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第十五章 身虽九死应不悔 ...

  •   【天地之道,极则反,盈则损。
      ——《淮南子·泰族》】
      随着手中金蛇长剑缓缓出鞘,狼牙的“逐日长老”令狐伤意识到,出现在眼前的这身着凌泰道袍、素衣广袖的道长,大概便是他此生的宿敌了。
      “我识得你,”他说,“我们交过手。中原剑宗首徒,白扬子。”
      “承蒙阁下记得。”白扬子负剑拱手作揖,翩翩行礼。
      这夜半时分,风止树静,太原内远远望去安静得如死城一般。而自己领兵的一小队狼牙军却恰巧与中原义士于朝曦门外相遇,令狐伤心中虽有些犹疑,猜想是否对方是否欲以先头小队试探,后续便要开始突围。
      但也得要先对付了眼前的劲敌,才能带兵脱身一探究竟。
      “想趁夜色化整为零、分批突围么?”他冷冷地道,“你们失算了。三道城门外布下的全是我狼牙的军队,便纵是他谢渊王遗风本人,要出城也是痴心妄想,插翅难飞。”
      白扬子回道:“阁下难道不知中原有言,短兵待远矢,与坐而待死者同实。如今我太原便有如短兵,岂可白白坐等贼子远矢攻到?”
      令狐伤哈哈笑道:“莫说这些我听不懂的大话。我先杀了你,再去对付其余散兵游勇,不足为患。”
      “指教。”白扬子利落出剑,月色下画影刃上寒霜倒流,刺得令狐伤眼目一痛。
      “好。”他握住手中璨璨金蛇。
      可他意想不到的是,在这生死关头,眼前白袍仙骨的道人又缓缓说出几句令他讶异的话来:“用武之前,贫道尚有一事冒昧相请。阁下既自称漠北第一剑客,便应与贫道以剑客的方式较个高下。此乃以剑之名相赌,败者自行了断,阁下意下如何?”
      这是何等自负,才能提出这样的请求?令狐伤心里笑想道。万一战败而自刎,又是何等耻辱?还不如被痛快一击毙于高手剑下。如此说来,这人莫非是抱了自己决不会输的自信么?
      此人不仅要胜我,还欲在部将面前羞辱于我。他忽然冒起的恨意,如草地上腾起的蛇头。
      “有趣有趣!”令狐伤咬牙拍手道,“你这人是个值得敬重的对手。自上一次交手以来,我也念念不忘想与你再堂堂正正地打一场。看看是你这中原剑宗首徒会赢,还是我狼牙漠北第一剑客略胜一筹?”
      “阁下这是答应了?”白扬子眼里隐隐燃起与画影刃中一样的剑意。
      “败者自裁,一言为定。”令狐伤道。
      他庆幸与他曾交过手。他心里有数,对方虽强,自己也不弱;拼上毕生所学,虽不保证一定能胜,战个平局也不在话下。
      然他口中定字刚落,白扬子手中画影已铮然咬上令狐伤金蛇剑刃。
      他凝神静气,左突右挡,然对手手中长剑如同活了一般,咬着他的剑刃不放;漠北剑术原本大开大合,但被对方连身粘着,如同被一条巨蟒缠住的鹞子,一心只想先脱困境,再大气霸道的招式也全然施展不开。
      你来我往,剑芒乱迸。十数个回合下来,令狐伤的额角已隐然有汗。
      他犹记得,上一回于狼牙营地中与这人交手,自己这漠北第一剑客虽然吃了个天大闷亏,却也还能讨得一两分便宜,在对方道袍上留下了几道血印。但今日——与上回交手不过相隔区区数日,他的剑术似乎又大为精进。更令他错愕的是,他自己剑里的一招一式都被他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
      纵横塞外数年,号称漠北第一剑客的令狐伤,内心头一回生出了惊惧。
      心乱,则剑亦乱。就在他心下些微动摇之际,手中的剑不由自主地出现了毫厘之间的偏差。
      高手过招,很多时候并不在于招式有多么瑰奇精妙,而是在比拼双方的意志、细致与窥伺对手失误之能力。对于白扬子来说,他全身上下的防守已是天衣无缝,但对手哪怕是出现比这更为微小的破绽,他都能把握住机会,轻松一击而溃——
      狂歌。叠刃。切玉。无我。
      破!
