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王克克

5、医疗垃圾

　　霍院长名气大，病人很多，我们一直忙到下午一点才有时间喘口气。在这个忙忙碌碌的上午，我和师姐一共检查了三十多个不同年龄，不同疾病的患者。从一开始接触的好奇兴奋，到最后的麻木绝望，我看到了别的男人一辈子都看不到的东西，也经历了人生中最艰难的折磨。当听到李小萍说可以休息了，我竟有种如释重负，终于熬到头了的感觉。
　　说出去都没人信！

　　霍院长和李小萍都带了午饭，我一个人去食堂转了一圈又出来了。没办法，受的刺激太大，我恶心，想吐，只想吃点酸的！最后去小卖部买了面包，简单解决。今天早上缝合完一具尸体之后都能保持良好食欲，让我以为自己已经是百炼金刚。但是上午的经历让我彻底明白，还早着呢。
　　路漫漫其修远兮……我什么时候才熬到头？

　　霍院长是个要求严格的带教老师，对我严格，对李小萍严格，对她自己同样严格。吃完饭已经快两点了，她还带着我们抽空查了一次房，主要是为了让我尽快熟悉妇科的情况。
　　人家老师都这么拼，我能说自己很累很困很想睡觉吗？

　　所以悲剧的我，睁着通红的眼睛，紧绷了神经跟着她，几乎是填鸭式的把全部病人记了下来。
　　你问我为什么要记？因为从明天开始，所有的病历要我写，李小萍来检查！

　　查房的时候经过医生办公室，里面没有正式医生，只有不同学校的实习生若干，看报纸闲聊天，恨得我心里长草。
　　“你这算不错的了，我跟着霍院长的时候，都是她亲自检查。一个错字就要重写，整页重写你知道吗？我的心啊！”李小萍悠悠的叹了一口气，安慰的拍拍我的肩膀。
　　重写的痛苦我当然知道，可是你看看其他人，都在愉快的玩耍啊……

　　“这些病例先记住，晚上自己慢慢看书，一会我带你去做手术。”回到门诊，没有休息一秒钟，李小萍就对我说。
　　“什么手术？”我惊讶的问，除非急诊，一般都是上午做手术啊。

　　“人流手术。”她看着我，很平静的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人流手术？！
　　欧码高哦，姐，我是第一天实习，能不能愉快的玩耍了？！

　　海陵地处江南，物华天宝人杰地灵，自古就是人才辈出财富汇聚的宝地。改革开放的春风席卷大地，让这片土地很快恢复了昔日荣光。三海之地，涌现了无数暴发户……
　　咦，好像混进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总之，快速增长的财富和便利的交通，让这座讲究吃喝玩乐的城市娱乐业畸形的发展壮大。小小的县城里拥有四位数的舞厅浴室，洗头房按摩店，林林总总的四星五星级大酒店，还有数以万计的特殊职业女性。
　　这么说吧，我实习的那一年，联合国在海陵试行百分百娱乐场所使用安全.套，在中国是第一家。
　　以至于很多年以后海陵人经常骄傲的提起，那个时候还没有东莞……

　　这一切造就了海陵地区妇产科，确切的说是人流药流行业的畸形发展。那个时候无痛人流才刚刚起步，完全没有后期的烂大街。无痛人流其实说穿了很简单，在人流之前给病人注射丙泊酚，一种快速起效，快速消除的麻醉剂。但当时使用经验不多，即使海陵医院也特别的小心，更不要说其他医院了。所以这是海陵医院独一份，也算是核心竞争力了。庞大业务量让海陵医院给妇科专门配备了门诊妇科手术室，每天还有一名麻醉医生值班。

　　除了极少数麻痹大意的家庭主妇，绝大多数流产的人都是有故事的女人。这么多莺莺燕燕婷婷翠翠汇聚一堂，差点晃瞎了我的眼。看到手术室门口挤满了人，我脱口而出了一句傻话：“这些是病人家属吗？”
　　“这些是药流。”李小萍藐视的看了我一眼，这样回答。
　　药流和人流的比例大约是十比一，我已经可以想象今天下午的忙碌程度了。

　　由于人流手术成本极低，利润极大，为了调动妇科医生们的积极性，海陵医院给每例手术提成一百。刚知道这个数字我吓了一大跳，因为那个时候我老爸月工资也不过一千七。
　　海陵医院简单粗暴的计算方式给我带来了极大的冲击，以至于我以后每见到一个女人，或清纯可人或成熟妩媚，心里都会默默的想一下一百。
　　可怜我还没谈恋爱，就被医院给毁了。

　　因为有这个经济奖励，妇科所有的医生们都很热衷于此。现在我总算知道为什么病房里没有人，实习生没人管了。有点空闲的医生，都来这里了。
　　我们的霍院长再大的本事，再高的威信也挡不住大家发财的炙热之心。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自己坚守着岗位。但是就是骄傲清高如霍院长，每周也派李小萍来做三下午的手术……

