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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世今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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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加德懒洋洋地靠在被太阳晒得温热的岩石上,树影刚好遮住她的眼睛,却丝毫不影响她感受到初秋时节温暖而不毒辣的阳光。
她的手正有节奏的起伏,将匕首来回在皮带上打磨,以保持锋利。脚下还有汨汨的鲜血汇成一条小溪流,最近的一具尸体离她只有几尺,被割断的喉管咕咕作响,也许还有着活人的体温。
斯加德却只是专注的打磨自己的匕首,直到太阳有些倾斜了,第一缕夜风吹乱了她的额发,她才抬起头,看看周围已经冰凉的尸体——她的杰作,可是对她来说,现在变成了麻烦。
“一、二、三、四……”斯加德皱了皱眉,给四个大汉挖一个合适墓穴可不是轻松活计,但是又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在没有走出帝国的边境之前,尸体过早的暴露只会让自己的行迹也被发现。
不情不愿地挥动死者的铁锹,斯加德又抬头看一眼东边已经被黑色渲染的天空,忍不住喃喃自语:“东方,到底还要多远才算是到了东方呢?”
斯加德的意思是吟唱者,她在吉南大陆学会的第一个单词。捡到了当时刚刚经历又一次穿越的顾岚的男人,是个并不出色的吟游诗人,唱着一些蹩脚的歌谣,没有一丝的魔法波动,却伪装成吟游术士到处混饭蹭酒喝的家伙。
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落魄潦倒至极的家伙,教导顾岚认识了这个大陆,最后在一个雨夜里,因为没能治愈一个地痞的刀伤,谎言败露被另外一群醉鬼殴打致死。想起这些,顾岚——不,斯加德略感苦涩的翘起了嘴角,那个老家伙要是知道自己顶着吟游诗人的名字却成为了一个杀手,大概颤颤巍巍的举起枯瘦的拳头揍自己一顿,然后把自己赶出家门吧。
她从没有叫过老家伙父亲,虽然在外面老家伙是这么介绍的。可是在她心里,某些时候,被老家伙手把手的教会写字,为老家伙在壁炉前念书的时候,大概自己是把他当做父亲的。这么一个不起眼的老头,跟她漫长的人生中经历过太多的风浪比起来,太过微不足道——但是这种微不足道的平凡情感,对于斯加德或者顾岚来说,反而弥足珍贵。
在遥远的曾经,顾岚也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普通女孩。
这种普通大概持续到什么时候呢?时间太久远,很多细节她自己都不大记得住;总之大学毕业没过多久,大概也是二十三、四岁的样子。被连续的噩梦困扰,导致失眠和神经衰弱的顾岚,决定接受心理咨询,并且参与了一个实验性质的治疗项目。
她想不起具体是怎么一个过程了,可以肯定一开始的时候,一定是缓和了自己的病症,才会逐步进行下去。可是后来不知怎么的,多梦的症状又一次发作,并且伴随着幻视。顾岚永远记得,她面试成功某公司,第一天报道的时候,是怎样看到海市蜃楼一样的幻景突然向自己袭来,而顾岚尖叫着晕倒,最后在她的心理医生的诊疗室醒来。
是的,在治疗进行了几个疗程,原本多梦的症状被缓解之后,顾岚开始出现幻视和幻听。随着幻视和幻听越来越频繁的发作,顾岚只能听从心理咨询师的建议,选择住院治疗。
那时国内并没有心理医生这个行业,所有的心理问题相关,要么被归为神经性的医学,要么只能寻求咨询性质的心里辅导。顾岚作为一个平时和医生根本不打交道的小老百姓,怎么会懂着其中的门道?又怎么知道,她参与的治疗,其实是实验性项目;甚至顾岚不是以病患而是以志愿者的身份与项目方面签订的安全协议。
至今为止,顾岚对于自己突然之间有了某种程度的异能,又开始漫长而又危险的异次元旅程的原因都不是很明白。从始至终,她都是懵懂而被动的被命运牵着鼻子走,或者说,被某人牵着鼻子走。
殷震的名字霸道的和他这个人表现出来略带儒雅的气质完全不符合,这是顾岚在最初认识殷震时候的印象。后来证明,所谓女人的直觉这种东西,也并非无稽之谈。所有的柔情蜜意都是假象;只要是假的,就总有被发现的一天。
