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谈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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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明。”
然而还没关上车门，身后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凉子的脊背一凛，头向车外看去，声音略有些低微的念道：“叔父大人。”
正对着车门的道路尽头翩然站着一道男性的身影，深色的神官服被夜色淹没了衣角，金色的兔子面具像是凭空浮现在空气当中，但或许是男性的意态太过悠然，以至于让人完全无法升起恐怖诡异的想象，反而觉得站在那里的人气度卓然、清癯俊朗。
“叔父大人。”似乎觉得刚才那声呼唤泄露了内心那些颓然的情绪，不想将软弱暴露于人前，她的尊严决不允许，是以在瞬息的苦涩后，凉子露出了端正的微笑，重新发出毫无瑕疵的声音。
叔父大人是为了晚宴上的事情而来吧？不然平日寸步不离侍奉在祖父左右的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如此想着，但早就准备好了应对答案的凉子事实上并不觉得紧张。
“秀明是打算出门吗？”然而出乎意料的，男人的关注点却在另一个地方：“如果不是很急的话，可否陪我去一个地方？”
话虽然是询问的语气，不过其实是根本不能拒绝的要求——如果说在国常路家有谁是真心对待凉子的话，这个连名字都已经抛弃了的男人毫无疑问会是第一名。
“是，叔父大人。”凉子就乖巧的从车内走了出来，待国常路坐进车子之后，她才重新坐回去。
非时院最有权势的二人出行场景自不必说，虽然作为首领的国常路并不十分在意自身的安全，可身后至少也跟了浩浩荡荡十余名随从，而凉子就更为夸张。是以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出行，但前后保护的车辆就已经足以组成一个中等规模的车队。
都市的夜景繁华，此时正值人们下班的高峰，川流不息的街道灯火通明，给人带来有些煊赫的热闹感。
但车内的气氛却是静寂的。
叔父大人是在准备如何开口吗？如果一般人想必会对这种氛围感到些许不安，不过或许是平时见过类似的场景太多了，毕竟灵活的运用沉默也是凉子身为上位者必备的手腕之一，是以还可以保持坦然。甚至还冷静的在心中暗自评判谈话的进展程度——如果是自己处在叔父大人的位置的话，该如何开场，如何先抑后扬，如何起承转折……这些套路一抓就是一把。
不过事实上，凉子也认为自己并非站在正确的立场上，作为传统退魔师家族的继承人与普通人（并非生来就具有能力的人）纠缠不清已经十分不应该，再肆意开除家老，如此大胆任性的秀明想必在整个国常路家史上都不曾出现过吧？
车子无声无息的向前滑行，遇到赤灯停了下来。
凉子眼睛无意识的看着那笼罩了半面道路的赤色光芒——“那个家伙在做什么呢？”不知不觉如此想到。
然而耳边却传来了叔父大人端正的声音：“继续向前。”
在司机还犹豫着踩上油门之前，他补充道：“给警视厅打电话，今晚封路。”
“是。”坐在副驾位置上的秘书官就立刻拿起终端机拨通了号码。
仅仅二十分钟之后，整个东京都的交通就陷入了瘫痪状态。
此时凉子已经坐在了东京塔最高层的餐厅里。
和以往的处理一样，仅仅因为她的到来，哪怕是临时决定，但整个餐厅也在5分钟之内就被迅速清场。
庞大的餐厅里只坐了国常路与凉子二人，侍从们非常规律的四散到各处，是既不会影响大人们的私密谈话，又不会使大人们失去防护的恰当距离。
“时间过去过久了？”入座后，国常路一边漫不经心的翻着菜单，一边问道。
他本不需亲自过目菜点，身边的随从早已清楚他和凉子的口味——就是根本没有口味。拿起菜单与其说是实际的行为，不如说是表示对凉子重视的象征性举动。
他点了凉子爱吃的菜。
将这种细节放在眼里，不过现在也不是贪吃的场合，世界上能坦然在眼前这个人面前享受美食乐趣的人想必并不存在，凉子看一眼表，沉静的回答道：“已经过去35分钟了。”
她当然知道对方那没头没尾的问题问的是什么，上位者为了自己的行动方便肆意封锁道路，即使是国常路家也不曾做过此种举动。
“那么，从刚才到现在，日本损失了至少有68亿日元。”以此为开场白，注视着窗外辉煌灯火的罪魁祸首表情平淡的转回了头对着凉子宣布道。
凉子忍不住同样瞥了一眼窗外——因为眼前男人毫无道理的一言而完全凝滞在地面上无法动弹分毫的车流，每辆车都开着车灯，汇在一起，给整个城市的夜色染上了一层虚无的辉煌之色。
“这个国家的国民生产总值去年是1999792亿日元，东京都大约可以贡献一半，平均到每分钟就是1.9亿日元，拥堵35分钟是66.58亿日元。再加上因拥堵产生的多消耗的汽油费、汽车损耗费、治理空气的费用……加在一起差不多有68亿元。”
“仅仅因为当权者的命令。”
他重复了一句，凉子没有出声。
国常路回头看了首席秘书官一眼，秘书官就心领神会的马上再次拿起终端，3分钟之后，都市的车流慢慢开始流转。
“那你知道想要保证流畅的交通需要哪些条件吗？”
“良好的道路建设，标志清晰的信号装置，宏观上指导性的交通调控，预测性的数据分析以及及时信息共享……”凉子想都没想就开始回答——虽然她目前只是超能研究机关的负责人，不过无聊的会议听的多了，自然而然也就对这个国家的情况以及该如何治理国家姑且有了一定的认知。