      令狐伤手中金蛇,划出一个绝美的弧线飞向远处,落入尘泥。白扬子剑气激荡,使他踉踉跄跄地推后了五六尺,弯腰护住被震伤的手腕。
      “是阁下败了。”白扬子话语依然冷静,全然不像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好不简单,”令狐伤用力喘息着,“自从你我上一次于婚宴上交手,你竟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想出了克制我剑法的路数。中原人……”
      “你真想不明白?阁下的剑招,粗看虽然精妙,却也不过是一些塞外野路子。若花上两个时辰细想,要破解又有何难。”白扬子淡然道。
      自己苦练了十余年的剑法,被中原人轻轻松松称之为“野路子”。令狐伤并不是不恼,而是此刻他内心的慌乱,令他远远来不及因此气恼。
      不,不成。他内心恐慌莫名。定要想个法子,不然面对这样可怖的高手,他狼牙的三大长老之一,难不成真要在此自刎证败?他歪歪斜斜地走向自己佩剑,重又将金蛇拾回手里。
      白扬子手持画影,一步一步地向他踱来。清冷剑身映着月色,令他整个人宽袍飞飏,飘然若仙:
      “我中原大国地广人杰,如是高手不知凡几。尔等狼牙贼子妄想入主中原,便先由贫道来知会你。”
      “天下最出类拔萃的剑客,不在漠北,而在大唐;世上最深不可测的剑术,也在大唐。”他眼中燃起隐隐的炽焰,“其名曰:太虚剑意。”
      听到这四个字,令狐伤内心不由一凛。
      他字字铿锵:“井底之蛙,不过尔尔,不配与我中原一决雌雄。有誓言在先,你既已持剑在手,安心了断罢。”
      “请问阁下姓名?”令狐伤揩去唇边的血迹,“我要死个明白。”
      “纯阳门下剑宗首徒,白扬子稽首。”他持剑挺立道。
      令狐伤凄然一笑。
      “此战在下输得心服口服,中原剑法,果然超凡入圣。但以我大漠的规矩,战败者是不可以自己宝剑自刎,否则永生永世灵魂不得超生。”
      他直起身来,语气诚恳,沉痛地道:“所以,伤斗胆请道长借手中宝剑一用。”说罢,他哐啷将金蛇弃置于地。
      他道貌凛然,既已自行弃剑,又说得诚心实意,眼中尽是痛恸之色。白扬子并不疑有诈,便一手将自己爱剑画影抛去予他。
      令狐伤接了剑,道声:“谢了。”
      话音甫落,他眼中闪过一线杀机,将手中画影毫无预兆地直取白扬子双臂!
      白扬子一惊,本能地想要格挡,但他剑已不在手中,面对的却是挺剑而来的令狐伤。靠着肉体凡胎,他终究是没挡下这突如其来的一剑。
      一双手臂,应声而落,颓然坠入泥里。
      快到几乎看不见鲜血,也听不见声音。白扬子不可置信地看着令狐伤,他的眼中燃烧着恨意、妒意、惧怕、愤恚等种种复杂情绪,唯一没有的便是愧悔。
      世界静默了片刻,然后便是令狐伤仰天大笑之声。
      他不知道自己内心极怕。他不愿承认他在怕眼前的这个深不可测的高手,似乎双手天生就应该舞剑。他甚至没有选择更利落的一剑封喉,而是几乎是下意识地向他的双臂砍了这两剑——也许他以为没了双臂,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一双手能把三尺青锋使得如此出神入化,也再也没有人可以威胁到他漠北第一剑客的地位。
      “令狐伤!”白扬子慢慢跪倒在地,满面是血,怒目圆睁,“你我有言在先,你却做下这等事体,可还知道廉耻二字么?!”
      喘息片刻,令狐伤重新整理神态,笑道:“以狼牙的规矩,弱肉强食,兵不厌诈,只要赢得了对手,这些细枝末节又何必如此看重?”
      白扬子冷笑道:“竟是我错了。狼牙贼子原就人面兽心,我看你相貌堂堂,又是剑客,竟将你与君子一般看待。”
      令狐伤轻松地提起他的画影宝剑,戏谑地盯着他的一双凤眸:“中原人,我承认你的剑术是绝顶高超。但你如此自负,终究是败在了高傲二字上。”
      他举剑过顶,面对毫无反抗之力的对手,将他自己的剑,深深插入了他的胸膛。
      白扬子身子晃了几晃,终于轰然倒地。
      赤色的血,渐渐洇透了他定国凌泰道袍。
      “中原剑术?太虚剑意?”他踩在他的断臂上哈哈大笑,俊美无俦的脸庞得意向天空扬起。“那又如何?你死了之后,我依然是漠北第一剑客——不,那时我便是天下第一剑客。”
      白扬子也笑道:“出尔反尔、暗箭伤人乃江湖大忌,阁下也不怕遗臭万年。”
      “这你便不懂了。好处,我要;名,我也要。”令狐伤蹲下身,在他耳边悄悄地说,“跟你说罢,就像那什么‘天枪’杨宁?说是少年天才、威猛无匹,待我攻入天策府,慢慢地以车轮战磨他血性,他终究有力竭的时候。到了那时必有人忍不住出手结果他性命,我若假意训斥两句,既手不染血地杀了他,又可落得一个英雄惜英雄的美名。”说到此,他摇头叹道:“道长,你方才说中原地大物博,人才辈出,我看也不过如此。像你这样的高手,却连世间名利诡诈都看不明白,难怪直到如今也只是纯阳剑宗首徒。你只要一死,又有谁知道我是用了手段杀你?”