顾岚不愿意深究自己究竟是刻意还是真的遗忘了,殷震当初怎样以一个文质彬彬的医生的形象走入她的内心。一度她认为这只是常见的病人对心里咨询师的依赖产生的“移情作用”,直到有一次,被神经衰弱症折磨的几天几夜没有合眼,再一次结束了一次治疗之后,顾岚呜咽着攀住殷震的肩膀;弄皱了殷震一丝不苟的白色制服,然后,他们开始约会。
殷震将顾岚的咨询记录移交给其他咨询师,从此他们只是一对儿再普通不过的情侣。除了约会的范围越来越狭窄,最后只能限定在医院的中庭。
是从什么样的细节上开始怀疑殷震的?顾岚也不大记得清了,几百年的时空之旅之后,甚至也没有那么恨这个将自己推向这永无止境的噩梦的男人了。但是,当一切虚情假意破产之后,殷震毫无愧意的甚至带有一丝自得的疯狂嘴脸,顾岚却至死不忘。
“我当然爱你,可是这和我的研究有什么冲突?”说这句话的殷震依然英俊——英俊的掉渣。
“你说爱我,然后,却拿我做活体实验对象!”相比殷震的理所当然,顾岚连委屈都显得不够理智气壮。
“这个治疗一开始是你本人授权的,你是同意所有治疗内容的。”殷震皱眉,甚至带上意思困惑的表情——就是这个表情,让顾岚彻底看清了他,也彻底绝望。
“这是你们治疗的结果?这是你们治疗的目的?我要求的是什么?而我现在,被你们治成了一个怪物!”顾岚举起自己半透明的手臂,实验不可逆转的转变了她的体质,尽管尚不稳定,但是顾岚身体的物理结构被弦化,这就意味着,顾岚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同质化的穿越一切物体。
“这只是开始,等你的身体转变稳定以后,你可能获得超能力,这意味着——”殷震看着顾岚半透明的手臂,眼神里透出一丝惊艳,甚至可以说是迷醉:“你也许,会成为新时代的女神。”
在顾岚的体质转变不稳定的初期,由于控制不住身体的弦结构和周围的同质化反应,顾岚过得一团糟。喝着水,杯子突然穿过手掌掉下去;衣服穿身而过;当转化进行到后期,甚至只能在被注射镇定剂之后靠营养液代替进食。
然而最让顾岚痛苦的不是身体上的不良症状,而是手把手的照顾自己生活起居的,是殷震。一开始顾岚想要绝食死去,但是殷震的话打消了她这个念头:“如果你真的这么恨我,那么你应该想的不是怎么自杀,而是怎么活着杀死我。”
殷震的话,和他制定详细的方案督促顾岚一步一步地学会控制自己的异能。这个男人毁了自己的人生,却又强迫的给予自己另一种人生。爱已经随着真相的曝光被毁灭殆尽,恨,然而无法可解。
殷震向顾岚求婚——不,那不是求婚,只是给出了一个治疗方案,理由很简单:“我们已经订婚了,而且你的身体状况需要我来照顾。你的住院病历是记录为精神病史的,没办法找到正常的工作,你的母亲怎么办?你以后的生活怎么办?想想看,你只是讨厌我,还不至于到厌世的程度吧?”
顾岚穿着婚纱面无表情站在殷震身边,看得清来参加婚礼的人们脸上或者惊讶——因为顾岚的病;或者惋惜——因为殷震的英俊;更多是怀疑或者不能理解的窃窃私语。顾岚有些自嘲的想着:自己现在的表现十足是个精神病患者。
女人在感情的问题上是坚强且偏执的,她们也许通常表现的敏感多变,但是当真的遭遇极大的变故的时候;却也表现的坚韧执着。
顾岚将自己的恨意和扭曲的纠结一直压抑在看似平静的生活之下,似乎她已经被殷震完全控制住了,彻底成为了殷震专属的小白鼠和精神上的人质。她不再和殷震对着干,殷震将顾岚孀居的母亲接到自己家中和他们一起住,顾岚心知肚明这是为了控制自己,看着母亲欣慰而满意的表情却不能反对。
时间长一些,顾岚甚至都被自己表现出来的顺从迷惑,只是当她每次被带到殷震的诊疗室,换上病号服的时候,身上的测量仪器和殷震冰冷的表情都及时将她从夫妻和美,举案齐眉的假象中刺醒——这个男人不爱我,他毁了我的生活,他把我当成自己专属的小白鼠。
原本顾岚以为这样扭曲又虚假的人生至少还要持续很久,至少到自己能够完全掌握自己的异能,能够报复殷震施加在自己身上的这些耻辱的时候。没想到结局来得这么快,母亲的高血压突然发作,很快就被送进了急诊室,在母亲弥留之际,对顾岚说了一句话:离婚,岚子,离婚。顾岚以为自己听错了,毕竟这么多年来母亲并没有表现出对殷震有什么反感,大多数时候看上去还是很满意这个女婿的,顾岚小心翼翼的凑近,问道:“妈?您,您说什么?”