“不，其中最重要的是，人。”耐心的听凉子说完所有因素，国常路注视着凉子缓缓说道：“是那些对这个国家交通规则了如指掌的人。”
国常路指了指窗外，刚刚经历了一场莫名交通事件的车流此时正缓慢而有序的运转起来，秩序井然的场景想必会让这个国家之外的人感到惊奇。
“想要将人们引导在正确的道路上是非常艰难的工作——舆论、教育、技能训练……每一项都是必须要耗费大量时间金钱的投资。”
“还是拿交通举例，如果我们没有专业的道路疏导人员、没有信号搭建人员、甚至没有精通于修路或城市规划的人才……如果没有这些，城市的效率就无法发挥。”
“现在这些在外面街道上行走的每一个普通人，每一个通晓基本规则的成年人，每一个训练有素的职员……正是这些基础的元素构成了我们现在手中繁荣的国家。”
国常路的声音不知何时在耳边响起，他的音量并不算高，可陈诉的内容却愈发激昂，就连本来心存戒备的凉子也忍不住受到他那份荣耀的感染，内心感到了些许骄傲。
“秀明。”国常路忽然中断陈述沉声唤道。
“在，叔父大人。”凉子看着对面那张骤然变得严肃起来的脸不禁一怔，不自觉也挺直脊背姿态变得更加郑重起来。
“但人们需要引导，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站在顶端的才能，”国常路看着凉子一字一顿的说道：“他们需要有人为他们提供正确的教育，为他们争取更好的生活，为他们引领方向。”
“而你，凉子，”国常路第一次呼唤凉子的真名，“你天生就拥有这份能力，你的身体里流淌着御下与你父亲的血脉，你是天子骄子。”
……不、这并不是第一次被人说是天之骄子，身为国常路大觉的血脉传人，每个人都理所当然的认为凉子就该天资出众；这也不是第一次被寄予沉重的期待，那个今晚刚刚被逐出家门的家老、对凉子忠心耿耿的佳子及侍从、平日分散在各处的黄金的族人们……甚至连那些对凉子百般挑剔的老家伙们，也都希望凉子能够有所作为，也都认为她必定会有所作为。
只是从叔父大人嘴里听到父亲的存在，难免觉得有些奇怪。
“您对我的父亲，似乎并不怎么厌恶？”她如此想，就也如此问了出来，当然她对那个只存活在认知而非记忆里的男人（不，是神明）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感情，所有的印象不过是那是个冷酷无情的野心家，玩弄万物的操控者，罪该万死的混蛋。
这么问只不过是有点好奇而已——毕竟，从凉子所知的信息里，叔父大人本该是母亲预定的夫君，凉子也十分确认，叔父大人确实是对那个叫理惠的少女存在着不同寻常的感情。
“他是个了不起的存在不是么？”国常路先是微微一怔，但随即就从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流露出些许生动的光彩来——既非赞美、也非怨恨、那是相当复杂的像是对自己既往过去的缅怀。
“不过你也不错。”国常路看着凉子微笑，这是他一如既往的从容，以及，点到即止。
偷偷派人去调查叔父大人的事情被发现了，凉子稍稍歪了歪头，并没有觉得任何尴尬与自责——毕竟无论是谁站在她的身份地位都会如此做，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与坏这是白痴都明白的道理，作为唯一一个态度鲜明表示支持的援军，凉子有必要了解缘由，不然才会令人失望。
“我以为您会恨他。”
“理惠是和你不同的人，她并不适合作为当权者的继承人生活，你的父亲给了她身为女人最大的幸福，我无法恨他。”
“可是，就连母亲为他而死，您也不怨恨吗？”毕竟是曾经深爱过的人，不，或许该说，是一直深爱的人，却为了别人而死，如果是自己的话，凉子会怨恨的。
“理惠她，死去的时候是微笑的，这就足够了。”国常路给出了平静的回答。
凉子无论如何都不能理解这种心情。
“说起来，你有认真想过如何真的和周防尊在一起之后的事情吗？”
眼前的男人以一种自然而然的态度说出了凉子本来认为他只会加以暗示并不会挑明的话语，如此发展让凉子不禁一怔，但随后，她稍微露出了一丝苦笑——是的，因为根本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真的失控，所以理所当然也就从未考虑过她和周防尊的未来。
毕竟，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那都是最糟糕的选择。
她已经知道叔父大人想要说什么了，或许潜意识里已经考虑的非常清楚了吧，那个男人，即使只见过两面，但已经无比确定那是个无法用规则束缚的人，他不遵从现实的框架，更进一步说，他其实就是人们内心深处对于忠于自我的自由的憧憬。
而自己，身为国常路家的继承人，生来就是规则的代名词。如果周防尊和她在一起，哪怕凉子自己不去打扰他，可是与她有关的事件也都会牵扯到他身上吧？就更别提她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家老们，会利用周防尊与她之间的关系做出怎样令人作呕的事。
凉子闭上了眼睛。
温柔又深邃的黑暗从天而降覆盖住身体，让整颗心都变得冷静起来，是的，是该结束了，无论是在家族中仗着武力任性的胡闹——历史上可从没有哪个人可以凭借武力长久统治，政客们的世界终究要使用政客的手段才能达成成功……
以及，撒由那拉，尊。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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