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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压力 ...

  •   张姐老家上海,十年前爱上一个空军飞行员,离开家嫁到海陵,在这里落地生根。她一直是一个特立独行的人,文青点说,她是个相信真爱的人。我一直以为她会支持我和夏晴,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为什么?”我问,我发现今天这句话说的特别多。
      “不为什么。”张姐还是酷酷的说。
      我决定不说话,再说也是被她气死。
      我爱夏晴,不管别人怎么说,反正我就是爱。

      那边荆主任已经堵住了老虎的鼻孔,尽管是治标不治本,最起码它比刚才精神一点。荆主任大手一挥,决定把老虎放进急诊观察病房,先观察一下。
      “这可不行,贾主任会杀了我的。”方主任连忙说。
      “那怎么办?反正不能住进后面。老虎病的这么重,我还想把它送ICU呢。”荆主任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人家ICU主任没罢工,能放你进去才怪!

      “我家来福很乖的,它不咬人。”饲养员凑上来说。
      最后大家起哄,一起动手把来福送进观察病房。两张床来福睡了一张,饲养员就睡在它对面。
      看人家饲养员这素质,还真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有了老虎事件打岔,我和夏晴又回到没有冷战之前的状态,两个人高高兴兴的聊着天,说说笑笑着一起回宿舍。
      其实现在想想,我们当时谁也没太认真,都有点没心没肺。

      “明天我们去喂老虎好不好?”夏晴突发奇想:“一早我就去买牛肉。”
      “可别!”我连忙拦住她:“有饲养员呢,你可别添乱。”喂老虎这么高风险的事,还是免了吧。别看那厮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万一不喜欢牛肉喜欢活食怎么办?

      “真没劲,你就是胆子小。”夏晴皱皱鼻子。
      “我胆子小,我胆子小我敢……”我刚刚表示不服,就被夏晴拦住了。
      “又来了你。”她说,抬头看看:“到了,明天见。”
      “明天见。”我站在二楼看夏晴上楼,静静的等着,听楼上夏晴开门,关门,才慢慢的回宿舍。

      胖子最近很用功,他是海陵郊县人,听说家里给他找关系,准备进海陵医院。他要好好表现,查房,手术,写病历,没事也留在病房楼的示教室看书,几乎是将近凌晨一点才回来睡觉。我一个人守着空荡荡黑兮兮的宿舍,居然有些寂寞。
      不知道夏晴想不想我,我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半睡半醒中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夏晴好像也没有什么朋友,除了一个小猫之外,平时只有她一个人。
      为什么?

      第二天夏晴的班,她一早就去看老虎,回来闷闷不乐,因为来福的情况不太好,还是发烧,没精神,蔫蔫的还不停哼哼。
      贾主任上班发现病房住进一只老虎,何止闷闷不乐,简直都要气疯了!观察室住进一只老虎,整个医院的医生护士都来参观。不但合影留念,还都要进来亲自摸摸来福。参观的人多了,观察室的病人都知道了。大家没有饲养员的心理素质,谁也不愿意住在老虎旁边,不到十点,病人就都出院了。

      这下急诊室接着封闭,不封也得封了。万一老虎凶性大发,咬伤人怎么办?
      饲养员再三保证老虎不会伤人,更不会咬人。他和老虎同吃同住,要咬也先咬他。贾主任气得脸都白了,很想问他一句,你怎么保证?你会老虎语?

      于是海陵医院急诊室封闭的时间,无限期的延长了。院长卫生局长打电话都不顶事,贾主任就一句话,不找到打砸急诊室的凶手,我们不能接病人。
      卫生局向市里反映,海陵市政府开了一个紧急会,把警察局的大佬们训的灰头土脸。于是警察们紧急出动,24小时内就把打砸急诊室的一群人逮捕归案,顺便把堵住二院大门的纠纷患者家属也给驱散了。

      驱散纠纷家属这事比较传奇,因为怕走漏风声,每个派出所出一辆车,三个警察。全市范围征调了十几部车,几十个警察,还有防暴队,刑警队的几十个人。趁着下午四点,天气炎热没什么人的时候,开到二院大门口,两个警察抓一个家属,丢到车上铐起来就开车。五分钟的时间,二院大门就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地的垃圾。
      主要责任人被拘留十五天,连吓带哄倒也把这事平息了。至于那个痴呆的病人,被送来海陵医院神经外科,交给李主任治疗。

      李主任就是那个住在我隔壁的邻居,海陵医院引进的专家。他年纪不大,却已经秃了半个脑袋,带着黑框眼镜,总是一脸的愁苦相。
      他其实是个很和气的人,混得熟了我们也成了朋友。给我们讲起他的经历,就是一部血泪史。