顾岚的母亲眼角滑落一滴泪水,老人的意识已经不清醒了,紧紧攥着的左手朝顾岚的方向挥动,顾岚下意识扣住母亲的手腕,发现母亲的手心有一个U盘。
然后是有些仓促的葬礼,这之中的所有过程顾岚继续保持做一个合格的精神病患者,而殷震则是一个尽心尽力的好女婿——一如两个人多年来扮演的角色。
看着殷震送走最后一批吊唁的客人,有些疲倦的倚在沙发上:终于结束了——顾岚想。顾岚轻手轻脚的走到他身边坐下,右手从指尖开始半透明化,如少女般纤细白嫩的一双手轻轻抚过殷震的胸口——托殷震的福,这些年顾岚过得很轻松,作为一个精神病人,她不需要做什么繁重的家务劳动;他的丈夫,拥有一间私人医院三分之一股份的丈夫,完全可以让她过上闲散优渥的全职太太的生活。
就是这双美丽的手,就像灵异电影一样,毫无障碍的穿透了殷震的胸口,探向他的心脏,隐约感觉到肌肉的肌理,血液的温热。当指尖轻轻的碰上殷震那颗强健有力的心脏时,殷震的眉头一紧,睁开眼,看到自己的妻子一脸平静的将手指穿透自己的身体,他却没有因为惊慌而歇斯底里,只是低低地说:“你在我心尖挠了一下。”就像是一句情话的遗言。
母亲最后是因为发现殷震对顾岚的实验记录而发作了高血压,老人无论如何也不能想象自己女儿看似美满的不可思议的婚姻背后是这样的真相。但是顾岚很清楚,即使没有母亲去世这个原因,早在她知道殷震的心理咨询,其实导致自己后来长达数年被幻视和幻听折磨着个事实开始,她已经决定当她成为他口中的“女神”时,殷震会是自己祭坛上的第一个牺牲。
拧开了瓦斯,欣赏着殷震胸口的鲜血从星星点点,逐渐开成一朵妖艳的花。房间里也被瓦斯的气味充满,顾岚从殷震的外衣口袋里摸出他的打火机,像是祈祷着天国的信徒一样,虔诚的祈祷死亡。
当顾岚睁开眼睛,在寒风中裸露的身体瑟瑟发抖,同时回忆起火光吞没自己的瞬间,皮肤被灼烧的痛苦时;她知道自己很可能永远也走不到结束了。
事实上当十年的时光在她身上毫无痕迹的走过时,殷震就猜想过顾岚的体质可能带来永生的结果。纵然在殷震看来,顾岚的外表和身体数据缺失在十年里并无老化的表现,但是在顾岚不以为然,这十年带给她心里的沧桑比身体的衰老更多。
人固有一死,这句话劝诫人们要接受命运的终结,平静的走向死亡,劝止因为死亡带来的哀恸。但是顾岚在发现自己不死的头几十个年头里,将这句话当成一种信仰,伴随着一次次自杀,穿梭在不同的位面世界里,执着的寻求着永远的终结。
她清清楚楚的记得殷震给自己所做每一次实验的报告,那是在训练她的异能过程中被反复研究的资料。当她某一次复活在一个科技水平超前于21世纪地球的类地球位面时,一位科学家根据她的口述报告做了更为严谨和缜密的分析。
得出结论认为,顾岚的弦化异能,是和时间相关的,尽管顾岚对自己异能的掌握当时仅仅在于能够以无限接近光速的速度移动。但是按照现代的物理研究解释,时间和空间是不可分割的,所以体现在顾岚身上,她的身体与光同质化后,就具有了空间的穿越位移能力。
这很好理解,当顾岚以光速从A点移动到B点时,在一般人看来,就像是顾岚同时出现在A点又出现在B点,因为人的视觉认识的速度不能超越光速。
时间本身既无开始也无结束,它的本质只是量子,是弦,一个闭合的,没有正反面,没有起始的弦——所以和时间同质化的顾岚,不会被时间耗损,也就是不会产生能量的熵;虽然顾岚和正常人一样涉入食物消耗能量,但是能量的运作的转化过程完全不同——顾岚在听完这位科学家的分析后,想起殷震那时候对自己说:你是新时代的女神。女神?不过是顶着人皮的怪物罢了。
时间是公平的——对顾岚而言,再没有什么比这句话更可笑。
当不能求死的时候,只能选择以怎样的方式活下去。被宣判了永生的顾岚,选择了一种最接近死亡的生活方式——她开始学习运用自己的异能战斗,从一个求死而不能的“女神”,变成了制造死亡的女神。
这一点儿也不困难,只需要给自己制造合理的借口,在异能还不稳定的初期,因为能力失控而频繁穿越位面,顾岚经历了各种形态的智慧文明,只要有“人”,就从不缺少战争。她是一个身体不算强壮的女人,但是她可以迅速的移动,音速的子弹在她眼里简直慢的像是爬不动的蜗牛。
“亲爱的,我不知道你有着什么样的过去,在我眼里,你只是个可怜的女孩。”这是当顾岚成为斯加德之后的第六个年头,被邀请去一场葬礼为丧主唱赞美诗的老头儿回来的路上对顾岚说的话:“对于死亡,我们不可过于哀恸,但是却不可以不敬畏;失去敬畏,会让我们失去对生活的热爱——可怜的女孩,我在你眼里看不到对死者的同情。”
仍然是蹩脚的押韵,和矫情的用词——这个老头儿从来没有作诗的才能,但是顾岚承认,这一番话,至少是睿智的。
“每一个生命对于这世界的永恒来说,都短暂渺小的可悲,但是,如果没有这些可怜虫,世界本身只是空虚。”老头儿那张沟壑纵横的脸,被夕阳勾上了一圈柔和的光,顾岚觉得在这一瞬间,终于明白来自永生的痛苦,该如何结束,也许不能立刻得到解脱,但是,至少可以尝试着开始,尝试着,不再憎恨生命——欺骗,复仇,顾岚的人生就此彻底的结束吧,从此以后,斯加德是我唯一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