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不住公主》轻微崽子

131、一三一

　　五更天不亮，高高的钟楼上站着两个人。一人锦衣华服，是眉眼弯弯目带狡黠的赵乾泱，一人背部略带佝偻，显然对赵乾泱极为恭敬，不过一袭重黑斗篷，将他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黑布覆面，只露出一双深沉的眼睛。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本王杀过不少人，做过不少坏事，要论心狠手辣，也没有几个人能比得过本王。”赵乾泱说，“对赵家人下手，本王还是第一次。”赵乾泱幽幽叹了口气，白烟很快与晨雾绞缠在一起，吹散在风里。
　　披着斗篷的男子没有说话，像一尊石像，静默而带给人压迫感。
　　“走吧，楚九书，随本王回去布置布置，你不在的时候，那些个狗崽子没一个好用的。”赵乾泱嘀嘀咕咕地抱怨，手里铁核桃搓得发出古怪的声响，走在前头，走下钟楼。
　　被唤作“楚九书”的男子含糊地“嗯”了一声，他下意识摸了摸脸上的黑布，下楼时朝北眺望，隐约可见巍峨皇宫坐落之地。他按住黑布，那布很薄，映出他挺拔的鼻梁，跟着，他也离开钟楼。

　　☆☆☆

　　一袭大红装束的澹台素在赵步光跟前走来走去，艳丽的衣饰让赵步光有些头昏眼花。
　　赵步光犯愁地扶额，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她实在需要定定神，一大早澹台素就来了长乐宫，一反往日居高临下的倨傲，反而问了她一个很古怪的问题。
　　“考虑得怎么样了？我说的是否很有道理？”澹台素坐到她的对面，神色急切，握住赵步光刚离开茶碗的手，“太后都告诉本宫了，从前是我不好，要是我知道你喜欢的根本不是陛下，也不会为难你，现在想来，你也不容易。”
　　澹台素想起薛太后说的，越发觉得赵步光可怜，看赵步光迟疑，她忍不住怂恿道：“要是不趁现在出宫，等端王到了北狄，真的做了暮云公主的王夫，就什么都迟了。”
　　刚听澹台素说明来意时的震惊已散去了，不过赵步光还是小心地屏退了宫人们，让他们到外面去伺候。
　　“我不打算离开这里。”
　　澹台素几乎立刻脱口问：“为什么？你是端王认定的爱人，这个，”澹台素在赵步光的手腕上找到了薛太后所说的镯子，愈发肯定起来，“这是端王的母妃留给他的，对他很重要，既然他把这个给了你，你有什么不确定的呢？还是，你害怕？”澹台素不能理解地看着她，想从赵步光的表情里找出什么蛛丝马迹，可她很是平静，就像澹台素在讲一件与她毫无干系的事情。
　　“我看得出你不喜欢陛下，要是你喜欢陛下，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有机会得到他的宠爱。你把这个镯子一刻不离戴在身上，就代表你也认可了端王。”澹台素急躁地站起身，又开始走来走去，她霍然低身，对着赵步光，“你们大秦人真奇怪，我只知道要是喜欢，就要握在自己手里，而你们大秦女人总是表现得宽和大度，什么都不在乎似的。”澹台素想到闻人欢，冷笑一声，“可我知道，往往越是表现得宽容，就越是恨得厉害，真正的不在乎是冷漠。”
　　“还是……”澹台素眉头微蹙，“你不相信我是好心帮你？”
　　赵步光摆摆手，“不，我相信你。”比起惠妃、皇后，澹台素的好恶更加单纯，她讨厌她时，理由充分，表现直接。她感谢她时，也恨不得用她所拥有的一切来示好。澹台素行事虽常常让人觉得讨厌，但只要不是威胁到赵乾永对她的宠爱，她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来。但这不代表赵步光已经原谅她，澹台素指使苏合陷害她从而害死了翠微，在赵步光看来，能不和澹台素扯上关系是最好。
　　“那你就跟我的人离开皇宫，从此天大地大，随你自由来去，还有真心爱你的端王，你们两人一起，远远离开这座皇城，岂不好？”澹台素着急地低叫起来。
　　“贵妃娘娘。”赵步光以不低的声音叫道。
　　澹台素稍镇定了一些，安静看着她，才反应过来，对于她这个提议，赵步光从开始到现在就没有表现得很有兴趣。
　　“或许从前我想过离开宫廷，但现在，我不会离开这里。”
　　澹台素拧眉不解地摇头，“为什么？！你贪恋宫里的荣华吗？”话音未落，澹台素摇头，“你从来没把公主的身份当回事，对谁都是爱搭不理的样子，而且，你在宫里过得不快乐。你……你毕竟……毕竟不是……”澹台素犹豫起来，虽然都说她眼前的是假公主，可太后承认她的身份，皇上承认她的身份，不管这身份下面是什么，眼前的女子，就是永寿公主了！
　　“我确实不是永寿公主。”赵步光沉声道。自从赵乾德离开中安，好像一直绑缚在她身上的无形压力都消失了，就算赵乾泱这时候要她的命，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了。推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给自己争取更多自由和自保能力的动力忽然没了，她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她没有再让顾安之来上课，也不再跟着武师练习，每日做些这个时代的女人都会做的事情，翻翻书卷，赏赏花，甚至她自己亲手修剪长乐宫中的盆景。好像做什么都无可无不可，只要能不断地有一件事情可以延续下去，不必做出什么成果，一安静下来她就受不了，甚至她还迷上了听戏。但因为没有目标和方向，做的事情虽多且杂，都不过是打发时间。
　　赵步光想不出来，出宫还有什么必要。
　　客观考虑一下，宫里有人服侍，至少吃穿不愁。先帝有遗诏，永寿公主的婚事可以自己选择，只要赵乾永不胡乱赐婚，她就算要一辈子住在长乐宫也没什么不可以。
　　而赵乾永不止一次暗示过她考虑留在宫里，赵步光很确信，只要她想留下来，就可以在宫廷里生存下去。
　　至于她身上的毒，可笑的是，赵乾德人虽走了，却留下了很多解药，甚至魏武告诉她，不用担心解药。那时魏武欲言又止的表情让赵步光重燃一丝希望，可没等他问，魏武就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他说：“王爷不让卑职说，殿下就不要问了。”
　　多可笑，他明明藏着事，却不肯告诉她，由得她难过，担忧。当赵步光暗自决定，就当从不曾喜欢上这样一个人时，也曾幻想过，要是有一天赵乾德又回来找她。旋即觉得自己好笑，送亲队伍已经顺利北上，途中两次击杀都被赵乾永派去护卫的送亲队伍抵挡了住。恐怕用不了几天，就会有人来禀报北狄将举行盛大的婚礼。
　　这时候要是还不肯忘记赵乾德，再要沉湎于过去，未免就太傻也太没有自尊了。
　　无论是什么理由，放弃就是放弃，伤害就是伤害，赵步光不想做一个再赶趟子送上去让人践踏的傻子。