      “我知道。”
      这一声昂昂然又傲岸的女声,令还在志得意满的令狐伤愣住了。他阴鸷地抬头,却看见眼前一柄平凡无奇的铁剑瞬间攻到。
      慌乱之间,他遽然后退,前襟衣衫却还是被由上自下整个划开。若不是他躲得及时,被划开的便是他的五脏六腑了。
      “又是你!杀了阿独鹿的女人!”他一时失态,疯狂地吼道,“我迟早有一天会杀了你!”
      素衣白袍的妙音子不理会他的呼号,又是一剑攻到。这一剑隐隐有紫气环绕,令狐伤向右面本能地一避,没有完全避开,剧痛使他意识到,他的脸已从上至下被整个划破。
      “臭娘们,我的脸——”他摸着被豁开的皮肉,再顾不得体面,脸上因愤怒而变得扭曲狰狞。
      忽然,四面八方都传来狼牙乱如一锅粥般的嚎叫,令狐伤马上意识到,这是己方的军队被分为几批的中原义士冲散了。杀声已然四起,他明白自己不应再把力气消耗在与这般绝世高手的缠斗上。他斩杀了中原剑宗首徒已经够了,况且这本事高超到连狼宗都首肯的女人,定然并不是此时精疲力尽的他能够战得过的。
      “拦住她!”他捂着血流不止的脸颊,一面后撤一面命令赶来的狼牙士兵,“困住这女人,不准她前进一步!我去后方指挥兄弟!”
      他军令一下,潮水般的狼牙兵涌将上来。妙音子面无惧色,手中铁剑只消翻花横扫,激起的紫气与剑气便令扑上来的狼牙兵纷纷倒地。她与夜雨河那时已截然不同,对付百十来个狼牙兵轻而易举,如汤沃雪。
      将最后一人干脆斩杀后,她猝然收剑伫立当场,在尸山中四下环顾。
      四周不过荒草漫漫,哪还有令狐伤轩昂颀长的身影。
      只有重伤苟延残喘的白扬子,歪斜倒在这尸山中间。
      “师兄。”她在白扬子身边跪倒,“振作些,掌门他们马上会到了。”
      听见她的声音,白扬子略略睁开了双眼。
      “师妹。”他每说一句话,口中便涌出些血沫,“你是……特地来寻我的?”
      妙音子沉默不语。她不知该不该告诉他,她并非特地来寻他,而是在去与苗女阿结他们汇合的路上见有动静,方持剑赶来。但看着他眼见气息愈来愈微弱,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他脸上浮起些笑意来。
      “师妹,是我输了。”看着她的脸,白扬子喃喃道,“到头来,我并未振兴剑宗。反而自己落到这步田地……”
      “不,师兄。你是我华山纯阳门下剑宗首徒。”她轻声道,“是天下第一的剑客。”
      白扬子惨笑。
      “……多谢了。师妹,还有一事……我死后,能否拜托你……把我的剑带回纯阳,埋在山门前的第二棵松树下?那是……我第一次拜入剑宗的地方。”
      “好。”她点头。
      “师妹。”他又低声道,“我能……抱你一下么?”
      看着他鲜血淋漓、空空如也的袖管,她哑然。也许是明白过来此事已不可能,白扬子唇边露出些自嘲的微笑。
      “也罢……并无意义。”
      她双唇翕动,不知应该作何反应。哀伤?怨恨?惋惜?痛快?她不知道。她看见白扬子眼中的光彩在迅速流失,瞳孔也散了。也许她应该做些什么,然插在他胸口的长剑让她无助又不知所措,仿佛它下一秒便会扎进她双眸,使得她不敢望向他。
      “师妹,你看啊。”白扬子微微地笑了。“雪地里开的花。”
      她循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到的野草里,有一处尚未被血沾染的光秃秃的地方,里面竟有一棵黄色的小野花,孤零零地在风中倔强摇曳。
      她怔住了。
      多少年前,他还是个垂髫孩童的时候,在素天白严厉指教年幼弟子之时,笑嘻嘻地偷偷摘了一朵一模一样的黄色野花,殷勤地递到她面前。
      “师妹你看,雪地里开的花。”
      再低下头的时候,白扬子已垂下了头。可他没有闭眼。他眸子虽则已没了光彩,但仍透着不甘和失落。
      她伸手轻轻为他合上双目。
      远处已是金鼓齐鸣,血霾弥散,长夜漫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第十五章 身虽九死应不悔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