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王克克

18、规矩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我不清楚。犹豫徘徊患得患失，辗转反侧夜不成寐？太虚幻的东西我没法说清楚。但是亲吻一个人的感觉我知道，就像沙漠中的游子依恋着甘泉，神魂颠倒中迷失了自我。

　　那天我和夏晴在河堤上接吻，打开了一扇大门，一个崭新的世界出现在我的面前，强行介入我的人生。而我，对这改变欣喜若狂。
　　我不再是我，夏晴也不再是夏晴。我们彼此爱恋，彼此属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从那一刻就是如此。

　　第一次亲密接触让我热情高涨，月黑风高幕天席地恨不得把自己燃烧了。夏晴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我拉回宿舍，在楼梯里我们又抱了很长时间，才依依不舍看着她上楼。
　　回头看看夜幕下的城市，灯火璀璨，歌舞升平。而我的宿舍寂静孤寂，只有楼前的女贞树和清冷的月光。这就是海陵，有着夏晴的海陵，我爱这座城市。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早饭去三楼找夏晴，白班的护士们正在梳洗，见到我纷纷打趣：“夏晴的跟班居然上楼了，稀客啊。”
　　“什么跟班？我男朋友。”夏晴打着哈欠出来，把我拉进房间。把一群尖叫的八卦女挡在门外。

　　“啊！死了死了我还没梳好头。”小猫看到我也大叫。
　　“早饭吃不吃？”夏晴对她挥挥塑料袋：“有干丝和三丁包。”
　　“吃。”小猫干脆的过来，抓起一个三丁包，另一只手还在梳着头发：“夏晴姐，你怎么把男人放进来了？人家还没梳好头啊。”

　　“他不看你。”夏晴坐下分吃的，对小猫说。
　　“我不看。”我连忙正气凛然的说。小猫穿着护士服，披着头发拿着三丁包的形象实在碎三观，让我看我都不看啊。
　　那有我家夏晴好看，同样是披散着头发，穿着小熊睡衣，随意地坐在床上都那么美。
　　话说小猫真碍事，你不是要上班的吗？

　　小猫丝毫没有碍事的自觉性，挤着夏晴坐在她旁边，飞快的把三丁包全吃光，就那么擦擦手把头发弄好，戴上帽子才慢慢悠悠的走了。
　　临走时还对我说一句：“出来啊，夏晴姐换衣服。”
　　你说她怎么这么招恨呢？

　　普通科室护士早上七点半交班，急诊科是八点，所以夏晴和我有时间吃完饭，两个人一起慢慢走过医院，一起去上班。
　　“今天你有事吗？晚上我们去看电影？”我说。
　　“算了，白班下班我都休息，后天吧，下夜班再说。”夏晴说。

　　“哦。那你中午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我又说。
　　“随便吧。”夏晴说：“不要生冷的，不要油腻的，也不要太多。”
　　我突然意识到夏晴吃饭一直是这样，我还以为她注意保养，其实是病。想起胃癌两个字我心里一颤，握住她的手，什么也没说。

　　“好了好了，我都没在乎。再说都三年没复发了，说不定我是幸运儿呢。”夏晴对我说。
　　“你就是幸运儿，我也是。”我拉着夏晴的手，认真的说。
　　“好了，别肉麻了，上班。”夏晴嘿嘿笑着，甩开了我。

　　医院有条不成文的规定，恋人或者夫妻不能呆在一个科室。一旦同科室的两个人确定恋爱关系，就会把其中一个调走。私底下大家都笑这个规定是为了避免夫妻同科产生厌倦，其实我觉得是怕影响工作。就像今天，我极力控制自己不去看夏晴，不去想她，可是很明显，我失败了。
　　每时每刻我都在想着她，想着今天要和她去干什么，中午吃饭时我打了两份，看着夏晴和自己同事们一起吃，有意无意避开我，我的心就像被一只小手抓挠，全身都不自在。

　　夏晴的意思是我们的事情可以公开，但要有机会啊。总不能傻乎乎站起来大喊，我们正在谈恋爱。话虽然这么说，可是我还是……很想站起来喊啊。

　　吃饭有专门的餐室，当然开会学习什么的也在这里。大家围着热热闹闹的，聊着工作，聊着昨天的聚会。
　　这个时候护士长是主角，又给她的爱将分发香肠，眉飞色舞的谈起昨晚把雷主任灌得大醉，急诊科战斗力很强，要再接再厉。
　　然后她想起了什么，对夏晴说：“昨天小邹送你回去，没什么事吧？”
　　夏晴笑着看看我，刚想开口就被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打断了。

　　大家都伸头往外看，急诊大厅外来了几十个人，摆开阵势在急诊门口放鞭炮。护士长急匆匆的跑出去，一边跑一边喊：“快点打电话给保卫科，又来闹事的了。”
　　我们都闹哄哄往外跑，还没跑到大厅就听到一阵敲锣打鼓，两个人拿着锦旗，往值班的肖医生手里塞。肖医生看看我们，笑得很心虚。