　　赵步光坐正身，伸手做了个手势，示意澹台素坐下。
　　澹台素狐疑地接过赵步光亲手给她斟的茶，听见赵步光说，“端王已经出关，兹事体大，关系两国邦交，虽然我不懂什么事，也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去找他。何况，这一场病，我想明白了很多事。”
　　赵步光想通的事是澹台素永远也不会想通的事。
　　“你对端王，没有那个意思？”澹台素被绕晕了，“太后明明说……”
　　“太后说的没错。我和端王，曾经两情相悦，正因为我们心意相通，我尊重他的选择。”赵步光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避开了澹台素的眼光。
　　“即使我的人马可以把你带到他的身边，可以帮助你们两个远离一切争斗，从今以后都自由自在生活在一起，我还可以为你们置办宅邸，送你们足可享用一生的金银财宝，你也不愿意离开？”澹台素不可置信地瞪着赵步光。
　　“至少现在，长乐宫于我而言是一个安宁的地方，可以放心留下。”赵步光喝了口茶。
　　澹台素说：“后宫掌握在什么人手里，你知道吗？”
　　不知道为什么澹台素忽然提起这个，赵步光看了她一眼。
　　“虽然太后身份最高，但太后很少过问琐事，后宫许多事，看起来不过是小事，最后会发展成什么样却很难说。有时候只是一句口角，却也有可能成为人命关天的大事。也许皇上确实把你保护得太好了，你知不知道，去年中秋要陷害你的，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
　　赵步光第一个想到方冉，翠微临死时让她提防两个人，一个是澹台素，另一个就是方冉，如果陷害她的不是澹台素，那么很有可能……
　　“是皇后。”
　　看见赵步光的眼睛微微闪动，澹台素睨起眼，傲然道：“皇后身边的姑姑来告诉了我你的真实身份，引导我投毒。”她拢着袖子来回走动，佩饰叮咚作响，“别的嫔妃有没有孩子我从来没有放在心上，我也不在乎谁是皇后，我只在乎一件事，那就是皇上的心。”
　　澹台素叹了口气，“春如姑姑告诉我，皇上夜夜留宿长乐宫，是对你有情，何况，你不是真正的永寿公主，和皇上没有血亲关系，他留在你这里就不会是为了兄妹之情。赵步光，你的存在，已经成为我的心头大患。可我不会再犯傻谋害你，我也不敢再谋害你。”想起什么来，澹台素忽然浑身一颤，猛然灌下一杯茶水，才镇定下来，“我不想……皇上再那样看我，再也不想了。所以我才来，我想放你走，难道你喜欢后宫的生活吗？要谋害你的不是我，是皇后，我可以收手，可皇后会收手吗？况且，你确定这后宫里，嫉恨你的人只有我和皇后吗？”
　　澹台素放缓了嗓音，握住赵步光的手，继续说服她，“只要你答应离开皇宫，我会让舅舅都满足你的要求，要是你不想去找端王，那么就去东夷，或者大秦的任何一片土地，过平静的生活，嫁如意郎君。我看呀，你和我大不相同，你不会为情所困，这很好，不会像我似的，一辈子钻在牛角尖里出不来。等忘了端王，你一定还会过上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何必一定要留在皇宫里，过这样的苦日子呢？”
　　赵步光能理解没有帝王恩宠的妃子，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她心底里生出了一些同情，拍了拍澹台素的手背。她忽然发觉，要是澹台素不端架子，不颐指气使，其实是个很美的女子。
　　“要不然你让我想一想？”
　　澹台素松了口气，忙道，“那你好好想想，虽然我是为了自己，可也不是害你。”
　　见赵步光答应会考虑，澹台素也不多说，她恰到好处地收了声，心事重重地告辞回去。

