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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宫变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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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不止一次来拉他起来,让他进屋,说老人是糊涂些,但爹爹又拖了一天一夜不肯阖眼,不就是等你服个软?你难道非要老人亲口承认是想你了,最后一刻想见的是你才肯罢休?
对,他非要。
他一向都是这么倔,尤其是跟他自己的爹爹。爹爹只要不开口让他进来,他就跪在这里,等爹爹承认。他自己站起来走进去,算什么?至于往来围观的人,随他们看去吧,他丢人也不是第一天了。
身上好烫,怎么胃里翻滚的说不出的难受?悔哉两手在地上撑着,让脚面休息一会。在王爷府那次长跪根本不能和这个相比,连日来的伤神并上现在不吃东西,他觉得他快撑不住了。可是若是他都快撑不住了,屋里面的爹爹又是为什么硬要撑着?
公皙墨轩不知道第几次打开门,看外面摇摇欲坠的公皙简,伸手接住这个月的第一场雨丝,摇了摇头,叹口气,将门掩上了。屋里面是公皙本家的老一辈和下一辈的宗室血亲,人都齐了,都来看他爹了,除了外面跪着的那个,他的亲弟弟。
“爹,让简进来吧?”公皙墨轩伏在公皙练耳边,“他还跪着。”
公皙练已经说不出囫囵话,进一口气倒三口气,脸上的褶子几乎皱在一起,连眼睛都看不出来,还啊啊呀呀的拍着床板,一口痰在喉咙上上下下,发出咔咔的声音,公皙墨轩看的难受,急忙抚着爹爹的胸口,“不让他来,不让他这个不孝子进来,爹爹您消气……”
“君宝,别陪我跪了,快回去吧。”悔哉扭头去看一直跪在自己身后的君宝,“下雨了。”
豆大的雨点稀稀落落的往下打,钻进他的衣服里湿了一小片,然后雨点就不见踪迹了,只留一片水渍,跟着另一滴雨点也下来,和刚才那个连在一起,最后就湿了一片。
君宝摇摇头,“公子跪,我陪您一起跪!”
“要不要本王也陪你们一起跪?”一个温和厚实的声音出现在悔哉头顶,悔哉急忙抬头,定陶王爷一身蓑衣,在烟雨雾蒙中将一把大油纸伞举在他头顶,“咱们用诚心来感动老大人?”
悔哉的胳膊没支住,颓然倒地,樊襄把伞递给君宝,君宝在雨里睁不开眼睛,急忙站起来给他们打着,樊襄将悔哉托起来,扶他跪好,搂过他的身子亲吻他脖颈,“你烧起来了。”樊襄放开他,悔哉低着头有些啜泣,樊襄解下外面的蓑衣披在悔哉背上,“再坚持一会。”
然后起身进了公皙练的屋子。
此时已经是晚上了,如果定陶王爷没来,他不知道他这个晚上该怎么过。烧起来了,发烧了么?
怎么他没有感觉,只觉得头疼了。
“咳咳。”定陶王爷用手绢捂着嘴,屋里昏暗,气味一如上次。不同的是虽然已经是夜里,守着的人却比上次多了,且,没有小孩。想是怕老大人随时咽气吧。
“王爷。”屋里的人樊襄自然除了公皙墨轩和公皙九一个都不认识,但他们都向他问好,朝他跪拜,樊襄想这好歹是悔哉的爹爹,就狠下心坐在他床边,看着他枯树根一样的脸胃里就难受。
“老大人如何,有没有觉着好一点?”
公皙墨轩在一旁代为回答,说爹爹这样已经很久了,教人担心。
“不拘他是跟谁,这总是他自己的选择,当儿女的不安父母的意思走虽然情理上说不过去,可他已经长大了,能自己选自己的路了。”樊襄依旧捂着鼻子,“老大人,到这种时候了你还不原谅他,他的上半辈子已经不幸福,你要他下半辈子还活在愧疚中么?”
公皙练睁开眼,眼神不是混沌无光,而是意外的明亮。
“古有伯牙子期,简少爷也一定是因为被皇上赏识,太过喜欢了才留在身边。虽然儿女婚姻当听从老大人的,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像简公子这样天资聪颖才貌出众的人物,原就是不能以常人的目光来要求的。他应当做些不同的事情,让皇上不惜为了得罪几朝的公皙家也要带在身边的人物,老大人应该骄傲才是。”樊襄拿下手绢,“况且最近时局这么乱,正是用的着人的地方,老大人何不高抬贵手放简少爷一马,好和他相聚?”
公皙大人胸腔里像是拉风箱,定陶王爷这段话让他呼哧呼哧的喘个不停,樊襄扭头,“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少爷请进来。”
底下的小辈面露难色,公皙墨轩一错头,“王爷都发话了,还不快去!”