　　“这位是护士长，谢谢护士长，救了我家孩子一条命啊。”来的人一眼就看到魏护士长，连忙指挥大家放鞭炮，接着敲锣打鼓，也送给护士长一面锦旗。
　　大家接了锦旗，哭笑不得的回餐室。护士长把锦旗看看，恨恨的说了一句：“吓死人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哈哈哈哈。”我们哄堂大笑，这锦旗送的，还真是惊心动魄啊。

　　“对了，快点给保卫科打电话，别来了。”护士长突然想起来。
　　“我打了。”夏晴挥挥手机。
　　“好样的。对了，你刚才想说什么呢？”护士长问。
　　“没事，就是我和小邹谈恋爱了。”夏晴笑笑，一脸淡定的说。

　　“哇！”
　　“哦！”
　　“噢！”
　　唯恐天下不乱的一群人嚷嚷起来：“请客请客！”

　　“别乱嚷嚷。”护士长连忙拦住她们：“人家小邹是学生，都不准瞎起哄。”说完又把我叫到跟前，一脸慈爱的看着我，还递给我一根巨大的蒸香肠，非常关心的说：“来，多吃，好好补补。”
　　我必须说，魏护士长绝对是一片好心，她关心下属的方法就是送香肠。那些窃笑偷笑傻笑坏笑的人，绝对绝对都是坏人，心眼坏透了。你看我家夏晴，就是笑起来也那么自然……

　　本来中午我想去赵主任那里问一下夏晴的病，但是突然来了三个不速之客。儿科的左主任，骨科的熊主任，还有医务科的新主任——小蒋主任。
　　小蒋主任年龄不大，当时还是主治医生，在医生这个副主任医师以上才能有话语权的地方，她算是个异类。

　　小蒋主任是老年科的，工作认真，耐心细致，加上长相甜美，说话温柔，她的很多病人都很喜欢她。
　　老年科是专门为市里老干部开设的，其实就是高干病房，里面住的都是退休疗养的老干部。一位老干部看中了小蒋主任，给自己儿子牵线保媒。小蒋主任成功的加入“豪门”，成了一名官太太。

　　结婚后医院给她安排了新的职务，体检中心副主任。干了三年多，雷主任犯了事，她就火线提拔，担任医务科代理主任。
　　谁都知道她这个代理不同于方主任的代理，大家都说要不了半年她就能转正，那时候就是真正的领导干部了。
　　即使小蒋主任再温和谦逊，她的流言蜚语还是沸沸扬扬，最八卦的一个就是她是雷主任的情人，雷主任为了她腾位子……
　　简直，太有想象力了……

　　小蒋主任这次来带了一个四岁大的小男孩，胆怯的看着我们，缩在小蒋主任身后。左主任倒是干脆的说明了来意，小男孩是小蒋主任的老家亲戚，来做一个疝气修补，手术室排的太紧，没有台子，所以想在急诊抢救室做。
　　“谁是麻醉？”肖医生问。
　　“我。”熊主任站了出来，笑呵呵的说。

　　“这个不合规矩吧？”肖医生很为难的说。
　　“有什么不合规矩。”熊主任是骨科大主任，雷厉风行惯了，胆气颇壮。肖医生这样的资历，根本压不住他。
　　“我老熊手术多少年了，麻醉也不是没干过，有什么。”他大声嚷嚷着。
　　肖医生看看小蒋主任，小蒋主任也对他笑笑：“肖医生帮帮忙吧，老家亲戚的孩子，今天就要回县城，手术室实在排不开，我们三个在这做，不要你费事。”
　　“也行。”肖医生答应得很勉强，主要是看着三个主任，特别是医务科长的面子。

　　我带着三个人和孩子去抢救室，开了一个单间做手术。夏晴看到了，过来问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一说，夏晴立即皱起了眉毛：“不行，这事不合规矩。”

　　“肖医生答应了。”我说。
　　“肖医生答应了，我答应了吗？”夏晴毫不客气的说，我脸红了红，转头看看三位主任。
　　“夏晴啊，帮帮忙吧……”熊主任看是夏晴，连忙上来一脸的谄笑，拉长腔说。
　　刚才的威武霸气呢？怎么到我家夏晴这就耍无赖了？我恨恨的握握拳，名花有主了，熊主任！

　　那边小蒋主任也过来求，夏晴不情不愿的走了，转身又拿出一整套插管包和呼吸机管路，放在旁边。
　　我看小蒋主任脸色不太好，来急诊做一个原因就是省钱，要是拆了这一套家伙，钱不比手术室少。

　　“夏晴，省点啊，农村亲戚。”左主任连忙说。
　　“我先备用。”夏晴看看幼儿专用的呼吸机管路，这要是撕开没法再用，她犹豫一会还是放下了。
　　“小心点啊。”她说。

　　“放心吧你。”熊主任拍拍胸脯，给小孩打起了麻醉。
　　还没开始动刀，小孩呼吸就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