,早知道就和学校申请自己走,那样还能快点到安全的地方。”
同学无可奈何地白她一眼,“逗,这明明是朝着S市内飞的,你刚出来,想走快走,腾个位置给我放包。”
说着还好笑地回头看飞机,可只一眼就令她整个人尖叫着站了起来,客机银白的机头和羽翼伴随尖叫插进了S市地标建筑双子塔的南塔里。
轰隆巨响接踵而至,将周遭惊恐的叫喊湮没,车队行驶在不远的马路上,爆炸的冲击波助长了错乱的风向将尘埃碎砾播向四方,有被吓傻的路人站在路中央,司机拍打着喇叭一边打着被冷汗沁得滑腻的方向盘一边骂骂咧咧地踩死了油门。
“不是说根本不会打到S市来吗!”
“南部防线根本不可能被突破,那个机场不是好好地被守着吗!”
车玻璃根本无法将外头的人声和车厢隔开,车里也已经有女生被刚才的袭击吓得哭出来,天之骄子们沉默地坐着,没人过来安慰她。
战时的审查本就严格,市内又发生了恐怖袭击,即使是昨天尚且被划为安全地带的S市,原本还算宽松的高速路障意料之中地变得苛刻起来。
浩浩荡荡的车队被拦在高速路口,校委会的领导正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又一份文件和路口的军官交涉,气氛大概有点紧张,从远处看几个腆着啤酒肚的秃脑门在烈日下双手乱挥。
许渝挂了电话,看着前方的混乱,神色沉重。
“哪来的铁面军官,手续齐全,校领导都快跪了还不让过?”许渝素来是消息灵通人士,他一挂上电话就有个同级的研究生脸色苍白地上前探听。顾与辞看着前头快要吵起来的两拨人,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就听许渝指指车顶讪笑道:“校委会走的路子现在走不通啦。”
“被……被……”研究生“被”了半天都没吐出下文,形势比人强,“被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一时间车内气压又低许多,时间也在众人小心翼翼的呼吸中流逝,前方的争执声骤然拔高,校长苍老的声音陡然间尖锐异常。估摸着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司机早就熄了火,这会儿干脆打开车门下去,之后是车内老师管不住的忐忑不安的学生,再后来连老师也忍不住下车往前走,一时间,高速路口的缓冲区人流拥滞。
“李校长,我也是奉命行事,给你批手续的那位今天刚查出通敌,学校搬迁,人,设备,文件资料,里面的名堂还是厘清的好。”
远远地就传来军官的冷峻的声音,顾与辞跟着人流往前走,听到声音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怎么?”
“没什么。”
许渝留意到他神色不太自然,也没往深了想,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你开什么玩笑!我们刚刚目睹了一场恐怖袭击,S市已经不安全了,”老头子气得全无风度,指着军官的鼻子大骂,“你们不在前方全力抗敌却跑到后方为难学校,我警告你,把学术界最顶尖的人才和重要资料困在这里,有了闪失你和你的上司十条命都赔不起。”
军官看都不看他,挑起眉梢,目光凝视路障那头最近的一个弯道,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守关的士兵却眉头紧锁,握着枪站得更直。
几分钟后弯道上出现了一辆军用卡车,一路安全驾驶到路障前,从副驾位置上下来一位上校,“李校长,这是最新通知,S大不能走了,另外那位刚刚透了点事,您要运走的物资被扣押了,审查确定没问题了会归还,这些人,”说着他招呼车后仓的几十个官兵下车自行整队,自己在人群中央的一隅空地上走了几步,回头扫了一眼,见李校长的脸色愈发灰白,“每一个都需要审查,安全问题你可以放心,这里前前后后都被保护起来了,我们也对S市加强了防护,先前的偶发事件不会再有了。”
话甫一落地,随性几十人便行动开来,在场的人在三五分钟内就被规整地分成几部分分别问话检查,后头的物资也被迅速打上了标签。
周围吵吵嚷嚷地,顾与辞排在许渝后面等着问话,看着前头哭哭啼啼回答士兵问题的女生心情也愈发沉重。从昨天起他都懵懵懂懂的,很多事情超出了预料,这种脱离掌握的感觉很不好。
“阿辞。”一只手落在肩上,顾与辞整个人僵了一下,转过头,正是一开始的军官。
口袋里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得关节都有些泛白,他从最初的惊愕中平复下来,脸色倒也还好,“至诚哥。”
沈至诚点点头,用眼神示意他跟着离得远一点。
“被吓到了吧,魂不守舍的。”所有人都在忙,没人注意到这边,沈至诚便卸下和李校长对峙时的冷硬表情,安抚地握着顾与辞的肩膀,恢复了从前邻家大哥哥温和的笑容。
顾与辞回给他一个安心的笑,“我没事,来的时候呆在车里还挺安全的,恩……至诚哥,至川呢。”
“在家呢,昨天半夜联系我给送回家的,没今天这糟心事,也算因祸得福,”说罢用下巴指了指停在路障边的吉普,神色严肃,“一会儿直接跟我走,学校走不了了,我送你回家。”
对S大师生的盘问直到入夜还在进行,顾与辞看了眼手表,这个点本来已经到A市了,眼前这些平日的学术巨擎、天之骄子哪还有象牙塔里的写意风/流。沈至诚拉着他上了吉普,和后来的上校打了招呼便踩着油门往A市开。
漆黑的夜色笼罩着整个平原地带,放眼望去没有从前热闹的灯火与村落,到距离A市近的几个休息区人却多得不正常,进城高速接近拥堵,出城方向几乎动静全无。
沈至川应该还有事在身,按响喇叭颇为剽悍地一路超车,路过关口不带停地一口气开进市区,最后在他家院门口将他放了下来。
车灯将门前一块地照得通透,沈至川靠在院门阑干上,手里拿着瓶剩底的矿泉水,眉目儒雅而温和。
他朝顾与辞招招手,后者就像小时候一样脚步不停地朝他跑过来,任他对着自己的脑袋一会儿揉一会儿拍。他笑着调侃着顾与辞怔忪恍惚的样子,“回来啦,小狗。”
顾与辞没像以前一样和他辩,沈至诚走了,只剩路灯和院子里的灯盏将昏黄的光斜斜地投射在他们身上,两道影子叠在一起,知了的叫声清冽而高亢,伴着沈至川低沉的笑声。
“回来收拾你。”说着拽着沈至川进家门,听着门内越来越近的交谈声,感受着掌中紧握的皮肤传来的温度,彷徨了一天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