　　前脚澹台素离开，后脚朝月就担忧地快步走了进来，见赵步光没事，又把茶具拿下去检验，确信没有问题，朝月才捧上一碗莲子羹来。
　　“你太小心了，贵妃没有那么坏。”赵步光说。
　　“防人之心不可无，小心总没有坏处。”朝月蹙眉道，“惠妃请殿下过去用晚膳，今日是怎么了，都凑在了一块。”
　　赵步光却没什么所谓地说：“那就去罢。”
　　“殿下！”
　　赵步光扫了她一眼，苦笑道：“长乐宫这么大，她们找我说说话，时间还好过一些。”
　　朝月知道她平静的表面下隐藏的是什么，不再提会让赵步光烦心的事，她想到了什么，立刻提议：“不如让都美人来长乐宫住几天，公主不是很喜欢她吗？前阵子公主病着，她来探过好几次病……但很奇怪，她总是不敢进来，奴婢碰见过几次，她在门前徘徊几步就又回去了。”
　　想到都翠清澈可爱的神情，赵步光一口气喝完莲子羹，擦了擦嘴。
　　“那今晚你和明粹宫的苏烟姑姑打声招呼，要是她不同意就算了。”
　　朝月觉得奇怪，“公主只要一声命令，哪里轮得到苏烟说话。”
　　“苏烟在宫里呆的时间不短，都翠的前程还要靠她指点，何况，她待都翠很好，就像翠微待我一样。给翠微家人的东西都送去了吗？”
　　“早打点好了，殿下不必操心。”
　　赵步光点了点头，上下眼皮耷拉起来，还想说点什么，却不自知地睡着了。朝月发现，将她扶到一旁榻上。公主这几日都说着话就睡着，朝月觉得不大妙，下次顾安之来时，一定要告诉他。

　　这周回家啦，然后刚才赶回来，才写完。。。
今天只有一更哦哦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