　　手术本身乏善可陈，李小萍没有教的意思，我也没有学的兴趣。倒是麻醉师是个新分来的小伙子，叫小崔，和我没多久就熟络了。
　　“当初我就是报错了专业啊，你看看她们妇产科，那个不是腰缠万贯。哎，我们麻醉就惨了，临床的一个都比不上。男怕入错行啊……”小崔向我抱怨着。
　　我心说小崔你想太多，光看见赚钱，让你去妇科体检，一上午你就得软了。

　　李小萍虽然也是低年资住院医生，但做起手术却很麻利，基本上十五分钟一个，干脆利索。专注的人总是最美丽的，看着她认真娴熟的忙碌着，我居然也能原谅她水桶身材和满脸雀斑。哎，她要是一直戴着口罩其实也算美女……
　　“我不想打掉孩子，这是我的宝宝……”我正脑补中，躺在手术台上的女子突然呻.吟起来，差点把我吓死。

　　“没事没事。”小崔连忙安慰我：“常事，丙泊酚用量不足的副作用，都怪李小萍动作太快，我都不敢多用药。”
　　“我说了要，你偏不要。你个狠心的短命鬼，我又不要什么名分，谁要和你家黄脸婆抢男人……”女人闭着眼，喃喃自语。我听得目瞪口呆，台下的护士和麻醉小崔捂着嘴偷笑。
　　小崔悄悄告诉我，使用了丙泊酚之后，很多人，特别是年轻的女人会进入一种奇异的催眠状态，把自己脑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全倾泻出来。这个还算好的，曾经有个女人一边哭一边念自己银行账号，听得他们心惊肉跳的。

　　“我老公对我可好了，真的，你看看，这是我们在香港买的表。他一月给我十万零花，还特别的疼我。他就是不想要孩子，就是不想要孩子啊……”女人用一种特别幽怨的声音说着，结合着她紧闭的双眼和毫无表情的脸，特别的吓人。
　　“你就不能让她消停会？！”李小萍终于做不下去了，翻翻白眼对小崔说。

　　“能，可是要过量。你还有多久？”小崔问。
　　“五分钟。”李小萍说。
　　“好吧，你麻利点。”小崔很平静的把丙泊酚推进去十毫升，喋喋不休讲述自己恋爱史的女人闭嘴了，头一歪没有了呼吸。

　　小崔不慌不忙的抬高她的下巴，拿起呼吸球囊，卡在女人脸上，慢慢的捏着球囊，看着监护仪上的血氧。
　　血氧监测短暂的掉到90%，又很快的回到100%，不到一分钟，女人重新开始呼吸，小崔撤掉了呼吸器。

　　“真遗憾，好不容易碰到这么漂亮的小三，还想多听会……”小崔很遗憾的说。
　　我无奈的看看他，看你这奇怪的三观！回头又看看女人美丽的脸和光滑细腻的皮肤，心里感叹着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漂亮的女人，可惜是小三。

　　忙活了一下午，六点多我们才下班。护士收拾东西，我帮着李小萍整理。做了一下午手术她也累了，脸色晦暗，倦怠乏力。
　　“这个我来吧。”她看我过来，自己低下身子把身前的垃圾桶打开，把黄色塑料袋拎起来，紧紧系好。她忙碌了一下午，取出来的“东西”都在里面。
　　我努力不去看，也不去想那里面的东西。默默地跟着她，看着她把垃圾袋丢进一个更大的垃圾桶。同样是黄色的垃圾袋，一个很显著的红色标志——医疗垃圾。

　　“闻到什么气味了吗？每次我都能闻到，一股奇异的味道。”李小萍对着我抬起双手问：“你能闻到什么味？”
　　“血的气味。”我早就闻到了，小小的手术室里即使开着空调也祛除不掉那种气味，一种带着甜腻的腥气。

　　“你倒知道啊？”李小萍笑了，笑得很古怪：“对了，昨天你们在急诊干得不错。没少闻到这种味吧？我告诉你，我早就受够了，我是医生，我是救人的。我不是……这种恶心的气味，死亡的味道，让我睡不着觉，吃不下饭……”

　　“小萍，还不走啊？食堂今天有蟹粉狮子头，去晚了就没了。”门诊手术室的护士长是个又高又壮的老大姐，看到我们亲切的喊着。
　　“狮子头？我的心啊！等等我张姐，我和你一起去……”李小萍丢下我，头也不回的跑了。

　　炯炯有神！

作者有话说

　　小科普，丙泊酚虽然有抑制呼吸的副作用，但是还是相当安全。尽管迈克杰克逊就是死于滥用丙泊酚并且过量，但这种药被用于家庭并且是杰克逊自己注射，可见美国人对它的宽容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