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字木兰花》风力长安

1、协议

　　书房内。
　　一位约莫八、九岁的女孩正低头刺绣，她手中的鸳鸯戏水图已经快要完工了，颜色娇艳欲滴，栩栩如生，呼之欲出。另一位与她仿佛年纪，身着白衣，正临窗吟硪。
　　“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刺绣的小女孩停下手中的活计，仰起头，露出一张清灵出尘的脸孔，盈盈大眼露出不尽笑意，问道：“大姐，你念的这一段，是写咱们村的吗？”临窗的女孩闻言，回头一笑，竟是一张一模一样的美丽容颜。唯一不同的是，她虽小小年纪，举手投足之间，竟有一股摄人的气势。她笑道：“这你得去问陶老先生了，我可不知道。”
　　刺绣的女孩笑道：“大姐，你又捉弄我。上次你就告诉我了，陶先生已经死了几百年啦，我可怎么问？对了，娘不是说女孩家无才便是德，只要具备理家的才能，将来找到好夫家便好，为什么爹发现你偷读书之后，不但不怪你，反而还要请先生教你？那天在大厅，和爹到底说了什么呀？”
　　临窗的女孩淡淡一笑，想起当时的情景。舒家的女孩毕竟身份特殊，不可能不识字，于是从三岁开始，除了琴棋书画，针线剪裁，也开始进书房。但所认的字，也不过是三字经，所读的书，也不过是《列女传》之类。妹妹含碧天生乖巧，谨守着娘的教诲，面对浩瀚书房，眉也不曾抬一下，而她……如此一年的光阴，那日因偷看《战国策》入迷，浑然忘了学琴的时间，而被找寻来的父亲抓个正着。
　　舒含碧也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她跟娘赶到大厅时，大厅的空气好冷，冷得她直哆嗦。连母亲的手也是冰冰的——可是，外面明明是艳阳高照嘛。父亲高大的身躯笼罩着姐姐，正笑笑地看着姐姐——如果是笑，为什么她拔腿想逃？
　　含碧此时是如此的佩服姐姐，毕竟是比自己早出生一个时辰喔，她竟然还站的那么直！如果换成自己，她早就哇哇大哭，跪下认错了。
　　姐姐也笑了。喔，姐姐的笑为什么也有点阴险？
　　她看向父亲，轻轻的道：“不同意，您会后悔。而且，就算您再生一个，只有一半的机会是男子。就算是男子，您能肯定他一定能担大任吗？更何况，娘的身体不好，我们刚出生时的情景您可是一再重复着，要我们永远不要忘记。您这么爱娘，让她再受生育之苦，您又于心何忍？”
　　父亲的身躯僵了一下，瞬也不瞬凝注着她。半晌才问：“你真的决定了？不后悔？”
　　姐姐沉吟了一下，走向桌边，拿笔写下“舒越”三个大字。她扭头望向父亲，笑道：“我不喜欢舒莞眉这个名字，从今以后，我就叫舒越吧。”父亲笑了。他道：“越？好大的志向。那么，你要着男装吗？”姐姐看向父亲，坚定地说：“不，我不着男装。掩饰只会欲盖弥彰，我决不那么做。”
　　父亲又笑了。他拍拍衣襟，很轻松地说：“啊，看来我得说服那群老古板了。好，从现在开始，我会请章先生来教你读书，我去议事的时候，你就跟来旁听吧。”姐姐舒了口气，展颜笑道：“谢谢爹。”
　　娘在一旁，脸色越听越苍白。她听到这里，冲上前去，颤声说：“莞眉，你，你别那么没规矩。女孩儿家，怎能这样和爹爹说话？而且，你的名字是爹取的，已经上了族谱，怎么能说改就改？何况，女孩应该本本份份在家绣花就好，你偷偷看书就已经不对了，怎么还能抛头露面和爹爹去议事？还有着男装什么的，”娘看向爹，疑惑地说：“这是什么意思呀？老爷，你为什么要莞眉着男装？”
　　爹上前搂住娘笑道：“你们先回房吧。我会和你们的娘解释。”他看向娘，深深道：“月华，我们的女儿，将来会是个了不起的人呢。”
　　娘惶然看着他：“这是什么意思？”
　　父亲笑了。他说：“我要乃意做桃花村的族长。”
　　这是含碧离开大厅时听到的最后一句。
　　含碧想了想，又道：“大姐，爹是为了要你当族长才让你读书的吗？可是，当族长的都是男人啊。那群老古……叔叔伯伯的，绝对不会同意的啊。而且，娘现在整天唉声叹气，说爹会耽误你的终生。大姐，什么是终生呢？耽误了终生，是很严重的事情吗？”
　　乃意笑了。她放下手中的书，走过来，摸摸含碧的头道：“问题宝宝，你要我先回答哪一样呢？不错，我是要当族长，不过正相反，我可不是为了当族长而读书，而是为了要读书才当族长的。至于女人能不能当族长，这个问题，留给爹去头疼吧。他既答应了我，说话可不能不算。至于终生……”她顿了顿，抬头看着窗外广袤的天空，深深地道：“也许我期许的终生，和一般人是不一样的吧。耽误与否，就是见仁见智了。至于你，小妹，虽然娘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我总希望你能多读一些书，多懂得学做“好女人”之外的道理。你要记住，在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也许不是终生大事。”
　　于是，小小的含碧，似懂非懂地记住了大姐的这一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