“王……王爷……我公皙家,与你毫无干系……”公皙练断断续续的说。
“怎么没关系呢。”樊襄低下头,“您是皇上的臣子,我是皇上的兄弟,照理说,我们也该是君臣关系呢。”这句话没有让公皙九听见,公皙练使劲的咳,上来一个女眷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然后公皙简由公皙墨轩亲自掺着,进屋了。
悔哉腿上早没力气了,站也站不直,脸上不知是雨是泪,总之全是湿的。屋里有后辈不认识公皙简,还在互相询问。
“爹,爹。不孝子公皙简来看您了。”悔哉的嘴皮苍白,脸上泛红,拖着自己的推跪扑到床前,“爹……”
公皙练抬着手,啊啊啊的不知道想说什么,悔哉扭头看着公皙墨轩,公皙墨轩把公皙练的手放到公皙简手边,“爹爹看到你激动。”
樊襄拍拍公皙简的肩膀,向公皙墨轩招招手,两人从屋里出来了。
“公皙大人这几日都没在朝上吧。”樊襄唠家常一般。
“这两日父亲是在病的严重,自然寸步不离,不瞒王爷说,这几日都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也好,也好。”樊襄背着手,“不能上朝也好,近来宫里都闹的不像样子了。”
“这,虽然在府中,但也多有耳闻。这是王爷来问,若是别人来问定然是不说的。圣上太糊涂了。”
“唔,圣上怎样是你我不能评述的,我想像公皙家这样的名门望族,一定不能免了干系。”
“实际今天来劝说的才刚走。”
“劝说什么……?大人不必担心,令弟先跟着我,我们按年龄排你该叫我声哥哥,按辈分排我该叫你声哥哥,但不论怎样我们都是情同兄弟的,我不会害你。”
公皙墨轩想了想,“既然简弟是一心一意跟王爷了,我自然也不敢对王爷有所隐瞒。只是要问王爷一句话,如果没有后俩这个凡音,那么现在得宠可是我简弟?”
狐狸一条!樊襄心里下个结论,这个公皙墨轩太厉害了,前面还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说圣上糊涂,这句得宠的可是我简弟一下就暴露了。
但其实,樊襄觉得即使没有凡音,现在“得宠”的也不会是悔哉,不为什么,只是只觉而已。从忘忧的事儿上看,他皇兄下不去手,不过,他怎么会这么跟公皙墨轩说呢?他说,就该和公皙墨轩这么说。
“说起这个实在是惊险,前两日令弟还被困在后宫,我怕出什么事几次进宫才将简带了回来,这个凡音与简差的远了,不是简被我带回了王府,哪里轮得到他得宠。”
“哦。”公皙墨轩哦了一声,停步抱拳,“多谢王爷!”
“见外见外了,我喜爱简,自然不允许简受一点委屈。”
“老人将去了,总是希望儿女团圆的,王爷为了我们家的事跑前跑后从中穿线,墨轩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才好。虽然墨轩在朝为官,无奈辈分低,家中大事自从父亲病了就一直倚仗着五叔,有些话张不开嘴,幸而王爷以一个外人的身份将简弟带了回来,才使我了了桩心愿。”
“小事一桩,不足挂齿,墨轩大人对简的兄弟情义真让本王羡慕。”
公皙墨轩笑了笑,“自小一起长大的,怎么好看他自己受苦受难。说起来今天借口来看望我父亲的这是第好几波了。是这样说的,说是圣上是现在宠男宠信宦官,群臣上的奏折根本送不到皇上手里,都被那个妖孽给拦了下来,他们邀我一起……”公皙墨轩压低声音,“反了当今圣上。”
樊襄转转眼珠,也压低声音,“呀,这可不妙,他们既然跟你说了,如果你们不顺他们,恐怕以后不好过啊,大人是如何应对的?”
“我?这种事情一向是九弟回的话,九弟和父亲最像,恐怕是不吃威胁那一套的吧。”
“对,竟是我忘了,公皙家一向对事不对人,只看正义不畏权势,公皙九更是正直,所谓烈火焚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呐!”
公皙墨轩和定陶王爷相视一笑,互相拱了拱手。
“少爷,少爷,少爷,不好了!!”一个家丁推开门,跌跌撞撞的跑过来,一头栽倒地上,“少爷不好了,老爷……老爷他……老爷他不行了!”
公皙墨轩皱皱眉头,回身向樊襄躬身,“家父过世,王爷就不要进去了吧,恕墨某不能奉陪。”
樊襄抬抬手,“待几日后这“雨停了”,本王再来接简回府。”
“静候皇上佳音。”
樊襄笑笑,转身告辞。
这已经是夜半,马车从路上过溅了一地泥,路边有饿殍点着孤火,樊襄从旁边过的时候看了好久。
好不容易回到府里,樊襄抓紧时间上床想要休息休息,这两天太累了,明天还不知道有什么幺蛾子,打不起精神实在是应付不来。然而躺下半天都不能入睡,脑子里面唱戏一样演明天上朝的情形,自己在心里排演各种可能,最后竟有种激动的感觉。
可想而知樊煌有多少个夜都没睡了,这样的夜里,恐怕那个叫凡音的人就代替悔哉陪在他身边,跟他一起谋划,并肩共战。如果此时是悔哉在他身边,他们两个又该再做什么呢,抵死缠绵,还是静默不语?
习惯性翻身搂枕边人,“哎,要是你现在在……”
才发现那个人回自己家去了,不在他身边。习惯有时候还真是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