      李主任在家乡就是神经外科医生,自己奋发图强,在协和读完了博士,开始寻找医院,准备大干一场。当时海陵医院的院长亲自去北京把他请来,开的条件是年薪二十万,担任科主任,分配住房。
      梦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来到海陵之后,说好的二十万年薪变成按效益分配,挣多少发多少;科主任倒是有,医院把神经内科一分为二,单独为他设了一个神经外二科,他就是二主任;至于住房,就是我们隔壁的这间。

      “误上贼船啊!”他经常这么感慨着。夏晴倒是补充了不少的资料,这个李主任据说太实诚,不太会为人,和大家都关系都不是太好。比如他做实验用的动物——也就是狗狗——因为没有打点动物房的师傅,以至于全部狗狗都死于非命。而他还以为是自己的实验出了问题,一直苦恼着。
      也是一个可怜人啊!

      比如这次的痴呆病人,明显是出力不讨好的事,大家就把他推了出来。也就李主任,傻乎乎的接下了。
      我们这些实习生对这个病人还是很关心,借着和李主任关系好,都跑去看到底怎么一回事。实习一个多月大家都学精了,实习看什么?就是看失误。每次医院有什么麻烦事,下不了台的手术,大家都像打了兴奋剂一样,第一时间去参观。只有看到老师们跳脚叫骂,才能印象深刻啊。
      有句说不出的话,现在不看别人失误,难道要等将来自己失误啊?

      所以这个患者,我们都去看过。每个看过的人,都极为震惊。
      患者右侧额叶脑出血,出血量不大,术前患者甚至都是清醒的。但是手术之后,患者双侧额颞叶都被切除了,两边瘪瘪的,脑组织只保留中间一小部分,造型很像奥特曼。
      事实上我们私下称呼,就是用奥特曼来代替的。

      在医院里,所谓右腿有病切了左腿倒是有可能发生。因为手术时确认的住院医生只是助手,主刀的主任只管上台手术,见到的只是包裹好的一条腿。但是脑外科想搞错,则是完全不可能的。
      脑袋就那么大,真的能搞错了也是奇葩。但是没有搞错的话,怎么会出现双侧切除的事故呢?
      百思不得其解。

      李主任的解释是机械故障,用来钻颅骨的电钻一定是出了问题。他的理由是即使患侧也切得过深,很像是为了掩盖什么不该有的伤口,故意挖掉的。
      “钻头是压力控制的,就是说你不用力按压,它就不会工作。同时钻头是感应的,钻到了柔软的脑组织,就会自动停下来。”李主任向我们解释说:“只有一种情况,就是钻头脱落了,凭着惯性高速钻进了脑组织,造成了伤害。”

      “那为什么对侧会切除那么多?”我好奇的问。
      “我不知道。”李主任也很无奈:“天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我猜钻头不会飞了出来,弹射到另一侧了吧?要是这样也太巧了,但是不是这样也不能解释啊。”

      “匪夷所思,闻所未闻。”李主任最后总结道:“事情的真相,只有手术台上的人知道啊……哎。”
      “哎……”我也一声叹息,我们都清楚,手术台上的每个人都不会谈这件事,无论怎么都不会谈的。

      医生不会说,因为他们是直接责任人。护士麻醉师也不会说,因为巨大的压力把他们都捆绑在了一起。如果是医疗纠纷,会有医院和医生赔钱;但是鉴定医疗事故,甚至是犯罪,他们也就不要在医院呆了。
      那些堵在大门的家属们,形成的巨大的压力,把整个医院,整个事件的责任人,甚至是每一个经手者,都压在了一起,变成了利益共同体。
      患者家属想知道真相,医院则拼命掩饰真相,而负责仲裁的政府,只能和稀泥。这压抑的怒火,越燃越烈,最后会把所有人都烫到。

      但是就是直率如李主任,也不会说出自己的想法,当叛徒的唯一下场就是出局。只可惜一个好好的人,变成奥特曼。

      “你们医生就是白狼。”夏晴毫不留情的评价着这件事。
      “你不要地图炮啊!”我连忙撇清自己。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将来也是一白狼。”夏晴说。
      “……”好吧,我保持沉默。至于台上还有护士的事情,她特意忽略了,我是不敢提。
      和女人争辩是愚蠢的事情,和自己喜欢的女人争辩是双倍的愚蠢。好歹哥混过一个月妇科,这个要不明白就白活了。

      夏晴最近脾气不太好,我发誓不是我的原因。因为来福的病情一天比一天重,没撑三天,它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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