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虫袭》黑色地板

28、第 28 章

　　空气的浑浊是车厢长期密闭的结果。其中只有血腥气跟药剂味，并没有麝香味。

　　当看见男人褪了一半的裤子时，沈如沛心中悚然一惊。他条件反射地看向身旁的弟弟。接着他长出了口气，暗笑自己想太多了。

　　要是弟弟因此对同性间的情爱产生抵触情绪，那他可真要冤死了。

　　不过，弟弟看起来完全没往那方面想，也挺伤脑筋的啊。他该如何开导他呢？

　　还是等安定下来再说吧。

　　发呆中的商见义受了惊动，猛地回过身来。

　　他目光呆滞地与付为彦对视，当视线接触到付为彦身后的沈如沛时，他忽然给火烫了似的，几乎是瞬间从座椅上惊跳起来。

　　他色厉内荏地瞪着门口两人，牙齿“得得得”地打着颤。是害怕到了极点。

　　沈如沛眼睛里只有弟弟，其他人在他眼中都只是张标签，并没有实际形象。他这时看商见义，他杀人，或者被杀，根本无所谓。他一路九死一生逃到临江市，沿途所见所闻，所遭遇的种种，已足够他漠视生死，冷却心肠。

　　而付为彦。付为彦是没有移情换位这种能力的。

　　付为彦猜测他应该是为沾上人命而害怕，因为他长久地受到文明社会的熏陶，法律跟道德像两条铁链束缚住他的手脚，使他一言一行严格恪守正常社会秩序。一旦偏离这条既定轨迹，他就会茫然无措，自怨自责，甚至自我厌弃。

　　付为彦知道情绪表现的症状跟原因，有时还能推测出结果并加以利用，但要他去感受商见义这种心情进而同情怜悯对方，却同样做不到。

　　上帝在创造他的时候，就忘了赋予他这种移情能力。

　　然而即使如此，付为彦却知道，这个时候该如何处理这种情况，才能将其往自己需要的方向引导。

　　他需要一个能沟通的商见义。

　　一个冷静的临时同伴，跟一个处于奔溃边缘，不知道下一秒会做出什么蠢事的猪队友，当然是前者更讨人喜欢些。

　　而且，商见义帮过他。按照正常逻辑，他应该表现出点人情味来。

　　付为彦走上前去，像模像样地拍了拍商见义的肩膀，给了他一个嘉许眼神。

　　他看起来是那样慎重，商见义愣了下，随即便像被抽空力气般，慢慢跌坐回椅子上。

　　“你是说，是他先攻击我的，我是正当防卫。我不杀他，他就会杀了我们。是吗？现在是特殊时期，为了活下去，所以我是没有错的，是吗？”

　　付为彦点头。

　　得到付为彦的肯定，商见义总算松了口气。他两手捂住自己的脸，狠狠揉搓了一通。脸上露出点笑容。

　　他从付为彦的话中获得了慰藉。

　　“他相信我。”商见义想道，“他是站在我这边的。他没有询问原因，这就是他的温柔了。也许他并不像他表现的那么冷漠，他只是不善表达而已。”

　　沈如沛两手抱臂靠在门口，百无聊赖地看着这一切。

　　天亮以后，商见义把男人拖到小土丘那边埋了。掩人耳目地填完土，已经日过晌午。他累得气喘吁吁，脸上身上到处沾满新鲜的泥巴，坐在土坑前怔怔地发起呆来。

　　因为他坚持要自己亲手埋葬死者才有诚意，所以付为彦跟沈如沛就靠在车边看他忙活。

　　沈如沛享受着跟弟弟独处的时光，一会捏捏手，一会摸摸头，完全的爱不释手。而付为彦则在回顾自己之前的异常行为。

　　他觉得看之前的自己，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哗众取宠的表演。连自身能否全身而退都没有把握就敢冲上去，实在不符合他的行事作风。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付为彦不敢说知人，但他敢肯定说他知道自己的长处跟弱点。以他的性格，就算要为刘姨报仇，也是谋定而后动。

　　怎么可能会把那保命的两枪浪费在完全没把握的移动靶位上？

　　那个连子弹都打不穿的甲壳，拿棍棒打基本就是鸡蛋碰石头的结果。他怎么会丢了哥哥的枪，愚不可及地拿根木棍去拍怪虫？要知道，当时那怪物可是整整四只。

　　这不是老寿星吃砒霜——找死吗！

　　难道是肾上腺素激增？

　　付为彦想起新闻里对阳光的相关报道。照射阳光，会使人情绪失控，变得暴躁冲动。严重者甚至有自残，攻击行为。

　　“变异阳光吗？”付为彦皱眉，心里隐约有了答案。

　　那只黑红色的甲壳虫的确很怕他，连还手都不敢。但那只青色的飞虫就不怕他，可也没有攻击他。它似乎想确定什么，一直在观望。可惜他当时无法冷静思考，否则的话，他就用点小手段把它忽悠下来……嗯，他得先把枪捡回来！虽然它长得那么酷炫，估计已经被人捡走了。

　　还有，为什么刘姨会离开那个滑梯出现在怪虫脚下……

　　··················

　　商见义的善后工作总算完毕。他用车里的抹布简单抹干净脸，走到付为彦身边。他竭力避开沈如沛的目光，对于沈如沛其人，他很忌惮。

　　超能力，超出科学范畴的人事物，就显得可怕了。

　　付为彦刚搜刮完毕男人的包裹，挑了些自己想要的交给哥哥保管，这时就将剩下的全抛给他。

　　商见义手忙脚乱地接住，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他低声咕哝道：“小付，我，我不要了。没有杀了人，还拿他东西的道理。我以后见了这些东西，就会想起这人的……”

　　付为彦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这逻辑很有问题。杀人越货，不是人之常情吗？

　　他也懒得跟商见义理论。商见义不要，那他就全收了。

　　三人不再说话。

　　一前一后地走出好一段距离后，商见义忽然止了脚步。

　　沈如沛转头看他，见他低头两手揪扯着衣摆，颤栗得骨架子都要散了。他心道这又是怎么了，烦不烦啊，再这么折腾他就跟彦彦先走了。

　　付为彦倒见怪不怪似的。行军中止的时候，他就把那条蚕虫掏出来玩一玩，玩得沈如沛都有些不忍心看了。蚕虫王饱受蹂躏，苦不堪言，早已将向人类复仇一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只一心一意祈祷这熊孩子手下留情，饶自己一条小命安享晚年。

　　商见义一言不发地冲回原处。

　　他捡起一旁的铁铲，把刚填上的土一铲子一铲子地撬出去。

　　甩出去的泥沙在空中弥漫成烟雾，他整个人便笼罩在这一片迷蒙灰白的世界中。铲到后头，他干脆丢了铁铲，跪到地上用手指去刨土。

　　湿土中的青草味儿混杂着腐臭的血腥味，呛得他几欲窒息。当手指终于碰触到粗粝沙石中的一抹柔软时，他才徒然倾颓了紧绷的肩膀。

　　手底下那富有弹性的触感，让他感到奇异的安宁。

　　背对着付为彦，他在一片烟尘弥漫的灰暗中，高扬起下巴，慢慢垂下眼睑。用一种望天的高傲姿势，嘲讽而戏谑地俯视着露出土壤的那半边人脸。目光刻薄而冷酷。

　　我也做到了。他对自己小声地，快活地说道。

　　我真的做到了。

　　欺负我的人，都该死。

　　·························

　　回去途中，付为彦特意绕道到刘姨遇害的那座公园，在滑梯那边左右看了许久才离开。如此折腾一阵，等三人重新走到大学城前边时，天际已是遍布霞彩。

　　回去路上，到处可见慌慌张张的人群，三五成群聚集在一起，稍微有个风吹草动就一哄而散，瞎跑一通。沈如沛把弟弟紧紧护在怀里，片刻不离左右，才不至于被冲散。

　　商见义上前跟几个市民搭话，回来告诉他们，原来，昨天临时指挥部发了最新通知，是关于阳光变异的事情。免疫阳光的人现在就可以到临时指挥部报名，加入官方军队，成为一名光荣的士兵，佩戴枪械并且有定期食物领取。

　　现在全城正对此热议纷纷。不少市民大着胆子跑出房屋，跑到阳光下试试自己体质如何。而先前躲在人群中的变异者们则权衡着加入军队的利弊。毕竟，一进入军队就意味着彻底失去人身自由，上头让你打前阵你就得乖乖去送死，让你救长官你就不能去顾及亲友。做不到是要军法处置的。普通市民都是散漫惯了的，对严苛的军队条规颇为敬畏。

　　商见义一路心事重重，不再开口。付为彦知道他是在考虑加入军队的可行性。他如今孤家寡人，加入军队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付为彦在之前的地方仔细搜寻了几遍，确定自己的超能枪已经被捡去了。这种时候，谁也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别人那不知道是否还存在的传统美德上。

　　沈如沛见他怏怏不乐，便一路不停地安慰他。

　　也许被路人捡了，也许落入军方手中，自己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最好的办法就是咱们先回家吃饭洗澡休息够，等恢复了体力，养好了精神后，再动用大势力的力量去寻找。而他一定会帮弟弟找回枪并把捡枪的坏小子狂殴一顿给弟弟出气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